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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yss of Heaven

Chapter 6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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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Abyss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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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问看见那扇门关上了。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身体靠着墙壁,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重量从脚底升起。六十二年来,她的脚后跟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踩在了地面上。不是飘着,不是悬着,是实实在在地踩在冰冷的瓷砖上。那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脚踝、小腿、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骼里重新注入了骨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黑色的布鞋,洗得发白的鞋面,脚踝处露出的皮肤不再苍白得近乎透明,而是有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血色的光泽。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斜斜地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和旁边经过的护士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陈素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影子。当然摸不到,但她还是弯下手指,轻轻地触碰那片灰黑色的轮廓,像是在确认什么。

六十二年。

她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在空中坠落了六十二年。每一秒都在往下掉,每一秒都在看着地面在眼前放大,却永远落不到底。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恐惧在最初的几年就耗尽了。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连绝望都算不上的、纯粹的虚无。她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她只是存在。像一颗被定格在空中的尘埃,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属于任何地方。

但现在,她落地了。

陈岩选了高处。门关上了。她可以结束了。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有一股汗味、药味和医院食堂红烧肉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陈素问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她笑了。

活了。真的活了。

她站起身,朝808病房走去。腿有点软,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迈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去保持平衡。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紧紧抓着鞋底,生怕自己又会飘起来。

病房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陈岩的父亲——她的大哥陈建设——正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窗户。他的脸色蜡黄,额头的绷带松了一半,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血。输液架已经被护士扶正了,针头重新扎进了他的手背,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大哥。”陈素问站在床边,轻声叫了一声。

陈建设没有反应。他依然盯着窗户,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陈素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江城的傍晚,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长江横亘在城市的边缘,灰蒙蒙的江面上雾气很重,但那个漩涡已经消失了。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船在尾迹里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他选了高处。”陈素问说,“和你爸一样。”

陈建设的眼珠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床边这个女人。他的目光浑浊而迟缓,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陈素问以为他不会认出来。

“素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

陈建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的痕迹,手指微微弯曲,颤颤巍巍地伸向她的脸。陈素问没有躲。那只手碰到了她的脸颊,指尖冰凉,但触感是真实的。

“你活了。”他说。

“嗯。”

“他呢?”

陈素问没有回答。

陈建设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垂在床边。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我让他别选。我让他把东西扔了。他不听。他从来不听。”

陈素问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发出弹簧挤压的声响。她听见了这个声音——六十二年前,她跳下去之前,也曾听见床垫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是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那一刻。

“大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她问。

陈建设没有睁眼:“哪一天?”

“我跳下去的那天。爷爷死的那天。六二年,夏天。”

陈建设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床上睡觉。听见窗户响,睁开眼,你不在床上了。我看见你站在窗台上,光着脚,穿着白裙子。我叫你的名字,你回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然后就跳了。”

陈建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跑到窗边往下看。你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血从脑袋下面流出来,流了一地。白裙子全红了。我喊你,你不应。我跑下楼,抱着你,你的身体还是热的。但你已经不在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素问。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抱着一个刚死的人,身体还是热的,但你知道她不在了。那种热不是活着的那种热,是……是东西凉下去之前最后的那点温度。像炉子灭了之后灰烬里剩下的那点余温。”

陈素问伸出手,握住陈建设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活着的那种温热。

“我在。”她说,“我回来了。”

陈建设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指关节都泛了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有护士推着餐车经过门口,饭菜的香味飘进来。

“他还能回来吗?”陈建设终于问。

陈素问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等了六十二年,见过选了高处的人——爷爷——站在江面上,看得见,摸不着,永远回不来。但她没见过选了高处之后还能回来的人。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陈岩会变成第二个爷爷,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个世界,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不会。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一试。”

陈建设看着她:“试什么?”

“把他找回来。”

与此同时,在东山脚下的一间老宅里,李爷爷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供桌上的蜡烛自己亮了起来。

烛火在无风的堂屋里跳了一下,就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供桌上那块写着“陈素问”的牌位照得清清楚楚。牌位旁边的香炉里,三炷香同时燃起,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李爷爷看着那团青烟,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煤核。

“选了。”他喃喃地说,“终于选了。”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老骨头发出喀喀的响声,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把陈素问的牌位拿起来。

牌位是枣木的,六十二年前他亲手刻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东山脚下的村小教语文,课余喜欢刻刻木头、种种花。陈怀生——陈岩的爷爷——是他的邻居,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陈怀生死的那天晚上,李爷爷在江边站了一夜。他看见陈怀生走进江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膝盖、腰部、胸口、下巴。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江水完全吞没了他。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二十里外的下游捞到了他的尸体。

李爷爷去认的尸。陈怀生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像是在睡梦中去了什么地方。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色的眼珠里映着天空的倒影。

那天晚上,李爷爷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怀生站在江面上,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脚边的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李爷爷,开口说话,但声音不像是在空气中传播——像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来的。

“老李,帮我照看一下家里。素问的坟在东山上,别让人动了。建设还小,别告诉他太多。等以后,会有人来找那块铜。到时候,你告诉他该怎么选。”

李爷爷从梦中醒来,枕头湿了一片。他以为是汗,但舔了一下,是咸的。

是江水。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等。等了六十二年,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等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的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背驼了,膝盖不行了。他看着陈建设长大、结婚、生子,看着陈岩出生、学走路、上小学、考大学、毕业工作。他一直没有动过陈素问的坟,没有对陈建设说过太多,没有碰过那块青铜碎片。

他只是在等。

等到陈岩来敲门的那一天。

现在,陈岩选了。

李爷爷把牌位放回供桌上,转身走进里屋。里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布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长江。但不是现在的长江——是六十多年前的长江,那时候江面比现在宽,两岸没有高楼,只有低矮的民居和成片的芦苇荡。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一九五七年冬,怀生赠。

这是陈怀生死前五年送给他的画。

李爷爷把画取下来,翻到背面。画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段话。那是陈怀生的字迹,他认得——清瘦、端正、一笔一画都不马虎,和他这个人一样。

纸上写着:

“老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会等很久,但我没办法,这件事必须有人做。那块铜不是普通的古董,它是从江底挖出来的。五七年冬天,厂里修码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工地上二十多个人都看见了,它埋在三米多深的淤泥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它。队长说可能是古董,要上交,但当天晚上,那个队长就疯了。他跑到江边,跪在堤坝上磕头,磕了整整一夜,额头都磕烂了,露出骨头来。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还在磕,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高处有人,高处有人’。”

李爷爷的手抖了一下。这张纸他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到这里,脊背还是会发凉。

他继续往下看。

“后来厂里把铜交给了我,让我处理。我不知道为什么选我,也许是因为我是厂里唯一念过私塾的人,认得几个字。我拿到铜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无数的人,他们都仰着头看我,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我想下去,但脚动不了。我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铜上的纹路变了。原本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现在变成了一个人站在高处、下面跪着很多人的图案。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铜在跟我说话。”

“我去找了东山的老道士。那个老道士已经九十多岁了,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但他一看到那块铜,整个人就变了。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这是钥匙。打开深渊的钥匙。你拿着它,就得选。选了高处,你站在门口;选了低处,你走进门里。不选,门自己会开,到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问老道士,门后面是什么。他说他不知道,但他师父知道。他师父在民国初年也见过一块同样的铜,是从长江里捞出来的。他师父选了低处,走进门里,再也没有出来。但在他消失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下面有东西。它在睡。别吵醒它。’”

“老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选,但铜不让我不选。它在我手里越来越烫,越来越亮,每天晚上我都做同一个梦——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无数没有脸的人。我知道它在催我。它在让我选。”

“我打算选了。选高处。至少选了高处,我还能站在这里,看着你们。选了低处,我就什么都没了。”

“老李,帮我照看一下家里。素问还小,建设也还小。别告诉他们太多。等以后,如果陈家的后人拿了这块铜,你就告诉他我选了什么,让他自己决定。别替他选。这是他自己的事。”

“最后,老李,谢谢你。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落款是陈怀生,一九五七年冬。

李爷爷把画重新卷起来,放在供桌上,和陈素问的牌位并排摆在一起。他看着那支燃烧的蜡烛,看着那三炷袅袅升起的青烟,沉默了很久。

“老陈,”他喃喃地说,“你孙子选了。选了高处,和你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但他和你不一样。他手里有三块铜。你只有一块。三块合在一起,门就开了。他选了高处,站在门口。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钥匙。”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团久久不散的青烟。

“他还能开门。从里面开。”

陈素问不知道李爷爷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陈岩选了高处,但他和爷爷不一样。爷爷只有一块铜,陈岩有三块。三块铜合在一起,门开了,但钥匙还在他手里。

钥匙在门里面。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是某种可能性——一个爷爷没有的可能性。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江城的三月还带着寒意,夜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风衣领子里,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往东走。

东山的方问她记得。六十二年前,她经常从家里走到东山,在山脚下摘野花、捉蚂蚱。那时候东山的山坡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菊花,一丛一丛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是有人在招手。现在那些野菊花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泥马路、路灯和成排的住宅楼。

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东山脚下。

那条通往山上的土路还在,但比以前窄了很多,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密不透风,把路挤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月光照下来,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银子。

陈素问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走。影子在月光下忽长忽短,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晃。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它确实在,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脚后跟后面,像一个终于被找回来的、走失了六十二年的宠物。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被一个人挡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到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路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陈素问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挡着路了。”她说。

年轻人没有动。

“你是陈素问。”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素问的眼睛眯了一下。六十二年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今天早上陈岩才知道,李爷爷知道,大哥知道——但这些人不会告诉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年轻人把帽子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圆脸,小眼睛,塌鼻子,嘴唇有点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正常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叫林深。”他说,“我是李爷爷的徒弟。”

“李爷爷有徒弟?”

“他有很多东西没告诉你。”林深说,“不是不想告诉,是时候没到。现在时候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素问。

那是一个小布包,蓝布面,抽绳系着口,大概有鸡蛋大小。陈素问接过来,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是一块青铜碎片。

和她身上曾经有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第四块?”陈素问的声音变了。

“不是第四块。”林深说,“是第一块。最早的那一块。一九五七年从江底挖出来的那一块。你爷爷手里的那一块。”

陈素问盯着掌心里的碎片。这块青铜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上面的纹路却比所有碎片加起来都要清晰——一个人站在高处,双手交叉,拇指相抵,八指张开。那个人形的脸上,五官清晰可见。

是陈怀生的脸。

“你爷爷选了高处之后,这块铜就留在了他的尸体里。”林深说,“法医解剖的时候发现的,在他的心脏里。铜片被一层薄薄的膜包着,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法医吓坏了,不敢声张,悄悄把铜片取出来,交给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搁在证物室里搁了三年。后来李爷爷托人把它弄了出来,一直保存到现在。”

“李爷爷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拿出来有什么用。”林深说,“三块碎片就能开门,这是他从老道士那里听来的。但他一直怀疑——开门需要的是四块,不是三块。三块开的门,是虚掩的。只有四块,门才会真正打开。”

陈素问握紧掌心里的碎片,感觉到它在发烫。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六十二年前,她站在三楼的窗台上,手里握着那块从爷爷遗物里偷出来的碎片,它也发烫了。然后她跳了下去。

“真正打开之后会怎样?”她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李爷爷说,门真正打开之后,那个沉睡的东西会醒。但它醒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从外面醒,是从里面醒。它会以为自己是醒着的,但其实还是在做梦。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他顿了顿。

“这就是选了高处的人能做的事。站在门口,握着钥匙,让那个东西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陈素问看着他:“李爷爷让你来找我?”

“是。”林深点头,“他说,陈岩选了高处,站在了门口。但他刚站上去,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有钥匙。得有人告诉他。”

“你怎么告诉他?他站在门里面,我们进不去。”

林深没有回答。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铜框,背面刻着和青铜片上一样的纹路。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他说,“这是李爷爷的师父留下的。民国初年,那个选了低处走进门里的人,进去之前留了这面镜子。他说,镜子能照见门里面的人。”

他把镜子递给陈素问。

陈素问接过来,翻到正面。

镜面是暗的,什么都照不见。没有月光,没有树影,没有她自己的脸。只有一片深沉的、像是凝固的墨水一样的黑暗。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人形。

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虚空中的一个人形。

是陈岩。

他站在最高处,双手垂在身侧,眼睛闭着。他的身体在微微发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像是他的骨骼变成了灯管,皮肤变成了灯罩。

“陈岩。”陈素问对着镜子喊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形没有反应。

“他听不见。”林深说,“站在高处的人,不能听,不能说,不能碰。但能看。他能看见我们。”

陈素问把镜子举高一点,让它对着月光。月光照在镜面上,被那片黑暗吞噬了,一丝都没有反射回来。但黑暗里的人形却变得更清晰了——陈岩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光。但那片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图案。和青铜片上一模一样的图案——高台、人形、仰望的人群。那些图案在他的眼球表面缓缓流动,像是两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他看见我们了。”林深说,声音很轻。

镜子里,陈岩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素问盯着他的嘴唇,试图读出他在说什么。但那些嘴唇的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了那个词——

“钥匙。”

陈素问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第四块碎片,又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形。

“他知道了。”她说,“他知道还有第四块。”

“他当然知道。”林深说,“他站在最高处。他能看见一切。能看见江底下沉睡的东西,能看见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梦,能看见过去和未来。但他看不见自己。站在最高处的人,唯一看不见的就是自己。”

他伸出手,指着镜子里的陈岩。

“所以他需要你。需要你拿着第四块碎片,走进门里,把钥匙交到他手里。”

陈素问看着他:“我走进门里?我怎么进去?”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脸。

“你知道怎么进去。”他说,“你已经试过一次了。”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陈素问站在原地,握着镜子和碎片,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长长的影子。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她知道林深说的是什么意思。

六十二年前,她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在空中坠落了六十二年,永远落不到底。那是因为她没有选。现在她选了——不,不是选,是决定。决定走进门里,把钥匙交到陈岩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东山不高,从这里到山顶不过几百米的路。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下是她的坟。坟里没有她的遗体——六十二年前,她跳下去之后,遗体被火化了,骨灰撒在了长江里。但坟还在,坟前还有那块她自己刻的石头。

她要去自己的坟前。

然后,从那里走进门里。

陈素问迈开脚步,继续往山上走。月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两边的灌木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她没有害怕。六十二年的坠落已经教会了她一件事——最可怕的东西不在外面,在心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到了山顶。

老松树还在。比她记忆中粗了很多,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松针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松树下是她的坟。

土包比记忆中矮了很多,六十二年的风雨把它削平了大半,几乎和周围的地面齐平了。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还立在原地,但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

陈素问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粗糙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的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感觉到石头表面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她六十二年前用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

风停了。虫鸣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她握着第四块碎片,把它贴在额头上。碎片冰凉,但贴上去的瞬间,一股滚烫的感觉从额头蔓延到整个头部,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脑子。

她看见了。

看见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板,石头的门框,门缝里透出白光。

她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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