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古寺,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黏腻地裹在每一寸空气里,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冰寒,连烛火都烧得蔫蔫的,泛着惨绿的光。
半空赫然浮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说它是人,早已成了噬人的诡物,浑身散发的凶煞之气,几乎要将古寺的梁柱冻裂。
两根儿臂粗的生锈铁链,硬生生穿透它双肩锁骨,翻卷的黑肉溃烂不堪,渗出浓黑如墨的血珠,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只留下一个个蚀出黑印的血痕。
它没有脚,下半身虚浮着,拖出一道漫长至极的黑血痕。并非自己在动,而是被身后那片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死死拖拽而来。铁链摩擦着虚空,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透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生……人气……”
老诡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嘶鸣,浑浊发绿的眼窝死死锁住周弈,如同饿极的恶鬼盯住了世间唯一的活物。那股噬人的欲望,几乎要化作实质扑过来。
周弈站在原地,不退,不躲,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如枪。
他甚至没有去碰桌案上仅剩的那碗符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翻涌着冰冷的疯劲——越是凶险,越是沉得住气。
脑海之中,金光骤然暴涨,如烈日炸开,驱散所有混沌!
上一卦“坎为水”的余韵尚未散尽,新的卦象已在意识深处疯狂翻涌,卦爻交错,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冲颅顶。
“坎主水、主险、主陷,刚才那只,不过是区区水鬼。”
周弈目光冷冽如刀,直直落在那两根贯穿肩胛骨的铁链上,语气平淡,却透着看透一切的狠戾:“这一只,是积怨千年的怨煞,被铁链锁了魂,困了千年。”
铁链的尽头彻底隐没在虚空黑暗里,像是锁住了它的三魂七魄,锁住了它的理智,更锁住了它的生死——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沦为黑暗的傀儡。
吼——!
老诡骤然暴起,速度快得违背常理,化作一道黑虹,腐朽的手爪带着刺骨的腥风,指甲泛着黑青,直抓周弈咽喉!
它身后的铁链瞬间绷直,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明明是致命的束缚,反倒激得它杀意暴涨,凶煞之气翻涌,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数度。
周弈侧身险险避过第一击,劲风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可那诡物反应快得惊人,铁链凌空一甩,如同剧毒毒蛇,瞬间缠上他左臂,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直接绞碎!
“咔嚓——”
骨裂的脆响清晰入耳。剧痛瞬间炸开,整条手臂像是要被生生扯断,铁锈刺破皮肤,阴冷腐臭的诡气顺着血管疯狂往里钻,冻得他骨髓发疼,浑身汗毛倒竖。
但铁链缠上手腕的刹那,周弈非但没挣,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冷得彻骨的笑。那笑意里藏着疯癫,藏着狠绝,更藏着破局的笃定。
“原来,你也是被锁住的。和我一样,都是别人的棋子。”
一语落下,如同惊雷炸在老诡魂灵深处!
那双充斥着疯狂与杀意的绿眼,第一次出现剧烈颤抖。浑身僵在原地,滔天的杀意竟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凝滞。千年的怨毒,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就是这一瞬!
周弈脑海中的金光轰然炸裂,卦象飞速重组、旋转、定型,最终稳稳定格——
艮上艮下,艮卦!
艮为山,为止,为阻,为定。镇万物,锁凶煞!
卦辞如雷贯耳,直直砸进心底: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一瞬间,周弈只觉得一座万钧大山狠狠压在脊柱之上。不是皮肉之痛,是从骨头缝里崩出来的重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碾成碎末。脑海更是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站得笔直,半步未退,牙关紧咬,眼底的疯劲反倒更盛!
因为他“看”到了真相——
这座山,不是压他的,是用来挡路的。
挡住的,正是铁链背后,那片更深、更恐怖、更不可名状的黑暗源头——那才是真正的索命凶物!
“艮!”
周弈猛地抬臂,左手反扣冰冷的铁链,指节泛白,右手食指凌空一点,一字喝出,重若千钧,带着疯批的决绝与狠戾,震得大殿烛火齐齐一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可整个大雄宝殿的空气,却在这一瞬彻底凝固。风停了,烛火不动了,连那浓得化不开的阴气,都被死死镇住!
老诡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连魂灵都被定住,再无半分凶煞之气。
连它身后那根疯狂绷拽、想要将它拖回黑暗的铁链,也如同被浇入铁水,死死定在半空,再也拽不动分毫。
周弈忍着脑海撕裂般的剧痛,左臂的骨裂之痛更是钻心,可他声音沙哑,却稳如泰山,透着一股逆天改命的狂:
“我不杀你。千年囚禁,够了。”
“我替你,解了这枷锁!”
左手猛拽铁链,借力发力,右手并指如刀,裹挟着脑海中的卦象金光,直斩铁链死结!
“崩——!”
清脆的断裂声震彻大殿,刺耳的金属声戛然而止。那根锁了怨煞千年的铁链,应声而断,碎成数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诡发出一声解脱般的长啸。那啸声里没有了怨毒,只剩释然。身躯缓缓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空气中,彻底消散。千年怨气,一朝化解。
原地,只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锈迹斑斑的铁片,泛着淡淡的煞气。
周弈弯腰拾起,指尖传来一阵冰凉。脑海里,那道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顿了半息,似在仔细辨认,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刑具之一。是上古锁魂刑具的碎片。”
稍停,又添二字,语气复杂难明,藏着无尽深意——
“……收好。”
他刚将铁片收入袖中,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厉声喝问,打破了古寺的死寂。
“什么人?!竟敢在此处逗留!”
一道矫健身影破门而入。黑衣劲装,身姿挺拔,腰悬玄铁腰牌,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篆字:天罡。
来人是天罡司执旗使——秦烈,专司镇压诡物,一身煞气凛然。
他一进门,便被满地狼藉惊住:发黑的水渍、散落的香灰、刺鼻的焦糊味,还有浓得化不开、久久不散的凶煞之气——分明是厉诡级别的存在才有的气息!
“这等煞气……至少是百年厉诡级别,竟被人镇压了?”
秦烈目光飞速一扫,最终定格在周弈身上,又死死盯住他的袖口,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那是……刑具碎片?上古锁魂刑具的碎片?”
他快步上前,声音发紧:“刚才那只厉诡,是你一个人解决的?”
周弈面不改色,左臂的剧痛被他强行压下,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运气好,恰好懂卦象,克它。”
“运气?”秦烈倒吸一口冷气,满脸不敢置信。
他盯着眼前这个衣衫微乱、左臂明显受伤,却眼神如刀、气场丝毫不减的年轻人,又想起殿外刚才那道震彻人心、带着镇煞之力的喝声,瞬间想起组织内部只在高层流传的隐秘传闻,心脏狂跳不止。
他压着声音,凑上前半步,眼神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是极致的不可思议:
“刚才……有声音在提示你?有卦音入脑?”
周弈不答,只是平静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带一股疯批的疏离与狠戾。
秦烈呼吸一滞,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
“你……你也能听见那个声音?你是卦师?传承夜死卦的卦师?”
周弈依旧沉默,没有回应半个字。
他低头,轻轻拂过袖中那枚冰凉的铁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锈迹。
脑海深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冷漠,不再公式化,只轻轻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场横跨千年的盛大序幕,正式开启:
“第七个。”
风穿过大殿,烛火摇曳,将周弈的身影拉得颀长。古寺的阴气渐渐散去,可一场围绕着夜死卦、刑具碎片与上古秘辛的狂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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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第二章送到。
周弈解了铁链,收了刑具碎片。
那个声音说“第七个”——前面六个是谁?天罡司是什么来头?
后面会一点点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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