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像风穿过枯井的呜咽,又像烛火将熄时最后一丝叹息。但落在陆承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将他从入定中惊醒,心脏狂跳,血液奔流,握着玉如意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爷爷……是爷爷的声音!
三十年了,他只在梦里听过爷爷的只言片语,在笔记里见过爷爷的笔迹。此刻,这真真切切、来自井底残魂的呼唤,带着无法作伪的血脉牵连和灵魂印记,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
“爷……爷爷?”陆承声音发颤,用尽全部心神,朝着井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回应。他甚至不敢大声,怕惊散了这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联系。
静默。井中只有永恒的黑暗和低沉的呜咽。
就在陆承以为刚才只是幻觉,心头被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时,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弱,仿佛每个字都要耗尽最后的力量:
“是……承儿……好……你长大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陆承眼圈瞬间红了。他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与井底的联系上。
“爷爷,您怎么样?我该怎么救您出来?”他急切地问。
“出……不去了……”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苍凉,“我的魂……早就和这井……这镇魂锁……缠在一起了……封了那孽障……也锁了我自己……”
陆承心中一痛,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依旧难以接受。
“孩子……听我说……时间……不多了……”爷爷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透着一股焦灼,“清风那孽障……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成仙……他找的……是白龙潭下面……封印的东西……”
白龙潭!果然!陆承精神一振。
“那下面……封着一截……上古水神的指骨……”爷爷的语速很慢,似乎回忆这些信息极为消耗魂力,“蕴含……最初的水之本源……至纯……也至暴戾……清风想用百妖魂魄和生魂血祭……污染指骨……炼成一件……能操控天下万水的邪器……”
上古水神指骨!操控万水!陆承倒吸一口凉气,这野心和危害,远超他的想象!难怪清风道人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从地府逃脱!
“我们陆家……祖上……其实是那水神指骨的……守陵人一支……”爷爷的声音更低了,仿佛随时会断掉,“后来神陨陵塌……指骨被高人封印于白龙潭下……我们这一支……就改姓陆……迁到此地……暗中看守这口连着地脉水眼的井……防止有人通过水眼……找到并打开封印……”
陆家真正的来历!守陵人后裔!忘川堂,镇魂井,一切都有了更深的根源!陆承只觉得脑中轰鸣,无数线索碎片开始拼凑。
“这井……是当年那位高人……留下的后门和预警……若潭下封印有变……或有人试图通过水眼窥探……井会有感应……我坐镇井底……既能监控……也……也是最后一道屏障……”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魂力波动剧烈。
“爷爷!您别说了,先休息!”陆承急道。
“不……让我说完……”爷爷喘息着,强行凝聚最后的力量,“我的一魂一魄……附在怀表和铜钱上……不是意外……是我留下的‘钥匙’……和‘路标’……”
钥匙?路标?陆承瞬间想起爷爷笔记里撕掉那几页的抄本,想起槐树下铁匣里的提示。
“怀表引你……找到周平的信……是让你了结因果……获得功德……功德……是使用‘钥匙’的力量之一……”爷爷断断续续,“铜钱……指向成都……周平后人所在……那片区域……地下深处……有当年封印的……一处辅助阵眼……藏着半份……真正的‘钥匙’地图……”
“另半份……在……白……”爷爷的声音骤然扭曲,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干扰和痛苦,“呃啊……他们……他们也在找……一直在找……小心……白……”
白?白家?!陆承心头剧震!爷爷让他小心白家?!
“井……封印……被清风冲击……又被你布阵加固……但……消耗的是……那些可怜残念的力量……和我……最后的魂力……”爷爷的声音痛苦不堪,语无伦次,“二十天……怕是……撑不到了……快……地图……钥匙……找到指骨……要么彻底加固封印……要么……毁了它……不能……落在清风或……其他人手里……”
“爷爷!另半份地图在哪?‘钥匙’到底是什么?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承对着井口低吼,心急如焚。
然而,井底再没有清晰的回应传来,只有一阵阵更加痛苦、混乱的魂力波动,夹杂着爷爷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梦呓般的最后几个字:
“白……龙……潭……眼……心……小心……十五……可能……只有十……”
声音彻底消失了。
无论陆承如何呼唤,如何将心神沉入,甚至尝试调动玉如意和体内水灵之力去感应,井底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和那永恒不变的、由百妖怨魂发出的低沉呜咽。
爷爷的残魂,再次陷入了沉寂,或者说,因为这次强行沟通,消耗了太多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变得更加虚弱了。
陆承无力地跪倒在井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井沿,双手深深插入泥土中。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难以消化。
上古水神指骨。陆家守陵人后裔。白龙潭封印。清风道人的真正目标。怀表和铜钱是“钥匙”与“路标”。另半份地图在成都阵眼。要小心白家。封印可能连十五天都撑不到了……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爷爷最后关于“白家”的警告和那未说完的“十……”(是十天?)。白景天温和儒雅的形象,与爷爷语气中那丝惊惧警惕格格不入。白家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对自己示好、帮助,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那截水神指骨吗?
陆承猛地想起,白清河对“白龙潭”异乎寻常的兴趣,白景天提及陆家与白龙潭“旧缘”时的深邃眼神,以及白家那份语焉不详的古籍残页……
疑点,太多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但之前的迷茫和虚弱已被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取代。
不管白家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不管清风道人还藏着多少后手,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而且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十五天,甚至可能只有十天!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所谓的“钥匙”和完整地图,进入白龙潭封印之地!
要么加固封印,永绝后患。
要么,毁了那截指骨!
为此,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再去一趟成都!去找周平后人所在地下的那个“辅助阵眼”,拿到那半份地图!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回店里。
红药依旧昏迷,玉如意静静散发着温养的光晕。玄墨蹲在柜台上,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陆承声音沙哑。
“嗯。”玄墨甩了甩尾巴,“麻烦大了。白家……哼,本座早就觉得他们殷勤得过分。不过,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你还需要他们的药,也需要他们暂时不成为敌人。”
陆承点头。玄墨和他想的一样。眼下,白家是敌是友未明,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合作关系,不宜撕破脸。他需要借助白家的资源尽快恢复,并打探更多关于白龙潭和“钥匙”的信息,同时暗中准备自己的行动。
“你打算怎么做?”玄墨问。
“先疗伤,彻底恢复。然后,再去一趟成都。”陆承眼神锐利,“这次,不仅要了结因果,还要挖出地下藏着的东西。在这之前……”
他看向后院那口井,声音低沉:“得想办法,让这口井,再多撑几天。”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格子中封存的、越来越虚弱的执念灵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从白家给的药箱里,找出几瓶标注着“固魂”、“养灵”的丹药——这是白清河之前赠送,说是对灵体有益。他原本打算用来温养那些执念,延缓它们消散。
但现在,他需要它们“贡献”更多力量。
“对不起。”陆承低声对着一面格子说道,然后倒出几粒丹药,用自身新生水灵之力化开,混合着自己的几滴鲜血,画成数道复杂的、带有强烈“汲取”和“转嫁”意味的血符。
他将这些血符,小心地贴在了七星镇魂阵的七个槐木桩上,与原先的阵法符文连接。
这不是增强阵法,而是建立一个单向的、更有效率的能量抽取通道。以丹药和血符为媒介,将阵法从执念灵体抽取的力量,更集中、更高效地用于稳固井口封印,减少爷爷魂魄的消耗,同时,也会加速这些执念灵体的消散。
饮鸩止渴。但别无他法。
做完这一切,陆承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回到静室,吞下丹药,手握玉如意,开始全力调息恢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夜色深沉,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将小小的忘川堂,连同那口藏着惊天秘密的井,一起吞没。
而陆承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这死寂的夜幕下,缓缓酝酿。
距离封印崩溃,可能只有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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