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所说的“客人”,在第二天午后,以一种与勘探队的风尘仆仆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官方疏离感的方式,抵达了石窝子村。
两辆沾满泥点、但车型明显更为考究坚固的黑色越野车,碾过村口尚未完全修平的土路,稳稳停在了老槐树下。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户外夹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显得严肃而干练。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快速扫过村中略显凌乱但已大致恢复秩序的景象,最终落在端木家院门口悬挂的、勘探队临时制作的单位标识牌上。
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汉子,目光沉稳地观察着四周地形和建筑结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文弱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一个短发利落、眼神警惕的年轻女子,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神色平和、背着医药箱模样的中年女性。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这种注意不同于对勘探队那种混杂着感激、好奇和亲近的感觉,而是一种更为审慎、疏离,甚至带着点本能的戒备。石窝子村闭塞,但并非不通世事,这些人身上带着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上面来的人”特有的气息。
中年男人径直走向端木家院子。猴哥正和几个同学在修补猪圈的顶棚,见状停了下来。端木守安正按照姐姐的嘱咐,在院里整理晾晒的草药,云梦蜷在他脚边的竹筐旁假寐。
“请问,省地质勘探院的同志是在这里吗?”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端木守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是,请问您们是?”
中年男人从夹克内袋取出一个黑色证件夹,翻开,亮了一下:“我们是省‘特殊地质现象应急处置办公室’的,我姓赵,赵启明。接到地方通报和你们院里的初步简报,关于这次地震在蚕山一带引发的特殊地质及伴生现象,前来做进一步的联合调查和评估。”
他的措辞严谨官方,但“特殊地质现象应急处置办公室”这个名称,让端木守安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未听说过这个部门,而且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指向蚕山。
“赵主任您好,勘探队的同事大部分都在蚕山外围做监测工作,队长和几位老师在里面。”端木守安指了指临时搭起的棚子,保持着礼貌,“请稍等,我去叫他们。”
赵启明点了点头,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院子,在晾晒的草药、散落的岩石样本、以及端木守安脚边那只“睡着”的白狐身上短暂停留。他身后的敦实汉子目光更是如同实质,仔细打量着院墙的裂缝、房屋的结构,甚至地上泥土的痕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已经打开了手里的银色箱子,里面似乎是某种便携式检测仪器,屏幕正闪烁着微光。
端木守安转身进棚子,心跳微微加快。他“听”到身后那个短发女子用极低的声音对赵启明说:“目标生物确认,在院中。生命体征平稳,能量读数……有轻微异常波动,但未超出‘惰性’范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专业性的冷静,但“目标生物”、“能量读数”、“惰性”这些词,让端木守安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们是为云梦来的?还是为裂缝里的东西?或者……兼而有之?
棚子里,白山、牛夫子、端木瑞泽、秦青青等人正在开小会,讨论如何撰写一份既能说明情况、又能最大限度保护发现、同时避免引发过度恐慌或不当干预的正式报告。听到端木守安的通报,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来的好快。”白山低声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去看看。瑞泽,秦工,带上基础资料。老师,您……”
牛夫子哼了一声,背着手站起来:“老头子也去见见世面,看看这‘特事办’的同志,有多大能耐。”
一行人走出棚子。赵启明已经带人等在院中,见他们出来,上前几步,再次出示了证件,并做了简单介绍。他身后的敦实汉子叫王镇,是“安全评估员”;金丝眼镜叫周文,是“技术分析员”;短发女子叫林薇,是“现场勘察员”;中年女性叫孙岚,是“随队医疗官”。
双方握手,气氛客气而疏离。赵启明的目光在牛夫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认出了这位地质学界的老前辈,态度多了两分敬意:“牛老,没想到您亲自在这里带队。这次的情况,看来确实不一般。”
“山摇地动,出来点不一般的东西,有什么稀奇。”牛夫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赵主任带队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道上级对我们这边报上去的‘初步情况’,有什么具体指示?”
赵启明显然习惯这种直接,从善如流:“上级高度重视。指示我们与勘探队通力合作,尽快查明蚕山区域地质异常的性质、范围、潜在风险,尤其是要评估那些……‘伴生生物’的安全性,以及对周边环境和居民可能产生的长期影响。必要的话,采取稳妥的隔离或管控措施,确保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我们也需要了解,贵队在勘察过程中,是否接触到任何……超出常规认知的物体,或者信息?”
“管控措施”、“绝对安全”、“超出常规认知的物体”……这些词让白山等人心头微沉。对方显然带着明确的“处置”任务而来,态度可能会比较强硬。
白山沉稳地回应:“赵主任,我们目前的工作重心是科学观察和数据收集。裂缝内情况复杂,存在未知风险,今天上午还发生了一次能量脉冲事件,我们刚刚撤离。对于您说的‘伴生生物’,目前观察来看,它们对无意的近距离接触反应敏感,但尚未表现出主动攻击性。至于其他……”他看了一眼端木瑞泽。
端木瑞泽会意,取出了那块存放在铅盒里的深色结晶样本,但并未打开:“这是在裂缝口附近采集到的一块特殊矿物样本,成分和结构异常,与内部的能量场有关联。目前还在初步分析阶段。”
赵启明看向周文。周文立刻上前,接过铅盒(端木瑞泽没有松手),从银箱里取出一个探头模样的仪器,隔着铅盒扫描了一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快速跳动,周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主任,能量辐射确认,与目标区域残留场同源,但极度微弱。成分……数据库无匹配。结构稳定性未知,建议封存,进一步分析。”
赵启明点了点头,对白山说:“白队长,这块样本,以及贵队采集的所有与异常区域相关的样本、数据,按程序都需要移交给联合调查组,进行统一分析和风险评估。这是规定,也是为了确保工作的系统性和安全性,希望你们理解配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要求上交所有样本和数据,无异于要将勘探队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和主动权部分移交。白山脸色不变,沉吟道:“样本移交可以按程序办理。但相关数据分析和后续的勘探计划,我们勘探院也有自己的规程和学术考量。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建立联合工作组,共享信息,协同工作。毕竟,我们对现场情况更熟悉。”
赵启明似乎料到会如此,并不坚持,只是说:“可以。具体的协作方式,我们可以稍后详细商议。当务之急,是请白队长安排一下,我们需要尽快实地勘察目标区域,也就是那个裂缝。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院中那个一直安静蜷缩的白色身影,“关于这只……生物,我们也有一些问题需要了解。据地方反映和我们的初步观察,它似乎并非本地物种,且出现在地震之后,与异常区域有高度关联。我们需要对它进行基本的健康检查和安全评估。”
终于提到了云梦。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端木守安更是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竹筐和云梦前面。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赵启明和林薇捕捉到。
云梦似乎终于被吵醒了,它懒洋洋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雪白的尖牙,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它对走过来的林薇和赵启明视若无睹,反而轻盈地跳上端木守安身边的石磨,蹲坐下来,歪着头,用那双蓝黄异瞳,好奇地、甚至带着点天真无辜的神态,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然而,端木守安却清晰地“听”到,一个冰冷、讥诮、带着毫不掩饰厌恶的意念,直接砸进他的脑海:“啧啧,瞧瞧,带着铁笼子和项圈味儿的人来了。小子,你说,我是让他们‘检查’一下好,还是……”
意念未绝,但那股隐含的、属于上古凶兽的漠然与戾气,让端木守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这些人真的试图用强制手段“检查”云梦,会发生什么。
“它很怕生,不喜欢陌生人靠近。” 端木守安抢在林薇拿出什么仪器之前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它是我家在地震后发现的,受了惊,一直很安静,没伤害过任何人或者牲畜。体检……能不能,缓一缓?或者,我可以在旁边?”
赵启明看着端木守安,又看看那只姿态优雅、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白狐,目光深邃。他自然看出了这少年对白狐的维护,也察觉到了这只生物非同寻常的灵性。
“只是常规检查,确保没有携带未知病原体,也不会伤害它。” 赵启明放缓了语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为了村子所有人的安全考虑。你放心,我们的医疗官孙医生经验丰富。”
孙岚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但也在几步外停了下来,没有贸然靠近。她看着云梦,眼神中带着专业性的观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这白狐的品相和灵气,确实罕见。
云梦依旧蹲在石磨上,尾巴尖那抹朱红轻轻晃了晃。它歪着头,看了看孙岚,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端木守安,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它轻盈地跳下石磨,主动走到了孙岚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伸出了一只前爪,粉嫩的肉垫向上,姿态随意得仿佛在说:要看就看吧,快点。
这配合的态度,反而让孙岚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赵启明,后者微微点头。
孙岚戴上手套,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非接触式的测温仪,在云梦上方扫了一下,又用一个小巧的瞳孔观察灯看了看它的眼睛(云梦配合地睁大了眼),最后取了一根无菌棉签,示意要采集一点口腔分泌物。
这一次,云梦没有立刻配合。它收回爪子,扭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嫌弃意味的“嗤”声。意念传给端木守安:“唾液?想都别想。本君的涎水,岂是这些凡俗器械可沾染的。”
端木守安哭笑不得,连忙对孙岚说:“孙医生,它可能……不喜欢棉签。它很干净,真的,我们每天都给它准备清水,它自己也经常清理毛发。”
孙岚看了看棉签,又看看一脸“傲娇”的白狐,想了想,收起了棉签,转而用一把软毛刷,极其轻柔快速地在云梦背部的毛发上刷了几下,将可能沾染的微量皮屑和灰尘收集到一个采样管里。“这样也可以,主要是做环境微生物分析。”她解释道。
简单的“检查”很快结束。周文用仪器对着云梦扫描了一番,屏幕上的数据让他眉头紧锁:“生命体征……很奇特。代谢率极低,但细胞活性又很高。能量读数……有非常轻微的背景波动,很平稳,但与周围环境有微弱的谐振。无法归类。” 他看向赵启明,摇了摇头,“现有模型无法匹配,需要更深入的实验室分析。”
赵启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看向云梦的眼神更加深邃。他转向白山:“白队长,事不宜迟,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出发去现场看看?”
白山知道推脱不过,便道:“可以。不过赵主任,裂缝区域目前情况不稳定,为安全起见,我建议今天只做外围勘察,不靠近裂缝口。另外,需要穿戴全套防护装备,并严格遵守我们的安全规程。”
“可以。”赵启明干脆地应下。
很快,一支规模更大的混合队伍离开了石窝子村,再次向蚕山进发。除了白山、端木瑞雪、高平山、张海望等勘探队骨干,赵启明带着王镇、周文、林薇一同前往,孙岚和牛夫子、端木瑞泽、秦青青等人留守建立后方支持点。
端木守安被要求留在村里。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村后小径,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他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蹭回他脚边的云梦。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他在心底问。
云梦舔了舔爪子,意念漫不经心:“那裂缝底下的老东西,刚‘吃’了点开胃小菜,正回味呢。只要这些人不像昨天那几个‘挖山怪’一样手贱,非要拿锤子敲人家‘鳞片’,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它异色瞳眯了眯,看向蚕山方向,那里,一层普通人难以察觉的、极淡的晦暗气息,似乎比昨日又明显了那么一丝。
“带着这么多‘铁器’和‘窥探’的心思过去,本身就是一种刺激。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看他们的造化和……那领头的,懂不懂什么叫‘敬畏’了。”
夜幕再次降临蚕山,混合勘察队返回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些。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赵启明等人的神色比去时更加凝重严肃。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求立即召开联合会议。
临时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赵启明指着周文快速处理出来的数据和图像,声音冷峻:“能量残留场强度是你们昨日报告的1.5倍,并且还在以缓慢速度攀升。裂缝口周围十米内,检测到多种未知惰性孢子及微生物,空气中异常挥发物浓度虽低,但存在。岩壁纹路的能量导向性更加明显。最重要的是,”他调出一张热成像图,裂缝深处,一片模糊的、不规则的巨大暗红色轮廓,隐约可见,“下面有大型热源,体积不明,但生命反应……或者说能量反应,极其强烈。初步判断,具有潜在高危险性。”
他看向白山,目光如炬:“白队长,你们昨天的简报,有所保留。这里的情况,远比‘特殊地质现象’严重。我正式建议,立即将裂缝周围至少五百米划为绝对禁区,设立24小时监测和警戒。在完成全面风险评估和制定出可靠应对方案前,禁止任何未经批准的人员和设备进入。包括你们勘探队。”
白山脸色也沉了下来:“赵主任,划设禁区需要科学依据和严谨评估,也需要考虑地方实际情况和后续研究……”
“科学依据?”赵启明打断他,指着屏幕上的暗红轮廓和飙升的曲线,“这就是依据!潜在的高能未知生物,不可控的能量场,无法预测的行为模式——这已经构成了明确的公共安全威胁!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杜绝任何可能的风险!研究,必须建立在绝对安全可控的前提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镇和林薇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姿态明确。周文则快速记录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牛夫子,此刻慢悠悠地开口了:“赵主任,你这话,老头子不敢全苟同。山海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等于就一定是祸害。那下面的东西,是在睡觉,还是蹲着准备吃人,咱们都没搞清楚。一上来就划禁区、亮刀子,万一刺激了它,岂不是更糟?我看,不如先远远地看着,摸摸它的脾气,再从长计议。”
“牛老,我尊重您的学术地位。”赵启明对牛夫子还算客气,但立场毫不动摇,“但安全问题上,我们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做打算。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初步情况,申请调动资源,建立更完善的隔离和监控体系。在上级新的指示到达前,我的决定是:即刻起,蚕山裂缝区域,由我们‘特事办’接管主要安防职责。勘探队的后续行动,必须经过我方批准,并在我方人员陪同下进行。”
接管!这个词让勘探队众人脸色都变了。这意味着主动权将彻底丧失。
会议不欢而散,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赵启明手握“安全”和“上级授权”两张大牌,态度强硬。最终达成的临时协议是:勘探队暂停主动深入作业,配合“特事办”建立外围监测网络;所有已采集样本和数据,副本移交“特事办”分析;在最终处置方案出台前,双方保持沟通,但现场安全主导权暂归“特事办”。
夜深人静,端木守安躺在铺上,毫无睡意。院子里,赵启明带来的几个人轮流值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蚕山方向的“凝视”感,似乎因为白天的再次靠近而变得……更加“专注”了。他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缓慢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脉动”,隐隐从大地深处传来,与胸前两块玉佩的微温与微凉,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云梦没有回屋里,不知躲到了何处。
就在端木守安思绪纷乱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影,如同月光流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窗外的阴影里。云梦的意念,冰冷而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和某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看吧,麻烦来了。这些人,眼里只有‘控制’和‘风险’,却忘了‘好奇’和‘贪婪’才是惊动沉睡者的原罪。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们那套‘安全措施’,就会变成最好的……诱饵和催化剂。”
“这潭水,才刚刚开始浑呢,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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