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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 Rises in Beiyang

Chapter 14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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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Wind Rises in Be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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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八月十九日,辰时。

大东沟外海的硝烟终于散尽,却留了一片死寂的暗红。朝阳像一块被血浸过的铜饼,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漂浮着战舰残片的海面上。海浪轻缓地起伏,推着“定远”号一点点靠近威海卫方向,舰身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

林深站在舰桥的阴影里,视线被炮火熏得发花。头部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衣领,在甲板上凝成暗褐色的血痂。他左手攥着邓世昌留下的那块“守海安邦”玉佩,右手死死扶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惨白。

昨夜的炮火,是林深这辈子听过最磨人的。

“致远”沉没的那声闷响,像是一根钉子,狠狠钉在了他的心脏上。之后的几个时辰,他几乎是靠着意志撑着——指挥、传令、修补、安抚,每一件事都耗光了他的力气,可他不敢停,一停,心就会垮。

“管带……前方发现陆地轮廓,应该是威海卫的登州角了。”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多了几分安稳,“镇远号已经先行一步,联系岸上的炮台,他们说,已经亮灯接应了。”

林深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

雾色中,一片黛青色的陆地轮廓缓缓浮现,那就是威海卫的海岸线。远处的山头像沉睡的巨兽,守护着这片海湾。而在靠近岸边的位置,几座新式的海岸炮台隐约可见,炮口对着海面,严阵以待。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军械官抱着一个空空的弹药箱,脸色惨白地冲到舰桥前,声音发颤:“管带!不好了!咱们的弹药,彻底打光了!”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向弹药箱,里面空荡荡的,连一枚弹壳都不剩。305毫米主炮的最后三发炮弹打光了,150毫米副炮的二十多发也打光了,就连步枪子弹,都在昨夜的拼杀中消耗殆尽。

“管损队那边呢?舰身的进水堵住了吗?”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堵住了一部分,可船底还有两处大的漏洞,海水还在往里渗。”军械官擦了擦额头的汗,“船员们都在拼命舀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再这样下去,船还是会沉。”

林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有弹药,船还在漏,身后的威海卫虽然近,可谁也不知道,东瀛人会不会追上来。昨夜他们虽然击退了日军第一游击队,但日军的主力还在,只要他们咬住“定远”这一艘孤舰,在威海卫外海发动突袭,那北洋水师,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大副!立刻传令,全舰减员,准备靠岸!”林深当机立断,“让管损队优先修补船底漏洞,其他船员,全部上手,清理甲板,搬运伤员!”

“是!”

大副应声而去,很快,舰桥上响起了整齐的号令声。

“定远”号缓缓转向,朝着威海卫的方向驶去。舰身的漏洞被临时封堵住,海水涌入的速度慢了下来;水兵们扛着木板、泥沙,在甲板上忙碌;伤员被抬到船舱的空地上,军医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紧急包扎。

林深站在舰桥边缘,望着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想起昨夜,日军炮火最猛烈的时候,“定远”的甲板上到处是火光。一名新兵被炸得浑身是伤,却还死死抱着一块炮弹碎片,爬到林深身边,哭着说:“管带,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林深当时只能蹲下来,告诉他:“咱们快到岸了,到了威海卫,就能活。”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威海卫是不是绝对安全。

甲午开战以来,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朝鲜半岛全境陷落,平壤失守,鸭绿江防线也被突破。现在,日军的主力舰队已经逼近渤海,目标直指北洋水师的大本营——威海卫。

威海卫的炮台虽然修得早,可很多工事都是纸上谈兵,岸炮的射程有限,只能覆盖近岸的海域。一旦日军的战舰绕到炮台的死角发动进攻,岸防就成了摆设。

“管带,你看!那边有几艘日军的驱逐舰!”

一名水兵突然指着东北方向,失声喊道。

林深立刻举起望远镜。

只见海面上,几艘黑色的驱逐舰正快速逼近,舰首的炮口闪着寒光。那是日军的侦查舰队,显然是在搜寻昨夜漏网的北洋舰只。

“警报!全舰戒备!”林深一声低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水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虽然没有弹药,可他们还是握紧了步枪、砍刀,甚至搬来了甲板上的铁链、石块,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林深的目光扫过海面,心里飞快盘算着。

日军驱逐舰只有四艘,都是速度快、火力弱的小型舰种。而“定远”号虽然受创,但毕竟是铁甲舰,装甲厚实。只要能靠近岸边,借助威海卫岸炮的火力,就能逼退日军。

“传我命令!全速前进,靠向登州角!”林深举起佩刀,指向岸边的方向,“只要到了岸炮射程内,他们就不敢放肆!”

“定远”号的锅炉拼命燃烧,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舰身加快了速度,朝着岸边猛冲。

日军驱逐舰见状,也加快了速度,试图拦截。

“轰!轰!轰!”

日军驱逐舰率先开炮,炮弹擦着“定远”的甲板飞过,砸进海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管带!他们开火了!”大副站在林深身边,紧紧握着腰间的手枪,眼神警惕地望着逼近的日军舰。

“不用理他们!靠岸!快靠岸!”林深死死盯着岸边的轮廓。

距离越来越近,登州角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林深甚至能看到岸边炮台的士兵正在忙碌,旗帜挥动。

“再往前五百丈!再往前五百丈就到岸炮射程了!”通讯兵扯着嗓子喊道。

就在这时,一枚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定远”号的右舷,炸开了一个小洞,海水又开始涌入。

“管损队!快堵!”林深大喊。

几名水兵冲过去,用木板、沥青死死堵住漏洞,汗水和血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流。

日军驱逐舰的炮火越来越密集,“定远”的甲板上又多了几处弹孔,伤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再靠近几十丈……

“轰!轰!轰!”

就在这时,岸边的海岸炮台终于开火了!

三门巨大的岸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日军驱逐舰,在海面炸开巨大的水花。

“打中了!打中岸炮了!”

水兵们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原本压抑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日军驱逐舰没想到岸炮会突然开火,猝不及防,被接连击中,舰身多处受损,不得不放慢速度,开始规避。

“就是现在!靠岸!”林深一声令下。

“定远”号借着岸炮的掩护,终于缓缓靠上了登州角的码头。舰身与码头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水花。

水兵们立刻放下跳板,伤员被抬下船,送往附近的医院;健康的水兵则迅速行动起来,修补舰身,搬运物资,加固防御。

林深走下“定远”号,踏上了威海卫的土地。

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温热,可他的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

他抬头望向威海卫的炮台,一座座坚固的工事沿着海岸线排列,炮口对着大海,看起来固若金汤。可只有走近,他才发现,很多炮台的火炮都老旧不堪,甚至有几座的炮管都生锈了,显然是许久未用。

“管带,这边的情况,比咱们想象的还要糟。”一名负责勘察的军官脸色凝重地走到林深身边,“不少炮台的弹药都不足,有的火炮甚至坏了,维修的零件也缺。”

林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洋水师的家底,他是知道的。战舰大多是外购的老舰,新式战舰只有“定远”“镇远”两艘,还得省着用。弹药更是紧缺,每一发都得精打细算。可没想到,威海卫的岸防,竟然也这么薄弱。

“立刻清点物资,统计伤亡!”林深沉声下令,“另外,给我拟一份电报,发给李鸿章大人!就说,大东沟一战,我北洋水师虽击退日军,但损失惨重,多艘战舰沉没,弹药极度匮乏,请求速派援军和物资支援!”

“是!”

电报很快发出,可林深心里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

日军主力还在大东沟外海,他们很快就会得知“定远”号靠岸威海卫的消息,到时候,必然会发动猛攻。而威海卫的防御,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围攻。

接下来的几天,威海卫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林深每天都泡在阵地上,勘察炮台,巡视战舰,组织防御。他将水兵们分成几队,一队负责修补“定远”和“镇远”的损伤;一队负责加固炮台,搬运弹药;一队负责巡逻,防范日军的偷袭。

他亲自到新兵营里,给新兵们打气:“咱们现在守的,不是一艘战舰,不是一座炮台,是大清的万里海疆!是身后千万百姓的家!咱们退一步,东瀛人就会进十步,咱们死一个,就少一个敌人!所以,咱们不能退,不敢退!”

新兵们看着林深身上的伤口,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用力点头。

“管带,我们跟你一起守!”

“守海疆!守家园!”

口号声在威海卫的营地上回荡,给这片压抑的海域带来了一丝生机。

可现实,依旧残酷。

八月二十三日,日军联合舰队主力抵达威海卫外海。

数十艘战舰排列成阵,炮口对着威海卫,黑沉沉的炮口像是一张张巨兽的嘴,让人不寒而栗。

林深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上,望着外面的日军舰队,深吸一口气。

决战,终于要来了。

“全体将士,听令!”林深举起佩刀,对着甲板上的众人高声喊道,“日军主力已至,这是咱们最后的防线!咱们身后,就是威海卫,就是大清!今日,咱们就用血肉之躯,守住这片海疆!”

“守住!守住!守住!”

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威海卫,水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坚定。

日军的炮火率先发动了!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威海卫的炮台和北洋战舰。

炮台的工事被接连击中,砖石飞溅,几名炮手当场被炸死;战舰的甲板被炮火炸出一个个大坑,海水疯狂涌入;水兵们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甲板。

林深指挥着“定远”号,用仅剩的几门副炮,不断轰击日军的战舰。虽然弹药有限,每一发都弥足珍贵,但每一次射击,都能给日军造成不小的损失。

一枚炮弹击中了日军的一艘巡洋舰,炸坏了它的舵机,使其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盲目打转。

“打得好!”林深大喊,为水兵们鼓劲。

可日军的炮火实在太猛烈了,北洋水师的防御一点点被蚕食。

一座岸炮阵地被日军集中火力轰击,彻底炸毁;一艘北洋驱逐舰被炮弹击中,当场沉没;水兵们的伤亡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人后退,他们忍着痛,继续战斗。

林深的身上又添了新的伤口,左臂的绷带被鲜血浸透,右手也被弹片划伤,可他依旧站在舰桥最前方,指挥着战斗。

大副多次劝他躲到船舱里,都被他拒绝了。

“我是管带,我在这儿,兄弟们才有主心骨!”林深这样说。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炮火从未停歇。

威海卫的海岸线被炮火炸得千疮百孔,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漂浮着战舰的残片和水兵的尸体。

可日军的战舰,始终没能前进一步。

夕阳西下,日军的炮火终于渐渐停歇了。

海面上,日军的舰队排列着,似乎在休整,准备发动下一轮进攻。

林深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象,身体因为失血过多,开始发颤。

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望着日军的舰队。

他赢了。

在弹药耗尽、防御薄弱、敌强我弱的绝境下,他带着北洋水师的兄弟们,守住了威海卫,守住了大清的海疆。

可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甲板上的尸体和伤员,林深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日军的实力还在,他们很快就会再次发动进攻。而北洋水师,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也经不起一场惨败了。

林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玉佩上的“守海安邦”四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邓管带,你看到了吗?

咱们守住了威海卫,守住了这片海疆。

可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甲午之战,前路茫茫。而北洋水师,正行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

但他知道,无论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北洋水师的管带,是大清的守土人。

这片海,他们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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