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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kworm Mountain

Chapter 12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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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Silkworm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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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山裂缝的“回响”,在石窝子村上空盘桓了三天。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硫磺与甜腥余味的滞重感,压在每个村民的心头。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阳光努力穿透,也显得有气无力。裂缝方向,灰雾不再升腾,却像一块不祥的墨渍,顽固地晕染在山体上,日夜不散。赵启明团队的监测仪器日夜低鸣,读数起伏不定,始终维持在一个令人不安的高位。

村民们的脸上,笑容少了,脚步快了,说话声音也压低了。孩子们被严令不许靠近村后。连鸡鸭都显得有些惊惶,不肯离窝太远。一种无声的恐惧,如同潮湿的苔藓,在村子的角落里悄然蔓延。

勘探队和“特事办”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紧绷的平衡。赵启明不再提任何主动探查计划,所有人力都投入了外围监测和数据分析,但进展几近于无。白山、端木瑞雪等人也束手无策,裂缝深处的存在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而他们连拆弹的图纸都没有。牛夫子整天对着那块深色结晶和一堆古籍抄本枯坐,烟斗里的火星明灭不定,眉头拧成了死结。

唯一显得“正常”甚至过于正常的,只有云梦。

它依旧按时吃饭(挑剔程度有增无减),按时晒太阳(尤其喜欢端木守安给它挪到院中阳光最好的位置的藤椅),按时在端木守安身边打盹,尾巴尖那抹朱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对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村民偶尔投来的、混合着恐惧与祈求的复杂目光视若无睹,仿佛那笼罩蚕山的灰暗与它毫无关系。

只有端木守安知道,并非如此。

通过胸前的玉佩,他能感觉到云梦身上,那种内敛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韵”在缓缓流动、蓄积。它晒太阳,不再仅仅是慵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淬炼”,阳光中某种无形的“质”被它吸收,皮毛下的暖意更加深邃。它假寐时,呼吸悠长而奇异,胸口的起伏带着某种玄奥的节律,仿佛在与大地深处某种更古老的脉动应和。

这三天,云梦的话也少了,但黏着端木守安的时间却多了。它不再只是等着被顺毛,有时会主动跳上他的膝盖,寻个舒服的姿势团好,用脑袋顶他的下巴,或者用冰凉的鼻尖蹭他的脸颊。意念的交流也变得更简单,常常只是传递过来一些模糊的情绪片段——阳光很好的满足,鱼肉鲜嫩的愉悦,或者仅仅是“你在旁边”的安心。

但端木守安能感觉到,在那份近乎幼崽依赖的柔软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沉淀,如同暴风雨前海面下积聚的暗涌。

第四天,傍晚。

夕阳像一块将熄的炭,挣扎着将天边染成病态的酡红。蚕山方向的灰暗,在暮色中愈发浓重,几乎要滴出墨来。空气中的滞涩感达到了顶点,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赵启明终于坐不住了。他和白山、牛夫子、端木瑞泽等人聚在临时指挥车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监测屏幕上的曲线不再平缓起伏,而是开始出现尖锐的、不规则的峰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不耐烦地冲撞、挣扎。

“能量场极不稳定,多种参数临近警报阈值。裂缝口检测到高频、低幅震动,疑似……内部结构活动加剧。” 周文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绝望,“我们现有的手段,无法预测其下一步行为,也无法进行有效干预。”

“撤离预案呢?” 赵启明问,声音嘶哑。

“已经通知村里,随时准备。但……” 林薇顿了顿,“如果它真的爆发,冲击波和未知能量辐射的范围难以估量,现有疏散路线和庇护所,未必安全。”

车里一片死寂。面对这种超规格的威胁,人类的预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监控画面的王镇突然低喝一声:“有情况!”

只见村中监控画面里,端木家院中,那只趴在藤椅上的白狐,忽然站了起来。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每一节脊椎都舒展到极致,雪白的毛发在昏黄的光线中流光溢彩。然后,它轻盈地跳下藤椅,没有看屋里任何人,径直朝院外走去。

“它要去哪?” 赵启明下意识问。

没人能回答。

云梦走出了院子,走上了村中的土路。它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饭后散步的闲适。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有村民惊恐地躲回屋里,关紧了门窗。

它穿过寂静的村子,走上通往蚕山的小径。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直地投向灰暗的山峦。

指挥车里,赵启明猛地抓起通讯器:“无人机!跟上它!保持距离,绝对不要惊扰!”

高空的无人机悄然调整方向,镜头牢牢锁定了下方那一点移动的白。

端木守安是第一个追出去的。他心头狂跳,一种莫名的预感驱使着他。端木瑞雪和端木瑞泽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白山和牛夫子略一迟疑,也疾步而出。赵启明咬了咬牙,带着王镇、周文、林薇,也离开了指挥车,远远跟在后面。

一行人,沉默地追着前方那一点白,向着暮色中愈发狰狞的蚕山走去。

越靠近蚕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强。灰暗的气息如有实质,缠绕在草木上,使其显得枯萎颓败。裂缝方向传来的低沉“脉动”变得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极度的烦躁和……饥饿。

云梦停在了距离裂缝口约百米外的一处缓坡上。这里恰好能俯瞰那道幽深狰狞的裂口,以及其中翻涌不休的灰雾。它转过身,蹲坐下来,面朝裂缝,尾巴环绕着前足,姿态端庄静穆,如同月下禅坐的隐士。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恰好落在它身上,为它镀上了一圈燃烧般的金边。尾尖的朱红,在这光晕中,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无人机在高空盘旋,镜头拉近。所有追来的人,都在不远处停下,不敢再靠近,只能屏息凝神,望着那孤独而绝美的背影。

裂缝中的灰雾,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速之客,翻滚得更加剧烈,低沉的嘶鸣和摩擦声从深处传来,带着被挑衅的暴怒。几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坡上的白狐。

云梦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它只是静静地蹲坐着,微微仰起头,望着蚕山主峰之上,那轮即将沉没的暗红日轮。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狐鸣,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直接响在天地间的、清越又古老的音节。那音节不成语句,却蕴含着某种直指本源的韵律,每一个音吐出,周围的空气就随之轻轻震颤一下。

端木守安胸前的两块玉佩,骤然变得滚烫!“同心”玉传递来洪流般的、嘈杂而清晰的“万物之音”——草木在灰暗气息下的痛苦**,山石在异常能量压迫下的细微崩裂,裂缝中那些扭曲存在的疯狂饥渴与暴怒嘶鸣……而“旧盟”玉,则散发出冰彻骨髓的凉意,仿佛在共鸣,在回应,在引导。

在云梦吐出第三个音节时,它身后,虚空中,隐约有光华流转。

并非夺目的光芒,而是九种极其淡雅、却蕴含着难以言喻道韵的色泽,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最上乘的墨彩,又像雨后天边转瞬即逝的虹影,交织、流转,形成一个朦胧的光轮,悬浮在它身后。

朱红、暮山紫、松花黄、泥金、月白、银灰、玄、天青、靛青。

九色灵韵,于此刻,因云梦的“言”而显化,虽只是极其淡薄虚渺的投影,却带着一种镇压万方、阐述大道的威严。

裂缝中的嘶鸣,戛然而止。那些翻滚的灰雾和阴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骤然凝固。

云梦的诵念没有停。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野,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听者的心头,砸在山川大地之上。

随着它的诵念,那九色光轮缓缓转动,光华流转间,丝丝缕缕难以形容的“韵”流淌而出,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理”的铺陈,一种“序”的建立,一种对这片被混乱、饥渴、暴怒侵蚀的山川地脉的……“抚平”与“归正”。

端木守安“看”得最清楚。在玉佩的加持下,他“看”到以云梦为中心,一圈圈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涟漪”扩散开来。这“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灰暗被驱散、净化;草木的痛苦**渐渐平息,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欢欣;大地的细微崩裂被无形的力量弥合、加固。

而蚕山裂缝方向,那浓重的灰雾,如同遇到了克星,在“涟漪”的冲刷下,剧烈地翻滚、抵抗,却节节败退,被不断逼回裂缝深处。裂缝中传来的“脉动”,从一开始的暴怒,逐渐变成了惊惧,然后是痛苦的挣扎,最后……化作了不甘的沉寂。

云梦的诵念声渐渐低沉,终至不可闻。

它身后的九色光轮虚影,也缓缓消散在暮色中。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紫。但蚕山上空,那盘桓数日的灰暗,已然消散无踪。夜空清朗,星子初现。晚风拂过,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再无半分甜腥与硫磺味。

裂缝,依旧在那里。但其中再无灰雾翻涌,再无阴影蠕动,再无令人心悸的嘶鸣与脉动。它静静地横亘在山体上,像一个沉睡的、无害的伤疤。

万籁俱寂。

只有晚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坡上,云梦依旧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只是微微垂下头,似乎有些疲惫。它身上流转的那种深邃内敛的光华,也悄然隐去,重新变回那只漂亮得过分、却似乎人畜无害的白狐。

它静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异色瞳在渐浓的夜色中,清澈依旧,平静地扫过远处那些呆若木鸡的人类。

目光最后,落在端木守安身上。

没有意念传来。

它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地,歪了歪头。尾巴尖那抹朱红,在星光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接着,它迈开步子,不是朝着裂缝,也不是朝着村里任何一个人,而是径直地,走向了端木守安。

步伐依旧优雅,却似乎少了来时的某种孤高,多了一丝……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后,想要回到信赖之人身边的安然。

它走到端木守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就地趴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只是散步累了,小憩片刻。

直到这时,远处的人们,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

赵启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王镇一把扶住。他脸色惨白,望着那静静趴在少年脚边的白狐,又望望远处那死寂的裂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威胁评估,什么管控措施,什么应急预案……在方才那近乎“神迹”的九色光轮与天地清音面前,全都成了可笑的泡影。

周文手里的记录仪“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碎裂。林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装备,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王镇扶住赵启明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白山、端木瑞雪、端木瑞泽、牛夫子……所有勘探队的人,都久久无言。他们目睹了科学无法解释、认知无法承载的一幕。那不是战斗,那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对一片混乱天地的“抚平”与“归正”。那只白狐,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场足以让他们全军覆灭、甚至可能波及更广的潜在灾难。

牛夫子最先回过神来,他死死盯着那趴在端木守安脚边、看似睡着的白狐,又看看少年胸前隐约透出微光的衣襟,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喃喃道:“九色显圣,天地清音……这不是妖,这是……近乎于‘道’的显化啊……守安这孩子,他到底是……”

端木瑞雪紧紧攥住了弟弟的手臂,指尖冰凉。端木瑞泽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端木守安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反应。他低头,看着脚边仿佛睡着了的云梦,胸口玉佩的滚烫与冰凉正在缓缓平复。他能感觉到,云梦很累,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远非身体劳累可比。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诵念”与“显化”,消耗了它难以想象的东西。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云梦抱了起来。白狐的身体温暖柔软,顺从地窝在他怀里,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呼噜声。

抱着它,端木守安转身,朝着亮起星星点点灯火、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苏醒的石窝子村,慢慢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朗的星空下,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显得并不高大,却异常沉稳。

怀中,那抹尾尖的朱红,在夜色里,静静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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