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很长。
长到看不见头。
从金三角出来,翻三座山,过两条河,穿一片密林,便是边境。
六百公里。
袁星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暗了三分。
猜叔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卷燃得慢,他不说话。
窗外有鸟叫。是山里的野鸟。叫声脆,像刀,切在青石上。
“这条路,”袁星开口,“走一趟,要多久?”
猜叔吐出一口烟。
“看天气。”
“看运气。”
顿了顿,他补了句。
“快,三天。慢,一周。”
袁星转过身,目光冰冷,像山间的风。
“中间几个点?”
猜叔从口袋摸出张皱纸,摊在桌上。
手绘的图,线条歪,标记却清,像刻上去的。
“三个。”他指尖点了三个圈,“山里的寨子。河边的码头。边境的村子。”
袁星盯着图,记在心里,比什么都牢。
“补给?”
“每个点都有人。吃的,喝的,油,药,什么都有。”猜叔弹掉烟头,火星落地,灭了,“但人不可靠。”
袁星抬眼:“什么意思?”
猜叔笑了,笑里全是讥诮。
“意思是,这条路上的人,都能卖你。”
他把纸揉了揉,塞给袁星。
“龙爷说了,这条线,归你。怎么管,是你的事。”
说完,转身走了。
空房间里只剩袁星。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二
凌晨三点。
夜,黑得不透风。无月,无星。
袁星出发。
没带多人,只两个。
巴松,本地人,三十多,精壮,话少,像块石头,跟了莫龙五年。
阿金,华人,二十出头,瘦小,眼亮,是猜叔的人。
车是旧皮卡,带后厢盖的那种,厚厚的帆布下面,有一百多公斤货。
袁星坐副驾,巴松开车。
山路窄,密树夹道,树枝刮着车窗,吱吱作响。
车里静,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心跳。
开了两个时辰,巴松忽然踩刹车。
车停,死静。
“前面有光。”
袁星往前望。
山脚下,有几点灯火,晃悠悠。
像鬼火。
“寨子?”袁星问。
巴松点头,手却摸向座下,那里有枪。
“不是我们的点。”袁星说,“还有十里。”
巴松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袁星按住他的手,力道稳。
“别急。”
那光在动,不是固定的灯,是人举着火把,在走。
“绕路。”袁星道。
巴松看他:“绕,多两个时辰。”
袁星没再说话,只盯着那几点火光。
巴松咬咬牙,挂倒挡,掉头。
车开几百米,拐进更窄的路。
路烂,全是坑,车颠得厉害。
阿金从后座探出头,声音轻:“星哥,是警察?”
袁星摇头:“警察不举火把。”
阿金缩回头,再不说话。
车继续开,往更深的黑暗里去。
天快亮时,到了第一个点。
三
寨子小。
十几栋竹楼,散在山坡,像被人丢在山里的。
鸡叫,狗吠,声稀。有人推竹门,探出头看一眼,又赶紧关上,怕惹事。
巴松把车停在寨外。
袁星下车,站在车旁,看寨子。
风里有土味,有竹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冷。
“人呢?”
巴松指了指最里头的竹楼:“那。”
袁星走过去。
泥路,昨夜下过雨,全是水坑。鞋踩进去,噗嗤响,溅起泥点。
到竹楼前,停步。
门开着。
里头坐个老头,六十多,头发全白,脸皱得像树皮。手里一把刀,在削东西,一刀,又一刀。
看见袁星几人,老头哑声道:
“货到了?”
袁星点头。
老头起身,走到门口,往皮卡方向瞥了一眼。
“谁押的?”
“我。”
“新来的?”
袁星再点头。
老头把刀别在腰上,走出竹楼:“卸货。”
巴松、阿金掀帆布,搬货。一袋袋,搬进竹楼后的地窖。
老头站在旁,看着,不说话。
袁星也站着,不说话。
货搬完。老头拍了拍手,转回身。
“名字。”
“袁星。”
老头想了想,摇头:“没听过。”
走回竹楼,拿过一个旧账本,翻了翻,递到袁星面前:“签字。”
账本上,记着日期,数量,经手人。
一串名字,全是陌生人。
袁星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硬,像刀刻。
老头收了账本,从抽屉摸出个信封,递给他:“上批的钱,带给龙爷。”
袁星接过,收好。
老头坐回竹椅,拿起刀,继续削。
袁星看着他手里的木头片:“这是什么?”
老头头也不抬:“棺材。”
袁星不语。
老头手里的刀,没停:“给自己削的。早晚用得上。”
他停刀,抬眼,看着袁星,眼很亮:“你也该削一个。”
袁星看着他,没应声。
老头笑,露出缺牙的牙龈,笑里全是宿命:“走这条路的人,都用得上。”
低头,继续削。
一刀,又一刀。
削木声,在清晨的风里,挠心。
袁星转身走了。
身后削木声,一直跟着,不散。
四
第二个点,在河边。
袁星到的时候,午后。
太阳毒,晒得人皮疼,空气里全是燥热。
河水浑,黄,流得慢,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山谷里爬。
码头小,几块石头垒的,停着两条木船,破,且旧。
岸上一间木屋,门关着。
袁星走过去,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推开门,门轴吱呀响。
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碗饭,还热,冒着微气。筷子搁在碗上,像刚有人放下,人就走了。
巴松跟进来,扫了一圈:“人刚走。”
袁星蹲下身,看地上的脚印。
两双,一大一小。大的往外,小的往里。
男,小孩。
“有小孩?”袁星问。
巴松点头。
袁星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河对岸。
对岸是密林,黑森森,看不清里头。
看了片刻,转回身:“我们等。”
三人坐在屋里,慢慢等着。
太阳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河面的光,从黄变赤,再变灰。
天,黑了。
袁星起身,走到门口:“不等了。走。”
巴松愣:“不等接头的?”
袁星没答,走出去。
巴松、阿金对视一眼,跟着搬货上船。
袁星上了船,拿起桨:“走。”
船刚离岸,身后传来一声喊。
“等一下!”
袁星回头。
岸上站着个男人,四十多,精瘦,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到下巴。
手里提一只鸡,另一只手,牵个小女孩。
女孩五六岁,扎两个小辫,眼大,怯生生的,看着他们。
男人把鸡扔在地上,走到码头:“货到了?”
袁星看着他,不说话。
“新来的?”
“袁星。”
男人点头:“阿邦。”
他跳上船搬货下船,一袋一袋,数得慢,数得细。
袁星站在旁边仔细看着。
货搬完,他摸出个信封,递过去:“上批的钱。”
袁星接过。
阿邦转身,抱起小女孩,女孩趴在他肩上,眼亮,盯着袁星。
“你女儿?”袁星问。
阿邦点头,搬货进屋,抱着女孩,走进木屋,关了门。
门关上。
袁星站在码头,看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河面起了风。
“走。”
船离岸,顺流而下。
天黑透,河面上只有星影,一闪一闪,像碎了的镜子,也像碎了的命。
袁星坐在船头,望着前方。
巴松在后面划船,桨打水,哗哗响。
“星哥,”巴松忽然开口,声低,“阿邦的女儿,没妈。”
袁星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巴松沉默片刻,道:“他老婆,死了。死在这条河里。”
袁星不语。
桨打水,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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