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热乎的山药野菜粥下肚，土坯房里的寒气散了大半，连带着一家人紧绷了半个多月的心，也松快了不少。
王磊捧着空碗，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靠在炕边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眉眼间全是孩童最纯粹的欢喜。张秀莲抱着襁褓里的王玥，小家伙喝饱了山药米糊，终于不再哭闹，闭着眼睛睡得安稳，皱巴巴的小眉头都彻底舒展开了。
王星野放下碗，没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吃饱了就跑出去疯玩，而是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拢摞好，端起来就往河边走。
初春的河水还带着未化的冰碴，刺骨的凉，他的小手泡在水里，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指节都泛了白。可他半点没吭声，仔仔细细把碗筷刷得干干净净，又用干净的粗布擦干，整整齐齐地放回屋里的碗柜。
转身的功夫，他又拿起了墙角的斧头，走到院子里劈柴。
家里的柴火早就快烧完了，王建国腿伤卧床，根本干不了重活，张秀莲要照顾一家老小，抽不出空进山砍柴，剩下的那点柴火，只够每天烧两顿热水，连熬粥都要省着用。
斧头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有些沉，可王星野握得稳稳的，落斧准头十足，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前世他在工地干了几十年重活，这点力气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这具七岁的身子还太弱，劈了十几根木柴，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星野，快放下！别劈了！”
张秀莲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冻得通红的手和额头上的汗，心疼得不行，连忙跑过来抢他手里的斧头，“你才多大，哪能干这个？劈柴是大人的活，万一伤着手了怎么办？快进屋暖和暖和！”
“娘，我没事。”王星野侧身躲开她的手，手腕一翻，又稳稳劈下去一根木柴，抬头冲她笑了笑，“我力气大着呢，劈这点柴不算啥。家里柴快没了，我多劈点，你和爹就不用愁烧的了。”
他手上没停，一斧接一斧，不过半个时辰，就劈好了一大堆木柴，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码得方方正正，够家里烧小半个月的。
张秀莲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以前的星野，虽说也不调皮，可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子，爱玩爱闹，跟村里别的半大孩子没什么两样。可自从丈夫采石场受伤、家里揭不开锅之后，这孩子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采草药止住了丈夫的剧痛，进山采红菇换钱，挖野菜解了家里的断粮之急，现在又默默劈好了这么多柴火，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考虑到了。
别人家七岁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要吃的，她的儿子，已经用稚嫩的肩膀，帮她撑起了这个快要散架的家。
“娘，你咋哭了？”王星野放下斧头，看到母亲掉眼泪，连忙走过去。
“娘是高兴。”张秀莲连忙擦了擦眼泪，把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声音哽咽，“我的星野，长大了，懂事了。是娘没本事，让你这么小就跟着家里受苦。”
“娘，我不苦。”王星野摇摇头，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能陪着爹和娘，陪着弟弟妹妹，我一点都不苦。等我把剩下的红菇都卖了，赚了钱，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起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和爹受苦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可话里的承诺，却字字坚定，撞得张秀莲心口又酸又暖，抱着他哭得更凶，却又笑得无比欣慰。
回到屋里，王星野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换药。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父亲腿上的布条，用晾温的凉白开一点点把伤口清洗干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王建国。
清洗干净后，他又把晒好的草药按比例配好，用石臼砸成细腻的药泥，均匀地敷在伤口和消肿的腿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好，松紧恰到好处。
整个过程，他做得有条不紊，熟练又细心，连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没他做得周全。
王建国靠在炕墙上，低头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额头上还沾着刚才劈柴蹭的灰尘，小手因为泡了冷水、握了斧头，红得发紫，却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伤腿，半点都不抖。
以前他总想着，等儿子长大了，自己这个当爹的，要给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安心读书，走出这穷山沟。可现在，他这条腿伤了，躺在炕上动不了，反倒是七岁的儿子，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心里又是自责，又是酸涩，可更多的，是压不住的骄傲。
“星野，歇会儿吧，爹一点都不疼了。”王建国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快好了爹。”王星野抬头笑了笑，仔细系好布条的结，才开口说，“今天换药我看了，伤口消肿了一大半，也不流脓了，再敷几天，炎症就能彻底消下去。等我把剩下的红菇卖了，去公社卫生院给你抓几副内服的汤药，内外一起治，你的腿好得更快，以后也不会落下病根。”
他前世跟着工地的老中医学了不少骨伤调理的方子，知道这种陈旧性骨伤，外敷加内服，才能彻底根治，不会像前世那样，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王建国看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安排，心里五味杂陈。
他活了三十多年，都没儿子想得周全，一个七岁的孩子，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眶泛红：“爹对不起你，是爹没本事，让你这么小就操这么多心，连学都差点没得上。”
“爹，你别这么说。”王星野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父亲，“你是为了这个家，才去采石场干活，才伤了腿。你是我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是家里的长子，照顾你和娘，照顾弟弟妹妹，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读书的事你也别担心，我不仅要读，还要读好，将来考出去，有出息了，让你和娘，让磊磊和玥玥，都过上好日子。”
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有半点孩童的稚气，全是成年人的沉稳与担当。
王建国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再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
这辈子，他没本事，没让老婆孩子过上一天好日子，可他养出了这么好的儿子。
值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王星野一刻都没闲着。
他把剩下的野菜分拣好，新鲜的留着家里吃，稍微老一点的，用开水焯了晒成干菜，留着以后没菜的时候吃。又分出小半筐新鲜的荠菜和马齿苋，给隔壁的王大娘送了过去。
王大娘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带着小孙子过，春荒时节早就断了粮，天天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昨天看到他们家喝粥，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眼，终究没好意思开口借粮。
“大娘，这是我今天进山挖的野菜，新鲜得很，你拿回去煮着吃。”王星野把野菜递过去。
王大娘看着满满一筐野菜，愣了半天，连忙摆手：“星野，这可不行！你们家也难，大娘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没事大娘，我挖了好多，家里吃不完。”王星野把筐塞到她手里，笑着说，“都是山里长的，不值钱，你别嫌弃就行。”
说完，他转身就跑回了家。
王大娘抱着一筐野菜，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建国和秀莲，真是养了个好娃啊……心善，懂事，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这一切，都被站在门口的张秀莲看在眼里。
她的儿子，不仅懂事顾家，还心善仁义，在自家都揭不开锅的时候，还能想着帮衬更难的邻里。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止不住地掉，心里却暖烘烘的。
下午，王星野又把晒干的红菇拿出来，仔细分拣。
他按照公社供销社的收购标准，把红菇分好等级，菇伞完整、颜色正红的归为一等品，稍有破损的归为二等品，碎掉的归为三等品，分别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放进布包里。
王建国和张秀莲看着他做得井井有条，连供销社的收购等级都摸得清清楚楚，都惊呆了。
他们活了半辈子，都不知道收红菇还有这么多讲究，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什么都懂。
“星野，你咋还知道分红菇的等级？”张秀莲忍不住问。
“我听村里进山的老猎人说的。”王星野随口找了个借口，笑着说，“他说供销社收红菇，品相不一样，价格差不少呢，分开卖，能多卖不少钱，正好给爹抓药，给玥玥买奶粉。”
他说着，又拿木炭在纸上写写画画，列着卖了红菇之后的开销计划：买多少米，买多少粗粮，给父亲抓药要花多少钱，给妹妹买奶粉，剩下的钱存起来，留着给他交学费。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王建国看着纸上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鼻子又一次发酸。
别人家的孩子，七岁正是贪玩嘴馋的年纪，可他的儿子，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家，都是爹娘和弟弟妹妹，唯独没给自己留一分钱买新衣服、买零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村会计王富贵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屋里，阴阳怪气地开口：“王建国，在家呢？生产队欠的那五块钱口粮债，该还了吧？别是想拖着赖账吧？”
之前王星野当众指出了他账目的纰漏，让他在村民面前丢了脸，他一直怀恨在心，现在看王建国腿伤了，家里没了壮劳力，就天天上门催债，故意给他们家找不痛快。
张秀莲的脸一下子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家里刚买了粮抓了药，一分钱都不剩，根本还不上这笔债。
王富贵见状，更是得意，抱着胳膊说：“我可告诉你们，三天之内再不还钱，生产队就要按规矩来，扣你们家的工分口粮！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王会计。”
王星野突然开口，从屋里走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站在王富贵面前，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我们家欠生产队的钱，当初说好的秋收之后还，现在离秋收还有大半年，你三天两头上门催，是什么意思？”
“你？”王富贵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你……你等着！就给你们到秋收！到时候再不还，看我怎么跟队里说！”王富贵撂下一句场面话，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张秀莲长长松了口气，又惊又喜地看着儿子。
刚才王富贵上门的时候，她吓得腿都软了，可儿子站出来，三言两语就把人怼走了，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比她这个大人都镇定。
王建国靠在炕墙上，看着门口小小的身影，眼眶彻底红了。
他的儿子，才七岁，就已经能替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
土坯房里，王建国和张秀莲夫妻俩，却毫无睡意，小声说着话。
“建国，你说咱们星野，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懂事了？”张秀莲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今天看着他劈柴、换药、怼王富贵，我这心里，又酸又疼，又骄傲。”
“这孩子，是真的开了窍了。”王建国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以前总觉得他还是个娃，现在才知道，咱们家这段日子，全靠他撑着。是我没本事，对不起孩子，让他这么小就受这么多苦。”
“别这么说。”张秀莲抹了抹眼泪，“咱们星野，是个有良心、有本事的孩子。他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咱们一家人。将来，他一定能走出这大山，有大出息的。”
“嗯。”王建国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我这条腿不要了，我也要供他读书，让他去考学，绝不能再耽误了他。”
夫妻俩在黑暗里，看着炕那头熟睡的儿子，眼里满是动容，也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炕那头的王星野，其实并没有睡熟。
父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暖烘烘的。
前世，他一辈子都没得到父母这样的认可，一辈子都活在“没本事、没出息”的自责里。这一世，他终于用自己的双手，护住了这个家，赢得了父母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骄傲。
【叮！宿主获得父母深度认可，家庭羁绊加深，【民心感召】基础经验值+20！】
【【春荒破局】任务进度：7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王星野嘴角微微上扬。
他握紧了藏在枕头下的布包，里面是分好级的干红菇。
明天，去公社。
他要让这个家，彻底走出绝境，要让父母和弟妹，真正过上安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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