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黑如墨。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之间,只有黑暗。
车灯照在前方,割开一小片夜色。光柱里飞舞着蚊虫,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灰。
袁星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一把枪。
不是莫龙给的。
是阿莲带来的。
枪很冷。冷得像死人的手。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柄,指腹蹭过阿莲缠在上面的一圈黑胶布。胶布下面,是他亲手磨掉的警号刻痕。三年了,他还是会在拔枪前,想起警校靶场的阳光。
巴松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指节扣着方向盘,稳得像钉在上面。阿金坐在后座,一动不动,手悄悄攥着腰后的短刀,指节泛白。
三个人,一辆车,一条路。
路很窄,两边是密林。树很高,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只夜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车灯照不到的地方。
“还有多远?”袁星问。
巴松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袁星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阿鬼的脸。光头,刀疤,黄牙,笑起来像条狼。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疯彪,蝎子,阿鬼。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贪婪,狠毒,但骨子里是懦夫。
可懦夫也会咬人。
被逼到绝路的懦夫,比恶狼更可怕。
“星哥。”阿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压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袁星睁开眼睛。
“如果阿鬼有埋伏呢?”
袁星看着前方的黑暗。
“那就拼。”
阿金不说话了,攥刀的手又紧了紧。
车子继续往前开。
车灯照着路,路通向黑暗。
黑暗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二
阿鬼在一个寨子里。
寨子很小,七八栋竹楼,建在山坡上。四周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月光下像一排排鬼眼。
今晚有月亮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着整个寨子。
袁星把车停在远处,下了车,蹲在路边。
巴松和阿金也下了车,蹲在他身后。
三个人看着寨子,像三只潜伏的野兽。
“多少人?”袁星问。
巴松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看不清。至少十个。”
十个。
袁星只有三个人。
他想了想,问:“阿鬼在哪个楼?”
巴松又看了看。
“中间那个。最大的。”
袁星盯着那栋竹楼。
竹楼里亮着灯。灯光昏黄,有人影在晃动。
“有后路吗?”
巴松摇头。
“后面是山,山上没有路。”
袁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你们在这里等着。”
巴松愣住了。
“星哥,你一个人去?”
袁星没回答,把手枪别在腰后,往前走了两步。巴松快步跟上来,把自己腰间的备用枪悄悄塞进他后腰,没说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金也攥着刀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寨子,随时准备冲进去。
月光照在袁星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地上拖曳着,像一道黑色的血痕。
三
寨子里很安静。
袁星走在寨子的土路上,脚步很轻。
风吹过路边,草在沙沙响。
袁星的指尖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警察的枪,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念头只闪了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
竹楼越来越近。
灯光越来越亮。
他听见了说话声。
是阿鬼的声音。
“——货明天就走。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龙爷的人会不会追过来?”
“追?他们不知道我在哪。”
“那个袁星呢?”
阿鬼笑了。
“袁星?他活不了多久。”
袁星站在竹楼下,听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摸了摸腰后的枪。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
竹楼的楼梯是竹子做的,踩上去会响。
他没有踩楼梯。
他抓着竹楼的柱子,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往上爬。
爬到二楼,他停下来。
窗户开着。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
阿鬼坐在竹椅上,面前站着三个人。
桌上放着一把枪,一袋货,一沓钱。
阿鬼瘦了。
比前几天更瘦。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个骷髅。
但他的手很稳。
他拿起桌上的枪,检查了一遍,放下。
“袁星那个人,我了解他。他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死得快。”
旁边的人笑了。
“鬼哥说得对。”
阿鬼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了那口黄牙。
袁星从窗户翻了进去。
无声无息。
像一片落叶。
像一把刀。
四
第一个人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袁星的刀已经架在了阿鬼的脖子上。
刀是阿莲给的。
很薄,很利,像一片月光。
阿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枪。
袁星的刀紧了一分。
血从阿鬼的脖子上流下来,顺着刀锋,滴在桌上。
“别动。”
阿鬼不动了。
其他三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袁星,像看着一个鬼。
“你怎么——”阿鬼的声音很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袁星没回答。
他看着那三个人。
“出去。”
三个人没动。
袁星的刀又紧了一分。
阿鬼的血流得更快了。
“出去!”阿鬼喊了一声。
三个人转身跑了。
竹楼里只剩下两个人。
袁星和阿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像一尊雕塑。
“你想怎么样?”阿鬼问。
袁星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阿鬼笑了。
“你觉得我会说?”
袁星的刀往下压了一点。
阿鬼的笑容没有消失。
“杀了我,你也不知道。”
袁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刀收了回来。
阿鬼愣了一下。
袁星把刀放在桌上,坐在阿鬼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把枪,一袋货,一沓钱。
还有几滴血。
“你不杀我?”阿鬼问。
袁星看着他。
“你会说的。”
阿鬼笑了。
“为什么?”
袁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阿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很深的恐惧。
阿鬼不怕死。
但他怕别的东西。
“你老婆还在江城。”袁星说。
阿鬼的笑容消失了。
“你女儿今年五岁。在上幼儿园。”
阿鬼的脸白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裤腿。裤腿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女儿给他绣的。
“你敢——”
“我不敢。”袁星打断他,“但有人敢。”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三年前你老婆赌钱欠了三百万,是猜叔帮你填的坑。从那天起,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阿鬼的肩膀瞬间垮了。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怕自己死了,老婆孩子,只会死得更惨。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警察?”
袁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阿鬼。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一点,月光从桌上移到了地上。
阿鬼终于开口了。
“是猜叔。”
袁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猜叔让我来的。他说你来了之后,他会告诉我,让我在路上杀你。”
他看着袁星。
“但你没有走那条路。”
袁星没有说话。
阿鬼继续说:“猜叔是内鬼。他跟了龙爷十年,早就被警察收买了。”
“不是被警察收买。”袁星说。
阿鬼愣住了。
袁星看着他。
“猜叔是赵副厅长的人。”
阿鬼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袁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枪,收进口袋里。
“你可以走了。”
阿鬼愣住了。
“你不杀我?”
袁星看着他。
“杀了你,谁替我传话?”
他转过身,往窗户走去。
“告诉猜叔,我还活着。让他小心点。”
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阿鬼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几滴血。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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