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的叩声还在响,哒、哒、哒——三声一顿,跟阿烬之前在管道里刻安全标记的节奏一模一样,顺着岩壁传过来,闷闷的,敲在人心口上。
火把的光被前面的黑暗吞了个干净,只剩岩壁上的藤纹亮着柔和的红光,一明一暗。
三蹲下身,捡起脚边那片叶子,指尖碰到叶脉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和的绪值波动又顺着皮肤爬上来,陌生,却没有半分恶意,他把叶子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指尖蹭过炽颖留下的丝巾——布料的柔软隔着衣服传过来,心底那点翻涌的慌乱瞬间压了下去,他站起身,看向阿烬。
阿烬侧身贴在岩壁上,耳朵压着冰冷的石头,听了几秒,抬手在刀柄上敲了三下——节奏跟深处的叩声分毫不差。
叩声停了。
两秒后,一模一样的三下叩声又传回来,不紧不慢,像是信号确认,又像是无声的引路。
老陈凑过来,压着嗓子的声音里带着抖:“三兄弟,要不要派人去探探路?总在这僵着也不是办法,后面的闸门撑不了多久。”
三还没开口,老鼠已经挤到前面,收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哥,你胳膊上还有伤,在这守着大家,我带阿烬哥去,这地下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保准给你们探得明明白白!”
三犹豫了一瞬,密道里的未知叩声、暗处藏着的那股力量,全是不确定的风险,可身后的处决者随时可能破闸而入,他们耗不起!
他解下脖子上的护符,塞进老鼠手里,指腹按住他的手背:“拿着,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我能立刻感知到,两长一短的敲击声,是安全信号。”
老鼠愣了一下,想把护符塞回去,被三按住了手。阿烬已经站到了老鼠前面,短刀反握在掌心,指腹抵着刀镡卡死发力位,第四道痕的微光铺开,把两个人的气息盖得严严实实,他回头看了三一眼,下颌微点,转身就往密道深处走,脚步轻得像猫,没发出半分声响。
老鼠赶紧举着火把跟上去,晃悠悠的火光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拐角里。
三靠在岩壁上,指尖搭在消防斧的防滑槽上,掌心的冷汗把木柄浸得发滑,老四缩在他身边,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没说话,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密道深处。老陈带着幸存者往后撤了几步,把密道入口的位置让出来,一边安排人盯着身后的闸门,一边安抚着受惊的女人和孩子,手里的砍刀握得死紧,随时准备接应。
远处的叩声始终没断,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不靠近也不远离,隔着厚厚的岩壁,能隐约听到阿烬偶尔停下敲出的三下回应,对面就会精准地回三下,一来一回,像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三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密道深处传来两长一短的敲击声——是安全的信号。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却没松半分警惕。他一把抱起老四,冲老陈喊:“走!跟上!保持队形,别落单!”
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往密道深处撤,阿烬已经折返回来,站在岔路口等他们,他身上没沾半点尘土,短刀依旧稳稳握在手里,转身带路时,指尖蹭过岩壁上的正向藤纹,顿了半秒,才继续往前走,三注意到了,没出声,把那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三把老四放下来,让他跟紧老鼠,自己握紧消防斧走在队伍最后面,断住所有人的后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墙缝里开始往外渗水,带着地下河特有的水腥气。走了十来分钟,前面突然亮起来——不是火把的光,是水光映着岩壁藤纹的红光,晃得人眼晕。
地下河比三想的宽得多。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流得不急,却带着一股闷劲,往黑暗深处绵延而去。
两岸岩壁上刻满了正向藤纹,红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照得像铺了一层碎火,风从河道深处吹过来,带着地下河的湿冷,裹在身上,激得人皮肤发紧。
河岸边停着两艘加固过的木船,船帮上刻着清晰的正向藤纹,正泛着微弱的荧光。
老鼠已经跳到船上,掀开船篷里的帆布,声音都变了调:“哥!坤哥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干粮、水、火折子、厚外套、还有治伤的药!数量刚好够咱们所有人用!”
他一样一样往外搬,在小半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
三站在河边,指尖抚过船帮上的藤纹,纹路的凹凸感和护符上的一模一样。
从拿到那张手绘地图开始,从水厂的逃生路线,到溶洞里的密道标记,再到现在暗河边备好的船,坤好像永远都能提前一步。
阿烬已经把两艘船都检查了一遍,船底、船篷、暗舱都摸了个遍,回头冲三点了点头,示意没有陷阱、没有危险。
老陈带着人往第二条船上搬物资,先把受伤的、年纪小的孩子扶上船,安排得井井有条,没再出现之前的慌乱。
三把老四抱上第一条船的船头,自己跳上去站定,指尖再次碰了碰那丝巾。
地图背面的路线清清楚楚,顺着这条河往前走两个小时,就能到弦居附近。
老鼠撑着船篙往水里一点,木船稳稳地驶离了岸边,两艘船一前一后,顺着平稳的水流往黑暗深处漂去。
阿烬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尾,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河道后方,第四道痕的微光始终铺开,把两艘船的气息严严实实盖在了里面。
船行出快一个小时,河面越来越宽,两岸岩壁上的藤纹还在往前延伸,像一串无声的引路灯。
老鼠撑着船,嘴又闲不住了,缓过劲来,劫后余生的兴奋劲还没散,拍着船帮说:“哥,我跟你说,刚才那一下真给我吓懵了,要不是阿烬哥拽我一把,我直接就埋里头了!不过说真的,这暗河边上的乱石滩土松得很,以后谁要是没地方埋,我绝对能在这挖个最深最隐蔽的坑,也就我能找着这种地方,一百年都没人找得到!”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了刚才塌方时腿软的模样。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盯着前面的河道。
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一片叶子顺着水流漂过来,刚好停在了船边。
和他在密道里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边缘微微卷曲,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三伸手把叶子捞了起来,指尖再次触到了那股温和的绪值波动。
他抬头看向两岸的岩壁,火把的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刻着的藤纹,空无一人。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暗中守护的力量,始终跟在他们身边,不远不近,始终护着他们的安全。
“哥,这啥叶子啊?”老鼠凑过来,好奇地瞅了一眼,“咱这溶洞里没见过这种啊,难不成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三摇了摇头,把叶子收进怀里,没说话。
他想不出是谁。
坤?他已经帮得够多了,没必要藏在暗处,连面都不露。
炽颖?她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人,他想破了头,也找不到一个会默默帮他、却始终不现身的人。
船尾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阿烬的指尖在刀柄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刚好盖过水流声,钻进三的耳朵里。
三回头看他,阿烬依旧背对着他,面朝河道后方,可指尖的动作却在说:别想了,往前走。
三轻轻吐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
不管是谁,对方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顺着这条河,找到弦居,完成炽颖的遗愿。
船又往前漂了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岔路口,左右两条河道,黑黢黢的看不到头。
只有左边的河道岩壁上,依旧刻着连续的正向藤纹,荧光一路往深处延伸。
老四趴在船边,突然拽了拽三的衣角,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哥哥,后面有东西。”
三心里一紧,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没说话,只把老四往身边拢了拢。
“哥!岔路!往哪边走?”老鼠握紧了船篙,回头问。
三拿出坤的地图,借着火把的光看。
地图背面,地下河的路线画得清清楚楚,到岔路口往左拐,再走两个小时。
他收了地图,声音很稳:“往左,跟着藤纹走。”
老鼠应了一声,撑着船篙往左边的岔路拐。
三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在暗中帮他的人,一定还在。
拐进岔路后,河道变窄了,岩壁上的藤纹越来越密,红光把整条河都映得发亮。
老四趴在船边盯着水里看,三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水面都晃了晃。
他猛地回头。
阿烬已经站了起来,短刀横在身前,第四道痕亮到了极致,整个人进入了完全戒备的状态。
来时的岔口方向,有光在闪。
不是藤纹的红光,是猩红的、刺眼的扫描光。
处决者的履带声隔着水传过来,很闷,但很清楚,正顺着河道往这边来。
第二条船上的老陈脸都白了,探出头喊:“它们怎么追上来的?!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出啊!”
三没说话。
他看向河面,水底下的藤纹还在发光,把整条河、两艘船,照得清清楚楚。他突然明白了——追兵不是跟着他们的气息来的,是跟着藤纹的光来的。
可他来不及细想!前方黑暗的河面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不是火把跳动的乱晃,是定点的、稳定的暖黄色灯光,像是有人在河道尽头,一直亮着灯等着。
老鼠脸都白了,撑着船的手在抖:“哥,前头有光,后头有追兵,咋整?”
身后的机炮又响了,炮弹擦着船尾打进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冰冷的河水混着铁锈味溅在脸上,激得人皮肤发紧,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三握紧消防斧,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往前!别回头!”
船桨破开水面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
就在这时候,前方河道里,又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叩击声。
哒、哒、哒——三声一顿,跟阿烬之前敲的一模一样,顺着水流清晰地传过来。
三低头,一片新鲜的叶子顺着水流漂过来,刚好落在船边,擦过他攥着消防斧的手背。
指尖触到叶脉的瞬间,那股温和的绪值波动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是在告诉他:往前走,别怕。
身后的猩红扫描光越来越亮,前面的暖黄灯光也越来越近。岩壁上的藤纹在红光和灯光的夹击下,忽明忽暗地闪。
三攥紧手里的叶子,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点亮光。
脚下的船,正顺着水流,一往无前地冲进了两面夹击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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