天彻底黑了。
厚重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死死压在城头上。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城门楼上那两盏破败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周弈站在城门口。
城墙上的告示已经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角还粘在砖缝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天罡司”三个字,旁边是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子时过后,严禁外出。”
真是讽刺。
想出去的人死在了门口,而想进来的人,正踩着他们的尸体往里走。
周弈迈过门槛。
脚刚落地,一股腐烂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整整齐齐地倒着一排“人”。有商贩,有挑夫,有穿着绸缎的员外,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姿势扭曲,死状如出一辙——皮肤下黑虫蠕动,把皮肉顶出一个个鼓包,像是埋着无数颗蚕豆。七窍流血,眼眶空洞地盯着天空。
但最让周弈背脊发凉的,不是这些尸体。
而是他们还在动。
那些“尸体”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抓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的喉咙里,偶尔会挤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他们在呼吸。
用的是皮肤下那些虫子。
“欢迎回家。”
脑海里的声音冷笑起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看戏般的愉悦,“这里,才是你的战场。”
周弈没有理会它。
他压低呼吸,放轻脚步,沿着街道中间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
“呜呜……呜呜……”
刚转过第一个街角,一阵压抑的哭声就钻进了耳朵。
声音是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的。
周弈停下脚步,侧过头。
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他能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墙角。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孩子似乎睡着了,或者被吓晕了,一声不吭。
女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泪痕和污泥的脸。看见周弈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峰,整个人往后缩去,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砖。
“别……别过来!”
她颤抖着举起手里的一根木棍,声音嘶哑,“你是人……还是诡?”
周弈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微微亮起。
坤卦。
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那光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守护感。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那道光,眼里的恐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绝望和委屈。
“卦……卦师大人……”
她扔掉木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他爹出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泥浆。
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短打,手里还提着一个被咬了一半的馒头。
但他的脸……
皮肤下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虫子,把五官都挤变形了。双眼只剩下两个黑窟窿,不停地往外流着黑血。
他张着嘴,下巴脱臼般地挂在脸上,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回……家……”
“回家……吃饭……”
女人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认得那身衣服,认得那个馒头,但认不出这张脸。
那是她男人。
“走。”
周弈忽然开口。
他没有看那个变成怪物的男人,只是盯着女人,语气平静而急促:
“往城门口跑。别回头。”
“可是……”
“快走!”
周弈低喝一声。
那个怪物似乎被这一声惊醒了,它猛地转过头,漆黑的眼眶对准了周弈,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吃……饭……”
它扔掉馒头,像一头疯牛般冲了过来!
周弈没退。
他只剩两卦。乾为天,太过刚猛,一旦用出来,整条巷子都得塌。
他只能用坤。
“起。”
周弈单手按地。
掌心坤卦纹路亮起。
“轰!”
巷子中央的地面猛地隆起,瞬间升起一道半人厚的土墙,横亘在女人和怪物之间。
“砰!”
怪物狠狠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土墙剧烈摇晃,落石纷纷,但挡住了。
周弈没有回头确认结果。
他一把拉起那个还在发愣的女人,把她往巷子口推去:
“跑!”
这一次,女人没再犹豫。她抱紧孩子,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向着城门口跑去。
周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土墙。
墙后面,那个怪物还在疯狂地抓挠、撞击,嘴里不停地喊着“回家”。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人。”
脑海里的声音幽幽地说,“死的死,疯的疯。剩下的,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周弈,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
周弈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城里走,“救一个是一个。”
他没说的是——救一个,就多一个记得他名字的人。
等他也死了,至少还有人能喊出“周弈”这两个字。
……
越往里走,情况越惨。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有的门板上还留着抓痕和血手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腐烂的臭味。
周弈看见了无数种死法。
有人在井边,被自己的长发勒断了脖子——那是巽卦,为绳,为风。
有人趴在灶台上,被火烧成了焦炭,却还保持着做饭的姿势——那是离卦,为火,为目。
每一具尸体,都对应着一卦。
每一卦,都是一种诅咒。
这整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周弈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角,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
他的死状很特别。
没有外伤,没有黑虫,也没有火烧。
他只是躺在那里,嘴张得很大,像是想要呼喊,却被什么东西强行堵住了。
周弈走近一看。
老人的嘴里,塞满了淤泥。
黑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一直塞到了喉咙口。他是被活活憋死的。
但他死前,用指甲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周弈蹲下,借着微光辨认——
“救孩子”。
周弈瞳孔骤缩。
兑为泽。
为口舌,为毁折。
泽者,水之聚也。淤泥积聚,封喉夺息。
这是兑卦的死法。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乾卦在发光,坤卦在发光,第七卦依然死气沉沉。
但在它们旁边,第十道纹路,正在若隐若现。
不是他在觉醒。
是这一地的死气,是老人嘴里的淤泥,是这满城的怨念,在催着他觉醒。
“你看,他们都在等你。”
脑海里的声音变得低沉,不再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
“等你觉醒,等你替他们讨个说法。”
“周弈,你不是一个人。”
“你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个活着的卦师。”
周弈沉默着。
他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老人,看着满街的尸骸,看着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和掌心的卦纹产生了共鸣。
“第十卦。”
他闭上眼,任由那道纹路在皮肤下成型,刻入骨髓。
兑卦。
为泽,为口舌,为言。
人活一口气,死争一口气。
如果不把这口气喊出来,这满城的冤魂,怎么肯安息?
周弈猛地睁开眼。
他抬起头,对着这满城的死寂,对着那漆黑的夜空,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兑卦的加持下,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满街的尸体都安静了。
那些蠕动的黑虫,那些抓挠的手指,那些含混的气音——
全都停了。
像是一整个城的死人,都在听。
等一个答复。
风停了。
哭声停了。
就连那些在地上爬行的尸体,也都在这一刻停下了动作。
整个世界,都在听这一句话。
……
“咚——”
就在这时,城中心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大地深处敲响。
周弈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穿过黑暗的夜幕,落在城市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古老的高台。
残破的砖石,斑驳的台阶,像是一根刺向天空的手指。
古观象台。
那是三千年前,文王推演六十四卦的地方。
也是他陨落的地方。
此刻,那座高台上,正闪烁着一团红光。
每一次“咚”的跳动声响起,红光就亮一次,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呼吸。
体内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
这是周弈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一直躲在脑子里的东西,竟然也会恐惧。
“那就是……文王死的地方。”
它颤声说,“那颗心脏,就埋在那里。”
“三千年了。它一直在跳。”
“等你来。”
周弈盯着那团红光。
那是他的终点。也是这所有一切的终点。
他迈开步子,准备朝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哗啦!”
两侧的巷子里,突然冲出无数道黑影!
不是诡。
是人。
成百上千个“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商贩、有百姓、有官兵……但此刻,他们都睁着漆黑的双眼,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诡异表情。
他们围了上来。
把周弈堵在狭窄的街道中央。
然后,他们张开了嘴。
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在夜空中回荡:
“周弈……”
“周弈……”
“周弈……”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哀求,有饥饿,也有杀意。
周弈站在原地,掌心只剩三卦。
坤、乾、兑。
面前,是整座城的“人”。
身后,是那个他要拯救的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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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周弈进城了。
满街尸体还在动,手指抓地,喉咙里挤着气音。
他救了一个女人,救了一个孩子。
那个老人死在街角,嘴里塞满淤泥,死前用指甲在地上划了三个字:“救孩子”。
周弈觉醒了第十卦——兑卦。
他说:“我来了。”
满城尸体都停了,像是在等他。
古观象台的红光在跳,心脏在等。
但路上,还有一整座城的“人”在拦他。
明天:第十九章·观象台。最后一程,还剩几卦?
评论区聊聊——那个“救孩子”的老人,你们记住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