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端木守安是被窗外麻雀关于“昨日遗漏谷粒具体方位”的激烈辩论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让那些清脆急促的鸟语、混合着远处公鸡打鸣的洪亮宣告、母亲在灶间生火的噼啪声、以及院子里露水从叶片滑落的细微“嗒”声,如同潮水般流过意识。几天下来,他开始习惯了这种永不间断的背景音,甚至能从中分辨出某种生机勃勃的韵律。万物皆有其声,而他,是唯一的听众。
枕边,温润的“同心”玉和微凉的“旧盟”玉并排放在一起。当他指尖触碰到它们时,周围的声音会变得更加清晰、富有层次,仿佛调准了某个频道。但他也发现,如果自己刻意不去“倾听”,那些声音就会退到意识的更深处,变成模糊的白噪音。这大概就是云梦说的“心里得有自己的谱”。
他坐起身,看到云梦正蜷在床尾的旧棉袄上,蓬松的尾巴盖着鼻子,似乎睡得很沉。但端木守安“感觉”到,在他醒来的瞬间,那团安静的白影周围,流转的意念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水潭被投下一颗小石子。
这家伙,根本没睡着,或者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休息”。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和咸菜。勘探队的人已经收拾装备,院里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白山队长简单地布置了任务:今天的目标,是对裂缝进行初步的人工抵近勘察,不深入,但要在尽可能安全的距离内,获取第一手视觉、影像及更精确的近距离环境参数。
“瑞雪,你带一组,负责外部裂隙口结构记录和采样。高工,海望,你们跟我,做进入准备。瑞泽,你和秦工在外围建立实时监测和支援点。海生,你操作无人机,在我们上方提供视野和通讯中继。” 白山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异常,包括仪器读数异常、身体不适、或者单纯觉得‘不对劲’,立即撤回,不要犹豫。”
“明白!”
“队长放心!”
众人应和。端木守安注意到,大哥端木瑞泽在检查一个多参数环境检测仪,表情是惯常的专注严谨,但嘴角微微抿着,透露出内心的慎重。姐姐端木瑞雪正在整理她的地质包,将一把精致的地质锤反复检查了几遍,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小安,”端木瑞雪抬头看向弟弟,“你今天和猴哥他们留在村里,帮着看看还有什么要修补整理的。另外,”她压低声音,瞥了一眼不知何时已蹲到窗台上、正悠然舔着爪子的云梦,“看着点它,别让它乱跑,尤其别跟进山。”
端木守安点头应下。他其实也想跟去,但知道自己没有专业训练,跟去反而可能添乱。况且,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留在村里,用“另一种方式”感知,或许也能察觉到什么。
队伍出发了。云梦跳下窗台,踱到端木守安脚边,仰头看他,异色瞳里没什么情绪。
“你不跟去看看?”端木守安忍不住问。
云梦甩了甩尾巴,意念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一堆铁疙瘩叮咣乱响,有什么好看。不如晒晒太阳。” 说着,它真的走到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优雅地趴了下来,眯起了眼睛。
但端木守安总觉得,它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有什么东西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是引而不发。
上午在村里的劳作平淡而充实。帮着邻居修葺震歪的鸡窝,清理水渠里的落叶淤泥。猴哥和几个同学甚至异想天开,试图用手机连上时断时续的信号,给家里报平安。端木守安一边干活,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通过玉佩默默感知着。
大部分时候,是村中寻常的“声音”:妇人们洗衣的谈笑,孩子们追逐的打闹,田野里昆虫忙碌的嗡鸣。但他时不时会将注意力投向蚕山方向。距离太远,传来的“声音”极其模糊、混杂,像是隔着重重大山听到的风雷。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片区域“能量场”的活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尤其当他想集中精神去“听”裂缝附近时,心头会掠过一阵细微的、类似心悸的不安。
云梦整个上午都懒洋洋的,除了偶尔起身去水盆边优雅地喝几口水,大部分时间都在假寐。但每当端木守安因为感知到蚕山方向的异样而略微走神时,他总会“感觉”到云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评估?
中午过后不久,端木守安正坐在柿子树下休息,突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好奇与试探的“意念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蚕山方向漾开,触动了他胸前的“同心”玉。
不是人类纷杂的思绪,也不是寻常动植物的本能反应。那是一种更……“有序”,更“凝聚”,甚至带着点懵懂“智能”的感觉。有点像他最初听到“彩虹蜂”和“毛绒球”时的感觉,但这次更清晰,也似乎……更多。
几乎同时,他挂在脖子上的“旧盟”玉,似乎微微振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凉意,但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望向蚕山。
几乎是同时,他口袋里,姐姐给他留下的、用于紧急联络的对讲机,传来了夹杂着电流噪音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是秦青青冷静但语速加快的通报:
“……监测到……裂缝口……生命体征信号……增多……能量读数……波动……非攻击性……但靠近中……重复,有不明生物从裂缝深处……向外移动……”
对讲机里的声音让院子里剩下的人都紧张起来。猴哥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怎么回事?队长他们遇到麻烦了?”
端木守安的心提了起来。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从蚕山传来的、更具体的“声音”。模糊的、带着好奇与探究的“意念”越来越清晰,而且……似乎不止一个源头。他仿佛“听”到了一种细微的、集体性的“躁动”,像是沉睡的巢穴被外来者惊扰,居民们正在醒来,并对外来者产生了兴趣。
他看向云梦。
白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望着蚕山方向,耳朵微微转动。它的姿态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蓝黄异瞳中光芒流转,看不出情绪。但端木守安分明“感觉”到,从它那里传来一种……近乎淡漠的观察,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形容的“兴趣”,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云梦……”端木守安忍不住开口,“队长他们……”
云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意念平静无波:“慌什么。那些‘老古董’只是睡太久了,闻到生人气,出来瞧瞧。只要不手贱,暂时死不了人。”
它说的平淡,但“暂时”两个字,却让端木守安心里一沉。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白山队长,背景有些嘈杂,但声音依然沉稳:“外围人员注意,我们已与目标生物……有视觉接触。目前对方保持距离,未表现出攻击意图。重复,未表现攻击意图。海生,无人机拉高,不要刺激它们。秦工,继续监测生命信号和能量场变化。瑞泽,分析空气成分有无异常。”
接着是张海生压低的、带着兴奋的声音:“队长,镜头捕捉到了!我的天,不止‘彩虹蜂’和‘毛绒球’!有新的!像……像长了鳞片的蒲公英?会发光!还有……贴着岩壁爬的,像壁虎,但尾巴是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
然后是端木瑞泽快速而清晰的声音:“空气成分无剧毒变化,但检测到微量未知有机挥发物,浓度在安全阈值内。能量场波动与生物活动呈现正相关,疑似某种信息素或生物场交互。”
院子里的众人听得大气不敢出。猴哥举着铁锹,喃喃道:“这……这真是在勘探?我怎么听着像在拍科幻片……”
端木守安握紧了胸前的玉佩。他能模糊地“共享”到那种弥漫在裂缝口的、混杂着人类紧张警惕、仪器嗡鸣、以及更多古老、好奇、懵懂又带着一丝本能戒备的“集体意识场”。这种感觉很奇异,仿佛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听着两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打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简短的通报。
“……目标生物数量稳定,大约七八个不同形态个体……在洞口十米外徘徊……”
“……‘彩虹蜂’群在采样设备上方盘旋,未接触……”
“……‘透明尾壁虎’对瑞雪的地质锤表现出短暂兴趣,后离开……”
“……能量读数趋于平稳……”
听起来,情况似乎被控制住了,像一次谨慎的、非接触式的“外交会晤”。
就在端木守安略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强烈而冰冷的“意念”,如同深水炸弹,猛地从他通过玉佩建立的模糊感知边缘炸开!
那“意念”充满了纯粹的、贪婪的饥饿感,以及一种被惊扰沉眠的暴怒。它来自裂缝的更深处,比那些好奇的“小东西”所在的位置要深得多,也古老、危险得多!这“饥饿”并非针对血肉,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能量?灵气?还是……生机?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端木守安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
几乎同时,对讲机里传来秦青青陡然提高的声音:“警告!裂缝深处监测到高强度能量脉冲!读数急剧攀升!方向——向上!队长,建议立即撤离!”
“全体注意!撤!” 白山队长的命令短促有力。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桌上那台沉默下去的对讲机。
端木守安猛地看向云梦。
白狐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院门口,正凝视着蚕山。它没有回头,但一个清晰的意念,冰冷地递入端木守安脑海:
“看,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东西,饿醒了。”
它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那抹朱红在午后的阳光下,艳得刺眼。
“不过,现在跑,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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