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黑瘴古林外。
凌苍背着手在原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躁。
避瘴佩的时效早已过了大半,方砚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若非神魂中还能感知到方砚体内的禁制,他几乎要以为,那小子已经葬身在古林的瘴气或妖物口中。
“废物!磨磨蹭蹭的,莫不是连幽心草都找不到?”
凌苍低声咒骂着,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四散飞溅,眼底的急切与不安,愈发浓烈。
他卡在炼气巅峰三十年,寿元早已所剩无几,靠着丹药强行吊着性命,经脉早已腐朽,若是此次取不到幽心草,别说筑基,就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方砚是他唯一的希望,他赌上了所有的家底,甚至不惜耗损自身灵气,维持着对方砚的禁制,绝不能容许失败!
他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一跃,直接踏入黑瘴古林。
炼气巅峰的灵气在周身凝成一层护罩,勉强抵挡住瘴气的侵蚀,可不过数步,护罩便开始滋滋作响,灵气飞速消耗。
凌苍却毫不在意,循着那道镇玄诀的波动,朝着林心寒潭的方向疾冲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方砚,夺过幽心草,谁敢拦他,便碎尸万段!
一路疾行,沿途的骸骨与朽物让凌苍愈发烦躁,待他冲到寒潭边,一眼便看到潭边石缝里空空如也,那几株幽蓝的幽心草,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草呢?!”
凌苍目眦欲裂,猛地怒吼出声,声音在空寂的寒潭边回荡,惊起阵阵瘴气翻涌。
他扑到石缝前,指尖抠着冰冷的石头,指节发白,眼底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他赌上所有家底,耗损寿元维持禁制,换来的竟是一场空?
那小子定然是采了幽心草,又敢破他禁制,躲在林内某处,戏耍于他!
“方砚!你给老夫滚出来!”
凌苍的怒吼带着疯狂,周身灵气不受控制地暴涨,护罩瞬间扩张数尺,将周遭的瘴气逼退,可这股爆发也让他的灵气消耗更快,嘴角隐隐溢出一丝鲜血。
他神魂中再次捕捉到那道镇玄诀的波动,这一次,波动竟朝着古林更深处而去,且愈发强烈,显然方砚并未远逃,反而在林内继续深入。
“好!好得很!”凌苍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狞笑,“你以为躲进深处,老夫便不敢追了?今日便是掘地三尺,老夫也要将你揪出来,抽你神魂,炼你灵根!”
他此刻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古林深处的凶险,也忘了自己炼气巅峰的修为在瘴气深处根本不堪一击。
他只知,方砚戏耍了他,夺走了他的筑基希望,那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
黑风卷着浓瘴铺天盖地袭来,腐臭中裹着刺骨的阴冷,方砚只觉神魂一沉,护体灵光竟被震得微微晃动。
他不及细想,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急退,同时掌心灵气暴涨,一道凝练的光盾横挡身前。
“嘭——”
黑风撞在光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瘴气炸开的气浪将周遭枯木尽数掀飞,方砚被震得气血翻涌,接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待瘴气稍散,方砚抬眼望去,只见雾气深处竟缓缓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缝隙后瘴气稀薄,隐约可见一片山谷,谷中草木竟未被瘴气腐蚀,反而透着几分诡异的翠绿。
而那道魅惑女音,正是从山谷中传来。
方砚心头警惕拉满,却又按捺不住一丝好奇。
这黑瘴古林深处竟有如此净土,绝非偶然。
他攥紧胸口的青铜圆盘,灵光在掌心悄然流转,缓步朝着那道缝隙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灵气蓄势待发。
踏入山谷的刹那,方砚只觉周身压力骤减,腐臭的瘴气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在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古林的死寂截然不同。
可下一秒,他便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山谷中央,两具如山岳般的巨型妖骸轰然倒地,猩红的血液浸透了整片草地,凝着黑紫的毒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其中一具妖骸形似巨蟒,身躯粗逾数丈,鳞甲被撕得粉碎,七寸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黑血还在汩汩往外渗。
另一具则生有九头,狮身鹰爪,头颅被尽数斩断,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断口处的血肉早已被瘴气腐蚀得发黑。
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惊天死战,两个远超方砚认知的巨型妖物,拼了个同归于尽。
地上的血渍还未干涸,空气中的血腥味混着淡淡的馨香,正是方才那魅惑女音的气息。
方砚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炼气三层巅峰的灵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目光死死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那幕后的存在突然发难。
他不过是炼气境的修士,在这等上古妖物级别的战场,连蝼蚁都算不上,稍有不慎,便会化作这山谷中又一抔枯骨。
就在方砚神经紧绷到极致,几乎要转身逃离时,那道熟悉的女音再次响起,轻柔婉转,却没有半分此前的魅惑,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无比:
“别怕,这怪物已经死了。”
方砚猛地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指尖死死攥着青铜圆盘,冰凉的触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这才意识到,这声音并非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印刻在神魂之中,无需借助听觉,便能清晰感知。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他对炼气境、甚至筑基境的认知。
“你是谁?”方砚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沙哑,掌心的灵气凝而不发,“为何引我来此?”
山谷中血腥味久久不散,两具庞然妖骸横陈在地,狰狞伤口仍在渗着黑血。
那道直接烙印在神魂中的女声轻柔依旧,却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漠然。
“五行杂灵根,凡界修仙最末等,灵气驳杂,道途断绝,在人族眼里,与废人无异,不是吗?”
方砚脸色骤然铁青,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青云宗白衣仙师的冷漠讥诮、凌苍居高临下的鄙夷、甚至他自己心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自卑……在此刻被这一句话,狠狠戳穿!
他无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从凡界到仙门,从仙人到伪师,人人都拿他的灵根说事。
杂灵根。
废人。
不配。
这些字眼,像一道道枷锁,死死扣在他脖颈上,让他连护住妹妹的资格都没有,连堂堂正正修行的路都被堵死!
“我……”方砚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发颤,却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不甘,“我灵根如何,与你何干?你引我入此绝地,究竟想做什么!”
女声轻轻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戏谑:“做什么?自然是……与你做一笔交易。”
话音落下,山谷中央那具九头妖骸旁,一团淡青色光晕缓缓升起。
光团微弱飘摇,内里裹着一道纤细虚影,衣袂缥缈,容颜绝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孱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
她竟是一道残魂!
原来那惊天动地的死战,便是她以本命精血与两大妖王同归于尽,如今元神崩裂,灵力枯竭,只剩最后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方砚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半步,掌心灵气暴涨,随时准备出手。
妖!
这女子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尊活了漫长岁月的大妖!
“别紧张。”女妖残魂轻轻摇头,美眸中没有半分凶戾,只剩疲惫,“我如今魂体破碎,连附身都做不到,更别说夺舍。我若想害你,方才不必费尽心机挡下两大妖王,更不必等到现在。”
方砚沉默,紧绷的身躯却没有半分放松。
人妖殊途,仙妖不两立,这是刻在凡俗骨子里的认知。
更何况,他见过太多伪善,凌苍的假仁假义,仙师的冷漠绝情,让他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方砚声音冰冷。
女妖残魂望着他,目光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抵丹田深处,淡淡开口:“我能帮你,剥离杂灵根,重塑妖基,转修我妖族无上大道。”
“你说什么?”
方砚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那道残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剥离杂灵根?
重塑妖基?
转修妖族大道?
这……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路!
青云宗仙师说他是废灵根,寸步难行!
凌苍利用他的藏灵体,视他为工具。
他拼了命修炼,不过是在绝路中勉强挣扎。
而眼前这濒死的妖魂,竟说能给他一条全新的路!
“你不必惊讶。”女妖残魂淡淡道,“你肉身坚韧,意志如钢,更有藏灵体遮蔽天机,最适合转修我妖族《焚天妖身诀》。不修灵根,不修仙气,只炼肉身,只铸妖魂,以杀证道,以力破天!”
“人族修仙看灵根,我妖族修行,只看本心!”
“你护妹心切,绝境敢战,濒死不跪,这等心性,远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族天骄,强过百倍!”
方砚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中翻江倒海。
转修妖族……
从此不再是人族修士,而是妖?
被仙门追杀,被凡界唾弃,永世不被正道所容?
可……
他留在人族,又能如何?
杂灵根注定平庸,凌苍要杀他夺草,仙门视他为尘埃,连活下去都难,更别说有朝一日飞升仙界,找回囡囡!
一边是注定黯淡、步步杀机的人族凡路!
一边是逆天改命、以妖身证大道的险途。
选哪一条?
方砚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女妖残魂看着他挣扎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她清楚,这是生死抉择,更是命运的分叉口。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两具妖骸散发的淡淡腥气,与少年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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