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丢了。
袁星站在船坞里,盯着那艘铁皮船的舱底,半天没动。
舱底的夹层被人凿开了——不是用工具撬开的,是用气焊割开的。钢板被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边缘的金属还泛着新鲜的银白色,没来得及生锈。
夹层里空空如也。
原本藏在里面的一百公斤货,一袋都不剩。
“什么时候发现的?”袁星问。
小武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早上。昨晚跑完船,我亲自检查的,货都在,夹层封得好好的。今天早上再来,就——”
“昨晚谁最后走的?”
“我。”小武的脸白了,“星哥,不是我,我真的——”
袁星抬起手,打断他。
他知道不是小武。这孩子跟了他一年半,胆小,但忠心。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帮里的货。
但不是小武,是谁?
船坞是江龙帮的地盘,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能进船坞的人,都是有脸有面的——老鬼的人,坤爷的人,几个堂口的骨干。外人进不来,进来就会被发现。
除非是内鬼。
而且是对水路门清的内鬼。
知道货藏在哪艘船里,知道夹层怎么打开,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安全——昨晚跑完船到今早发现,中间有六个小时的空档,刚好够动手。
袁星蹲下来,盯着那个被割开的洞,仔细看边缘的切割痕迹。
气焊割的。手艺很熟,切口平整,没有多余的火痕。干这活的人,至少焊过三年船。
码头上会焊船的人不少。但能焊得这么漂亮的,不超过十个。
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名字。
但还不能说。
没有证据。
“鬼哥知道了吗?”他站起来,问。
小武点头:“知道了。一大早就有人报信了。鬼哥发了好大的火,把看船坞的人全骂了一遍。”
“坤爷呢?”
小武压低声音:“也知道了。听说坤爷没发火,就说了句话。”
“什么话?”
“‘让袁星来见我。’”
袁星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船身微微晃动着,浮在浑浊的江水上。那个被割开的洞,像一个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他。
他接手水路才三天。
三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是意外。
是冲他来的。
二
坤爷在茶楼等他。
不是平时见面的那个茶楼,是另一个地方——江边一栋老宅子,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红木家具,名人字画,檀香袅袅,像个退休老干部的居所。
袁星进门的时候,坤爷正坐在窗边,对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黑白子密密麻麻,已经快把棋盘占满了。
“来了?”坤爷没抬头,“坐。”
袁星在他对面坐下。
坤爷捏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才落下去。
“这盘棋,我下了三天。”他说,“一直下不顺。”
袁星没接话。
坤爷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接手水路三天,货就丢了。”
袁星点头:“是我的错。”
坤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袁星继续说:“船坞的人该查,昨晚值班的人该审,能进船坞的人该过一遍。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交代。”
坤爷听完,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觉得自己能查出来?”
袁星点头。
坤爷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袁星,你知不知道,这江城里,有多少人盯着你?”
袁星没说话。
“疯彪盯着你,因为他想上位。老鬼护着你,因为他把你当弟弟。我信任你,因为你扛得住事。”坤爷顿了顿,“但这三拨人里,想让你死的,比想让你活的,多。”
袁星心里一凛,但脸上没动。
“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坤爷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查案子,别光往外面看。有时候,刀子是从里面捅出来的。”
袁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记住了。”
坤爷摆摆手。
“去吧。三天后,我要一个结果。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原因——我要知道,谁动了我的货。”
三
从茶楼出来,袁星没回码头,而是去了一个地方——江边的一家小饭馆。
饭馆叫“老友记”,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破破烂烂,但生意不错。来吃的都是老主顾,码头上的工人,船上的水手,偶尔有几个跑江湖的。
袁星进门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
他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
桌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作服,正埋头吃面。
袁星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
“星哥。”
“三癞子,找你问点事。”
三癞子是码头上最好的焊工。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把钢板焊得天衣无缝。江龙帮的船,有一半是他焊的。
袁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那个被割开的夹层,切口拍得很清楚。
“这活,你看是谁干的?”
三癞子拿起照片,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
“星哥,这活儿——”
“说。”
三癞子咽了口唾沫:“这活儿,是我徒弟干的。”
袁星心里一动:“你徒弟?”
“对,叫二毛。跟我学了三年焊工,去年出师了。”三癞子的声音有些发虚,“这切口的手法,是我教他的,别人学不来。但星哥,二毛这孩子老实,他不可能——”
“他现在在哪?”
三癞子摇头:“不知道。三天前他说家里有事,请假回老家了。到现在没回来。”
袁星盯着他:“老家是哪?”
“江对岸,小河村。”
袁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了。你记住,今天我没来找过你。”
三癞子连连点头。
袁星转身往外走。
走出饭馆,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二毛。
一个出师才一年的年轻焊工,三天前请假回老家,正好对上了货丢的时间。
是巧合?
还是有人指使?
他得去一趟小河村。
四
去小河村,得过江。
袁星没走码头,而是找了一条私人的小渡船,给了船夫两百块钱,让他送过江。
船是小木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地走。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袁星坐在船头,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村庄,脑子里反复过着各种可能性。
二毛是被人收买的。
收买他的人,想借他的手,给袁星挖坑。
谁?
疯彪的可能性最大。他一直想弄死袁星,这次是绝好的机会——货丢了,袁星刚接手水路,责任最大。坤爷就算不杀他,也得扒他一层皮。
但疯彪有这么大的胆子?动坤爷的货,那是找死。一旦查出来,疯彪自己也活不了。
除非——
除非他有把握,查不到他头上。
船靠岸了。
袁星跳下船,沿着江边的土路,往村里走。
小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江边的坡地上。袁星问了几个村民,找到了二毛的家——一间破旧的砖瓦房,门口堆着渔网和农具。
门虚掩着。
袁星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但灶台上的锅还是温的,碗里还有没吃完的饭——人刚走不久。
袁星迅速退出屋子,四处张望。
村后的山坡上,有个人影正在往上跑。
袁星拔腿就追。
山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袁星追上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快到山顶了。
他加快速度,拼尽全力冲上去。
山顶是一片荒地,再往前就是悬崖,下面是大江。
那人站在悬崖边上,无路可走了。
袁星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他。
二十出头,瘦小,脸上全是惊慌——正是二毛。
“二毛,”袁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不打你。就想问你几句话。”
二毛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落几颗石子,掉下悬崖,半天听不见回响。
“你、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江龙帮的!你是来杀我的!”
袁星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要是来杀你,刚才就动手了。”
二毛愣了一下。
袁星往前走了一步,二毛又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了!”袁星喝住他,“再退就掉下去了!你想死?”
二毛停住了,但腿在发抖。
袁星看着他,放缓了语气。
“二毛,我知道那船是你割的。谁让你干的?”
二毛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但那时候,你就真没活路了。”袁星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二毛没退,“你告诉我,我保你。”
二毛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是……是彪哥的人。”
袁星心里一沉。
果然是他。
“谁?叫什么?”
“叫黑皮。”二毛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三天前找到我,让我干这活。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块钱,让我跑路。还说……还说要是我不干,就杀我全家。”
黑皮。
疯彪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也是那天晚上进看守所想杀他的人。
“钱呢?”
二毛低下头:“还没给。他说等风头过了再给。”
袁星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愿意作证吗?”
二毛愣住了:“作、作证?”
“对。当着坤爷的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二毛的脸色变了:“那、那不是送死吗?彪哥不会放过我的!”
“你不作证,现在就得死。”袁星往悬崖下看了一眼,“从这儿跳下去,你家里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二毛的脸白了。
袁星叹了口气。
“二毛,我不是吓你。这事已经出了,坤爷发了话,三天内必须查清楚。我不查出来,死的是我。我查出来了,不交人,死的还是我。你明白吗?”
二毛点头,又摇头,满脸都是恐惧。
袁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才二十出头,学了门手艺,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结果被人一吓,就卷进了这种事里。
他不是坏人,只是个胆小怕事的普通人。
可这世道,胆小怕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这样吧。”袁星开口,“你跟我回去,当着坤爷的面作证。作完证,我连夜送你走。新身份证,路费,都我出。你去外地,永远别回来。”
二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希望的光。
“你……你真的会送我走?”
袁星点头。
二毛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五
带着二毛回江城,已经是傍晚。
袁星没直接去坤爷那里,而是先找了个地方把二毛安顿下来——一个不起眼的小旅馆,老板是袁星的人,信得过。
“你待在这儿,哪都别去。”他叮嘱二毛,“等我消息。”
二毛点头,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袁星走出旅馆,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老鬼的电话。
“鬼哥,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鬼的声音传来:“谁?”
“疯彪的人。黑皮。”
老鬼又沉默了几秒。
“有证据吗?”
“有人证。焊船的那个二毛,是黑皮指使的。”
“人在哪?”
袁星犹豫了一下:“在我手里。”
老鬼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袁星,你学聪明了。”
袁星没接话。
老鬼说:“这事你先别动。我去跟坤爷说。明天下午,老地方,当面对质。”
电话挂了。
袁星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明天下午。
当面对质。
疯彪会认吗?
不会。
他肯定会反咬一口,说袁星栽赃陷害,说二毛是袁星找来的假证人。
到时候,就是一场硬仗。
他得做好准备。
六
第二天下午,老地方——坤爷的茶楼。
袁星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坤爷坐在主位,慢慢喝着茶。老鬼坐在他左边,脸色阴沉。疯彪坐在右边,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看见袁星进来,冷笑了一声。
“哟,星哥来了?听说你查到证据了?拿出来看看?”
袁星没理他,走到坤爷面前,点了点头。
“坤爷。”
坤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人呢?”
袁星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二毛被小武带进来,低着头,浑身发抖。
疯彪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这是谁?”他吐了口烟,“面生啊。”
袁星没理他,对二毛说:“把你那天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二毛抬起头,看了疯彪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是……是黑皮哥让我干的。”
疯彪的烟停在半空:“黑皮?我的人?”
二毛点头:“他三天前找到我,让我去割江龙帮的船,把夹层里的货拿出来。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块钱,让我跑路。还说……我要是不干,就杀我全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疯彪忽然笑了,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坤爷,您信吗?”
坤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疯彪站起来,走到二毛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子,你认识我吗?”
二毛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黑皮是我的人?”
二毛愣住了。
疯彪转过身,看着袁星,笑容更大了。
“袁星,你这证人,连我都不认识,就知道黑皮是我的人?黑皮脸上刻着我疯彪的名字?”
袁星心里一沉。
这一招,他没想到。
二毛确实不认识疯彪。他只知道黑皮是疯彪的人,是听黑皮自己说的。但现在疯彪问起来,他怎么证明?
“黑皮跟你说的?”疯彪又低下头,问二毛。
二毛点头。
“他说他是谁的人?”
“他说……他说他是彪哥的人。”
疯彪又笑了。
“彪哥?哪个彪哥?这江城里叫彪哥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怎么知道是我?”
二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疯彪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坤爷,这分明是袁星自己设的局。他接手水路三天就丢了货,没法交代,就找个傻子来栽赃我。您信他?”
房间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坤爷。
坤爷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袁星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疯彪会这么反击。
这一招太狠了——不认账,反咬一口,还让人没法反驳。
“坤爷,”他开口,“黑皮人在哪?可以叫来对质。”
疯彪冷笑:“黑皮?昨天就跑了。我还想问问袁星呢,是不是他把黑皮灭口了?”
袁星的心往下沉。
黑皮跑了?
这么巧?
“坤爷,”老鬼忽然开口,“我觉得这事有蹊跷。”
坤爷看了他一眼:“说。”
“黑皮跑了,正说明有问题。要是他心里没鬼,跑什么?”
疯彪立刻接话:“鬼哥,您这话不对。黑皮是我的人,他跑没跑,我怎么不知道?袁星说黑皮跑了,黑皮就跑了?他说的就算?”
两个人针锋相对,房间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坤爷放下茶杯,轻轻敲了敲桌子。
所有人安静下来。
坤爷看了看疯彪,又看了看袁星,最后看向二毛。
“你叫二毛?”
二毛点头,浑身发抖。
坤爷笑了笑,笑容很温和。
“别怕。我就问你一件事。”
二毛咽了口唾沫。
坤爷问:“黑皮让你割船的时候,给了你什么?”
二毛愣了一下:“什、什么?”
“定金。让你办事,总得给点定金吧?给了什么?”
二毛想了想,说:“给了两千块钱。还有……还有一把刀。”
坤爷点点头,又看向疯彪。
“疯彪,你手下的规矩,办事给定金,给多少?”
疯彪脸色变了一下:“这……不一定,看事大事小。”
坤爷笑了。
“我知道你手下的规矩。大活给一成,小活给两千。两千块钱,正好是你手下办事的起步价。”
疯彪的脸白了。
“疯彪,你跟了我十五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我待你不薄。”
疯彪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坤爷,我错了!我就是想教训教训袁星,没想动您的货——那些货我都收着呢,一点没动,就在我那儿——”
房间里一片死寂。
老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袁星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疯彪,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他只感到冷。
疯彪完了。
十五年的老兄弟,就因为想整他,动了坤爷的货,彻底完了。
“袁星。”坤爷的声音传来。
袁星抬起头。
坤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货在他那儿。你带人去取。取完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疯彪。
“疯彪交给你处理。”
袁星心里一凛。
交给他处理?
这是让他杀疯彪?
疯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疯狂。
“袁星!我——”
袁星没看他,只是对坤爷点了点头。
“是。”
七
疯彪的货,藏在他自己码头的仓库里。
袁星带人找到的时候,整整一百公斤,一袋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疯彪被押在仓库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袁星站在那堆货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疯彪面前。
疯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袁星,你赢了。”
袁星没说话。
疯彪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
“我他妈跟了坤爷十五年。十五年,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替他坐过牢。结果呢?就因为我动了点货,想整你,他就让我死。”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算什么东西?来了三年,就骑到我头上。老鬼护着你,坤爷信任你,凭什么?就凭你他妈能扛事?”
袁星还是没说话。
疯彪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
“行,你杀吧。反正我也活够了。但我告诉你——你以为坤爷真的信任你?你以为老鬼真的把你当兄弟?”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早晚也会像我一样。等你没用了,他们一样会把你扔了。”
袁星看着他,终于开口。
“说完了?”
疯彪愣了一下。
袁星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把他带进去。”
几个人上来,把疯彪推进仓库深处。
袁星跟着走进去。
仓库的门关上了。
里面很黑,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晃来晃去。
疯彪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盯着袁星。
袁星从口袋里掏出枪,走到他面前。
疯彪的眼睛盯着那把枪,瞳孔在收缩。
“你……你真要杀我?”
袁星没回答,只是把枪口抵在他额头上。
疯彪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求饶。
“来啊!”他吼出来,“来啊!老子不怕!”
袁星盯着他的眼睛,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忽然把枪收了回来。
疯彪愣住了。
袁星转过身,对那几个人说:“把他嘴堵上,绑起来,看好。”
疯彪挣扎起来:“袁星!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袁星没理他,走出仓库。
外面,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他站在江边,看着夜色里的江水,很久没动。
他不能杀疯彪。
不是不敢,是不能。
疯彪是坏人,该死。但不该由他杀。
他是警察。
警察的枪,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抓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走。
他得想个办法,让疯彪“活着”见到警察。
就像孙建国一样。
八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疯彪死了。
死在仓库里,被人勒死的。
袁星赶到的时候,仓库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老鬼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坤爷没来,但派人传了话:查清楚。
袁星挤进人群,走进仓库。
疯彪躺在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袁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绳子是普通的麻绳,打的是水手结——码头上最常用的那种结。
杀人的人,手法很专业。一击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站起来,看向那几个负责看守的人。
“昨晚谁来过?”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个小声说:“没、没人来过。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没人进去。”
“那他是怎么死的?”
没人回答。
袁星盯着他们,心里越来越冷。
有人趁夜摸进去,杀了疯彪。
杀人灭口。
谁要灭疯彪的口?
疯彪知道什么?
他想起疯彪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坤爷真的信任你?你以为老鬼真的把你当兄弟?你早晚也会像我一样。”
疯彪知道什么?
或者,他手里有什么?
袁星在仓库里四处查看,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东西——一小块纸片,被踩进泥里,只露出一个角。
他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江滨路18号,202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点,老地方。”
笔迹很潦草,但袁星认出来了。
是老鬼的字。
九
袁星把纸条收起来,谁也没告诉。
疯彪的尸体被抬走了,说是要按帮里的规矩处理。袁星知道,所谓“处理”,就是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沉江。
他离开仓库,直接去了江滨路。
18号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涂料都剥落了。袁星找到202室,门锁着,他撬开锁,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上有头发——有人住过。
袁星在屋里翻了翻,最后在床垫下面找到一个笔记本。
他打开,看了几页,手就抖了起来。
这是一个账本。
疯彪的账本。
上面记着的,不是疯彪自己的账,是老鬼的账。
哪年哪月哪日,从哪批货里扣了多少,分给了谁。哪年哪月哪日,和哪个警察吃了饭,送了多少钱。哪年哪月哪日,替谁办了什么事,收了什么好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记的是最近的事。
其中有一条,袁星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2021年9月15日,周建民来,与鬼哥谈事。谈完后,鬼哥说,袁星,要查清楚。”
袁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鬼早就知道了?
从九月就开始怀疑了?
那这一个月——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老鬼对他的态度。保他出看守所,让他接手水路,提醒他别走错路——
是试探。
全是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鬼哥说,如果查实,让他死在货丢的事上。”
袁星合上账本,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疯彪不是在陷害他。
疯彪是在查他。
而老鬼,一边对他好,一边在等着查实后杀他。
那个把他当亲弟弟带的人。
那个说“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的人。
那个在江边跟他喝酒、教他怎么跑船、在他被疯彪堵门时开车来接他的人——
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他迅速把账本塞进衣服里,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袁星从背后扑上去,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
那人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袁星把他翻过来,看清了他的脸。
愣住了。
是小武。
“星、星哥——”小武的脸憋得通红,“是我——”
袁星松开手。
小武爬起来,喘着粗气,看着他。
“星哥,鬼哥让你回去。出事了。”
袁星盯着他:“什么事?”
小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蝎子回来了。带着人。说是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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