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松林后,金蝉子一行人继续前行,月余后踏入一片奇异国土。
此地名为宝象国,国中无山无水,却处处矗立着巨大的白玉象雕。
象雕或跪或立,或仰天长啸,或垂首静默,姿态各异,遍布城池乡野。
此地百姓皆衣着华贵,面容却麻木如石,行走间悄无声息,仿佛一群被抽去魂魄的精致傀儡。
“师父,”孙悟空火眼金睛扫过四周,声音凝重,“这国中……无一丝生气。百姓虽活,却如行尸走肉。”
金蝉子微微颔首,眉心隐现的金莲印记正微微发热,感应到此地气运的极度异常。
他看见,每一尊白玉象雕的眼中,都嵌着一颗幽微的摄魂珠,正无声无息地抽取着百姓的喜怒哀乐,将其转化为一股纯净的“安宁之气”,源源不断地汇向王宫深处。
“此术……”金蝉子低声自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竟是以摄取万民魂魄,来镇一国太平么?施术者,当是王室中人。”
话音未落,前方街市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金甲卫兵拥着一顶华丽的软轿行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少女面容。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唇边却挂着一抹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是百花公主,”路边一位老妪见到此景,忍不住低声啜泣,“听说三年前被妖邪掳走,归来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金蝉子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之下,那公主周身虽缠绕着浓重的妖气,但妖气的核心深处,却藏着一缕难以磨灭的仙灵之光。
“不是寻常妖怪,”孙悟空皱眉传音,“是个下了界的仙神,而且修为不低。”
当夜,王宫观星台。
金蝉子受国王之邀,入宫讲经。
国王名唤宝象王,年约五旬,面容慈和,但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恐惧。
他屏退左右,独留金蝉子一人。
“圣僧!”宝象王忽然长跪于地,泪流满面,“求圣僧救救小女,救救我这宝象国!”
金蝉子连忙将他扶起:“陛下请起,有何苦楚,细细道来。”
宝象王哽咽道:“三年前,小女百花在御花园赏月,忽被一阵黄风卷走。三日后,她自行归来,却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如同活死人一般。更可怕的是,自她归来后,国中百姓也渐渐失了情感,终日麻木……”
“陛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宝象王痛苦地摇头,“只知每夜子时,王宫深处便会传来象鸣之声,随后百花便会独自走到这观星台,望月流泪——那已是她唯一流露情感的时刻。”
金蝉子沉吟片刻,道:“今夜子时,贫僧愿在此地,陪公主一同观星。”
子时,夜凉如水。
百花公主果然如约而至。
她身着一袭素白宫装,悄然立于高台之上,仰头望月,两行清泪自空洞的眼眸中无声滑落。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麻木的面容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金蝉子悄然走近,未曾惊动她。
他闭上双目,眉心金莲印记完全显现,以菩萨境圆满的修为,将神识沉入公主神魂的最深处,探寻那被封印的秘密。
瞬间,尘封的记忆如画卷般展开——
三年前,御花园,月华皎洁。
百花公主正在月下翩翩起舞,一道黄光骤然从天而降,化作一个身披金甲的神将。神将面容俊朗,眼神中却满是化不开的痛苦。
“百花,跟我走。”
“你是何人?”公主惊问。
“我是奎木狼,二十八星宿之一。在天庭,你我在瑶池蟠桃会上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此事触犯天规,你被贬下凡,我亦被打入轮回。这一世,我终于寻到你了。”
百花公主一脸茫然——她已尽忘前世记忆。
奎木狼见状,眼神中痛苦更甚,他苦笑着施法,唤醒了她神魂深处的一丝真灵。
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百花想起来了,她本是瑶池的百花仙子,因与奎木狼相恋,触怒了王母。
她被削去仙籍,打入轮回;奎木狼则被罚下界为妖,除非能取得“人间至情之泪”,方可戴罪立功。
“这一世,你是宝象国公主,我是波月洞黄袍怪,”奎木狼紧紧握住她的手,“但我不能以妖身娶你,那会害了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我曾苦求王母,她言道,若能献上‘人间至情之泪’,便可消你罪业。所以,我只能……取你‘情感’,炼成‘至情泪’,上交天庭,换你重归仙籍。”
百花泪如雨下:“那你呢?”
“我?”奎木狼惨然一笑,“我罪孽深重,当永世为妖,以此赎罪。”
说罢,他施展法术,抽取了百花的情感,尽数封入摄魂珠中。
百花渐渐变得麻木,唯有每夜子时,能获得片刻清明,来此望月流泪——那是奎木狼留给她的,唯一能够记得他的时刻。
记忆到此中断。
金蝉子睁开双眼,望向仍在流泪的百花公主。
那泪珠在月光下凝结,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入她的掌心——正是那所谓的“至情泪”。
“原来如此……”金蝉子一声叹息。
这并非妖邪作乱,而是一场仙神的情劫。
王宫深处,密室之内。
奎木狼——如今的黄袍怪——正盘膝而坐。
他周身妖气翻滚,心口处却有一点仙光始终不灭。
那是他对百花的执念,也是他仅存的最后良知。
突然,他感应到一股温和而浩瀚的佛力正在接近。
“金蝉子……?”奎木狼猛然睁眼,神色复杂。
他随即起身,化作一阵黄风,迎了出去。
御花园,月色如霜。
金蝉子与奎木狼默然对峙。
孙悟空已是按捺不住,掣出金箍棒便要上前,却被金蝉子抬手拦住。
“圣僧,”奎木狼率先开口,拱手道,“此事乃我与百花的私情,与宝象国无关,还请圣僧莫要插手。”
金蝉子摇了摇头:“你抽取一国百姓情感,已造下滔天大孽。此非私情,乃是公罪。”
奎木狼苦笑:“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百花必须重归仙籍,这是我欠她的。”
“那你呢?”金蝉子平静地问,“永世为妖,便是你为自己选的结局?”
奎木狼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触犯天规,理当受罚。但百花是无辜的,她不该陪我一同受苦。”
金蝉子凝视着他,忽然道:“若贫僧说,有两全之法呢?”
奎木狼猛地一愣:“什么?”
“你抽取百姓情感,炼成‘安宁之气’,辅以百花之泪,是想一同上交天庭,换她仙籍,对吗?”
“是。”
“但你可知晓,”金蝉子眼中金光流转,字字如钟,“天庭真正要的‘至情泪’,并非靠法术抽取之物,而是由真心流露之泪。你强行剥离的情感,杂质太多,怨气太重,天庭根本不会认可。”
奎木狼浑身剧震:“不可能!这是王母亲口许诺……”
“王母许诺的,是‘百花仙子真心为你流下的泪’,”金蝉子一字一句道破天机,“你所取的,是百花对你的‘记忆之泪’,而非‘真心之泪’。你若将此物交上去,不仅无功,反而会因欺瞒天庭而罪加一等,让百花永世不得超生!”
奎木狼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
三百年的谋划,三百年的苦心,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喃喃自语:“三百年……我忍受妖气蚀骨,背负万民怨憎,就是为了……可到头来,竟是我亲手将她推入了无边苦海?”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颤抖,望向金蝉子,眼中满是绝望与乞求。
金蝉子看向远处的观星台。
百花公主仍在望月流泪,那泪珠颗颗晶莹,却无一丝“真心”——因为她已无情感,流泪只是一种本能。
“解铃还须系铃人,”金蝉子道,“你要做的,是还她情感,让她重新‘活’过来。然后,用你的真心,去换她的真心。”
奎木狼愣住了:“可……可若还她情感,她便要承受这三百年来所有的痛苦记忆……”
“那就一起承受,”金蝉子直视着他的双眼,“情劫,情劫,不历经劫难,怎能得见真情?你既爱她,便该与她同甘共苦,并肩而立,而非自以为是地替她背负一切。”
奎木狼如梦初醒。
三百年来,他一直以为,独自承受所有罪责便是对百花最好的保护。
却从未想过,真正的爱,是无论风雨,都站在一起。
他缓缓跪倒在地,心悦诚服:“求圣僧指点迷津。”
三日后,观星台。
奎木狼以毕生修为,逆转大阵,将所有摄魂珠中的情感尽数归还给了百花公主。
当三百年的记忆与情感如潮水般涌回神魂,百花公主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想起了前世瑶池的甜蜜相恋,想起了今生御花园的无奈离别,更想起了这三百年间,每个子夜望月流泪的无边孤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奎木狼身上,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爱、恨、怨、怜交织而成的汹涌狂潮。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如朽木,“你可知这三百年,我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每个子时刺骨的月光和无尽的眼泪……你为何……为何要如此待我?”
奎木狼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我错了。我以为独自承受便是爱你,却忘了,爱是两个人的事。”
百花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泪是温热的,是真心的。
泪珠滚落,在触地前化作一颗金色的“至情泪”,光芒纯粹,无一丝一毫的杂质。
奎木狼拾起泪珠,双手奉给金蝉子:“圣僧,此泪……是该交予天庭,还是……”
金蝉子接过泪珠,却并未收起,而是在掌心轻轻一分。
泪珠化作两道金光。
一半,化作流光,径直飞向天庭——那是奎木狼的“戴罪之功”。
另一半,则温柔地融入了百花公主的眉心——那是她重归仙籍的“本源灵光”。
“天庭要的,是‘至情泪’的证明,而非泪珠本身,”金蝉子解释道,“这一半金光足够交差。另一半,留给你,助你重凝仙根,可自行修行,从此不必再受天庭束缚。”
奎木狼与百花深深对视,眼中皆是明悟与感激。
他们同时跪下:“多谢圣僧成全。”
金蝉子扶起他们:“情劫已过,前路自选。你们是欲归天庭,还是想留人间?”
奎木狼紧紧握住百花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我们……想留在宝象国。以余生,偿还这三百年来犯下的罪孽。”
百花亦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意。
一月之后,宝象国。
所有的摄魂珠尽数被毁,白玉象雕眼中的幽光彻底熄灭。
百姓们渐渐恢复了情感,国中重现欢声笑语,一片生机盎然。
奎木狼与百花留在了王宫,以仙家法术调理地脉,以亲身经历教化百姓。
宝象国再也不需要虚假的“摄魂镇国”,因为真正的太平,源自于人心的安宁与富足。
金蝉子一行人辞行那日,宝象王率全城百姓夹道相送。
“圣僧,”宝象王深深一躬,“此恩此德,宝象国永世不忘。”
金蝉子合十还礼,目光平和而深远:“陛下言重。世间诸多苦难,皆因‘自以为是的爱’而起。愿陛下以国为鉴,以民为心,则国运自会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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