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阮上校走后的那个晚上,袁星失眠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不是军人眼神。那是一个女人的眼神。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竹墙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像刀痕。边境的月亮总是很亮,亮得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藏不住。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最后的那几年。
师父假死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了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在那些年里,一定很孤独。
孤独到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孤独到只能笑,不能哭。
二
六年前。
M国,边境小镇。
张诚站在街角,靠着一棵老榕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没有动。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小贩。事实上,他确实在卖货。不是毒品,是假的。他从国内带了一批高仿的冰毒,纯度不高,但看起来像真的。他要用这批假货,钓出莫龙的下线。
这个计划看着很弱智,但张诚做了一辈子警察,知道有些鱼,傻到只用假饵都钓得到。
“大哥,来一根?”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瘦小,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张诚认识他,本地的小混混,外号叫“猴子”,专门替人跑腿。
张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猴子接过烟,凑过来点火。
“大哥,你那批货,有人想看。”
张诚看着他,没有动。
“谁?”
猴子笑了。
“大人物。到了你就知道。”
张诚把烟头弹在地上,踩灭了。
“带路。”
猴子带着他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楼梯很窄,很暗,每层都堆着杂物。走到四楼,猴子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二十多岁,短发,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
张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M国的军人。
女人美目如刀看着他,上下打量。
“进来。”
张诚走进去。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都是男的,也穿着军装。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他,像三匹狼。
“你就是卖货的那个?”女人问。
张诚点头。
女人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诚摇头。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很近。
“我们是缉毒署的。你被捕了。”
张诚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女人,笑了。
“你凭什么抓我?”
女人愣了一下。
张诚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高仿冰毒,扔在桌上。
“这是假的。你们可以验。”
女人拿起那包货,打开,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又皱了一下。
“这是——”
“高仿的。”张诚说,“纯度不到百分之十。你们抓我,最多关两天,还得放。”
女人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探究。
“你到底是谁?”
张诚没有回答。
他快速转过身,往门口冲去。
“站住!”
女人拔出枪,对准他的后背。
张诚没有停。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女人站在那里,手里的枪举着,没有扣扳机。
旁边的人问:“长官,追不追?”
女人迅速把枪收起来。
“追。”
三
追了三天。
三天里,张诚带着那三个M国军人在边境的丛林里兜圈子。他走小路,穿密林,过河流,爬山坡。每一次他们快要追上的时候,他就消失了。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第四天,出事了。
那个女人——阮上校,那时候还只是阮中尉——在追的过程中和手下失散了。她一个人追进了一片密林,天黑了,路看不清,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滚了十几米,撞在一棵树上,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山洞里。
身上盖着一件旧夹克。
旁边生着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坐在火边的那个男人。
张诚。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火上烤着什么。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硬朗。
阮中尉想动,但腿很疼。她低头一看,腿上缠着布条,是衣服撕的,上面有血。
“别动。”张诚没有看她,“你的腿摔伤了,骨头应该没事,但要养几天。”
阮中尉盯着他。
“你救了我?”
张诚没有回答,把烤好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红薯,烤得焦黄,冒着热气。
“吃。”
阮中尉没有接。
张诚看着她。
“怕我下毒?”
阮中尉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很甜。
她吃了半个,停下来。
“你到底是谁?”
张诚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毒贩。"
阮中尉看着他,那人的眼神是那么清澈。
这个人,明明是她的敌人。明明她追了他三天。明明他是毒贩,她是警察。
但他救了她。
他给她包扎伤口,给她烤红薯,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
山洞外,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阮中尉忽然问:“你有老婆吗?”
张诚看了她一眼。
“有"
阮中尉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
张诚没有回答。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阮中尉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悲伤。
很深很深的悲伤。
四
在山洞里待了两天。
阮中尉的腿好多了,能站起来了。但她没有走。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走。
张诚也不催她。
他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生火,烤东西。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说话,声音都很稳,听着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晚上,阮中尉喝了点酒。酒是张诚从外面带回来的,当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会上头。
她喝了大半壶。
酒其实不太好喝。
但她就是想多喝点。
那张脸红的很厉害。
那颗心跳得很猛烈。
她看着张诚,眼睛亮得像火。
“你知不知道,你很特别。”
张诚没有看她。
“我见过很多毒贩。他们眼睛里只有钱和女人。"她顿了顿,“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张诚还是没有说话。
阮中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毒贩。”
张诚看着她。
“恐怕你要失望了。"
阮中尉摇头。
“我不会失望,因为你是警察。”
张诚的眼睛动了一下。
阮中尉笑了,笑得似花一般。
“你不配当毒贩。"
她忽然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张诚觉得自己像是在冰里,又似在火里。
她吻了很久,像是在云里,又像是在雾里。
直到她无法呼吸,只能松开嘴,看着他的眼睛。
张诚看着她,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悸,他只觉得心里有根刺一直扎着。
扎得很深。
他甩甩头站起来,走到洞口。
“你不该喜欢我。"
阮中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
张诚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我是毒贩。"
阮中尉摇摇头,紧紧抱着他。
“是不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张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心。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我希望自己不是,但很可惜。"
"你是个好姑娘,不应该喜欢一个毒贩。"
五
第三天,张诚背着阮中尉到了小镇外面。
他站在路口的榕树下,看着她。
“你的腿,回去再让医生看看。”
阮中尉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火在燃烧:"你不跟我回去?”
张诚摇头。
“我们该再见了。”
阮中尉咬了咬嘴唇。
“你一直没告诉我名字。"
张诚沉默了几秒。
“张诚。”
阮中尉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诚,这名字很好。"
她走得很慢,但终于走了。
张诚站在榕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吸到一半,他忽然笑了。
那笑却像是哭。
然后他把烟掐灭了,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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