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有座道观。
道观破得连香火钱都攒不够修屋顶的,一到下雨天,三清像脸上就淌水,跟哭似的。
叶枫就在这儿活了十八年。
“师傅,饭好了。”
他把两碗糙米粥端上石桌,一碗推给对面那个正抠脚的老头,一碗自己留着。桌上连碟咸菜都没有——最后半坛子昨天就见了底。
老道没接话,眼睛盯着山道方向,难得没往饭碗里瞅。
叶枫觉得不对劲。
这老头平时听见“饭”字就跟狗见着骨头似的,今儿是怎么了?
“师傅?”
“嗯。”老道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吃完收拾收拾,下山吧。”
叶枫筷子一顿。
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从二十岁等到二十三岁,老头一直说“明年明年”,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他早就做好在这儿养老送终的准备了。
“愣着干啥?吃饭。”老道瞪他一眼,“吃完滚蛋,别磨叽。”
叶枫低头喝粥,没吭声。
一碗粥喝完,他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满脸褶子、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的老头。十八年了,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师傅,为什么是今天?”
老道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扔过来。
叶枫接住。玉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着个“风”字,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你老子的。”老道说,“当年他跟我订的娃娃亲,女方拿着另一块。下山去,把媳妇娶回来。”
叶枫翻看着玉佩:“我爹是谁?”
“死了。”
“怎么死的?”
“跟你没关系。”老道站起身,往屋里走,“娶不到媳妇别回来见我。”
叶枫跟上:“那我娘呢?”
老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死了。”
“怎么死的?”
“问那么多干啥?滚蛋!”
门砰地关上。
叶枫站在门外,看着那块玉佩。十八年,他从没问过自己的身世,老头也从没提过。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弃婴,被老道捡回来养大。别的,一概不知。
今天老头主动提了,却只说了半截话。
不对劲。
他推开门。
屋里,老道背对着门坐在床上,肩膀微微抖着。
叶枫愣住。
十八年,他第一次看见这老头这样。
“师傅。”
“滚。”老道声音闷闷的,“别让我说第三遍。”
叶枫没动。
老道转过身,眼眶红着,脸上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德行:“你小子是不是傻?让你下山娶媳妇,去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在这儿杵着干啥?”
“师傅,您跟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老子养了你十八年,养够了,想清静几天。”老道站起来,往外推他,“走走走,别磨叽。记住,玉佩拿好,到了临海市找苏家。媳妇叫苏雨薇,长得漂亮,家里有钱,配你小子绰绰有余。”
叶枫被推出门。
老道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还有,到了外面,别跟人动手。惹了事别说是我的徒弟,丢人。”
叶枫张了张嘴。
老道砰地又把门关上。
这次他没再推开。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屋,把十八年攒下的那几件破衣服打了个包袱,背上。
走到道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清殿还是那副破样子,院里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树,石桌上两只空碗还在那儿摆着。
十八年,就换来这一眼。
叶枫收回目光,下山。
他没看见,道观的门缝里,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林子里。
老道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大哥,嫂子,我对不起你们。”他喃喃着,“让孩子一个人下山,我这当叔叔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
“但没办法,他得去。风门的债,他得自己去收。”
叶枫走得很快。
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石头。只是以前是上山下山砍柴打水,今天是——下山,不回来了。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
前面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兔子野鸡那种小动静。是大动静,很多只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夹着粗重的喘息。
叶枫站在原地没动。
很快,十几只狼从林子里钻出来,把他围在中间。领头那只是匹灰白色的大狼,体型跟头小牛犊子似的,盯着他的眼神里全是饥饿。
换个人,这会儿腿都软了。
叶枫却只是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老家伙不让我动手。”他自言自语,“可这是狼先动的手,对吧?”
领头的灰狼低吼一声,扑过来。
下一秒,它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狼愣住。
它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过,然后老大就飞了。
叶枫站在原地,好像从来没动过。
“还有谁?”
狼群看看他,看看地上老大的尸体,嗷呜一嗓子,跑得干干净净。
叶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下山。
走到山脚,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很大,黑得发亮,是他只在老头的破画册上见过的那种。车边站着个人,三十来岁,一身黑衣,看见他,立刻小跑过来。
“少主!”
叶枫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少主。”那人单膝跪下,“属下铁狼,风门暗部统领,奉门主之命在此等候。”
叶枫没动:“什么风门?”
铁狼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少主,您父亲是风门上代门主。十八年前……”
他说不下去了。
叶枫等了等,见他没说下去,也没追问。
“先起来。”他说,“我不习惯被人跪。”
铁狼站起来,看着他,眼里全是激动:“少主,您长得跟老门主一模一样。”
叶枫没接这话,指了指那辆车:“这玩意儿是来接我的?”
“是。”铁狼拉开车门,“少主请上车,属下送您去临海。”
叶枫弯腰钻进车里。
真皮座椅,空调凉风,车载冰箱里还放着饮料。他一样一样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老头要是知道山下这些东西,会不会后悔一辈子待在山上?
车开了。
铁狼从后视镜里看着叶枫,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
最后还是叶枫先开口:“我爹,怎么死的?”
铁狼手一紧,方向盘差点打滑。
“少主,这事……”
“不方便说就算了。”叶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山,“反正我下山了,早晚会知道。”
铁狼沉默了一会儿:“少主,属下只能说,老门主是被人害死的。仇人还在,风门的债还没收完。”
叶枫嗯了一声。
车窗外,秦岭越来越远。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十八年,他第一次离开这座山。
外面的世界,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但也挺好。
欠的债,总要有人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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