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春,白虎岭。
南行三月,金蝉子一行踏入了一片死地。
此间山岭如兽脊,林木似鬼爪,春日暖阳照不透层层叠叠的阴森。
风是寂静的,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诡异地与一丝清冷的檀香缠绕在一起,钻入鼻孔。
“师父,”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火眼金睛中神光吞吐,压低了声音,“这地方不对劲。妖气冲天,却被一层佛光包裹着,像是一块涂了蜜糖的烂肉。”
猪刚鬣握紧了钉耙,肥硕的脸上不见了憨态,满是警惕。
沙无赦与白龙马也绷紧了身躯,无声地蓄势。
金蝉子勒住马,神色平静地扫视四周,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
他没有解释那妖气与佛光的来源,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徒弟耳中:
“悟空,收敛一些。自今日起,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唐僧,而你们,也依旧是我那三个顽劣却听话的徒儿。”
师父要隐藏实力?
孙悟空一愣,眼中的杀意瞬间化为不解。
师父既已觉醒了九世修为,何不带领他们直接杀上凌霄宝殿再闹天宫?
何不闯上灵山和如来痛快淋漓地大干一场?
何必还要受这取经路上的鸟气?
但随即孙悟空恍然:师父这么做,自然是还没有把握胜过如来。
而无所不知,佛法无边的如来,自然也应该早已洞察到师父的心意。
他不过是在陪师父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
既然大家都在演戏,那就不妨将这场大戏演得逼真一些。
猪刚鬣与沙无赦对视一眼,也迅速进入了角色。
行至山腰,一个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林中走出,竹篮里飘出斋饭的香气。
“几位长老,可是往西天取经?”老妪声音沙哑,满脸皱纹堆着笑,“山路难行,老身备了些粗食,若不嫌弃……”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那白面馒头分明是人头骨所化,青翠素菜更是蠕动的尸虫。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吼,金箍棒瞬间攥紧,眸间凶光毕露。
然而,金蝉子一个平静的眼神递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只有安然。
孙悟空浑身的煞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他龇了龇牙,硬生生将那句“妖怪”咽回肚子,转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嘟囔道:“想必师父早就饿了,快些吃吧!”
金蝉子面露“慈悲”,翻身下马,对着老妪合十一礼:“阿弥陀佛,有劳施主了。”
他上前,自然地接过竹篮,甚至拿起了一个“馒头”。
老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馒头里,藏着灵山的“迷魂咒”,只要金蝉子咬上一口,那刚刚觉醒的九世记忆便会再次被封印,变回那个任由摆布的棋子。
金蝉子将馒头凑到嘴边,却并未入口,反而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此食虽好,却非贫僧所求。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
话音未落,他掌心泛起一层温润的佛光,轻轻拂过竹篮。
霎时间,香气化为恶臭,馒头变回了森然的白骨,素菜也成了扭动的蛆虫。
老妪脸色剧变。
金蝉子却像是刚刚才发现,一脸“惊恐”地后退半步,大喊道:“啊!是妖怪!悟空,快!保护为师!”
“好嘞!”孙悟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一声怪叫,金箍棒早已蓄势待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但他这一棒,看似凶猛,却巧妙地留下了一丝空隙。
老妪化作一缕白烟,险之又险地遁走,消失前,她深深望了金蝉子一眼,心中满是疑窦:他看穿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在演戏……为何?
师徒四人再行十里,路边传来少女的哭泣声,如泣如诉,闻者心碎。
金蝉子“关切”上前:“女菩萨,为何在此哭泣?”
少女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楚楚可怜:“长老,奴家为采药迷了路……求长老送我下山,”说着,便伸出柔荑,要来拉金蝉子的衣袖。
“男女授受不亲,”金蝉子“避嫌”地后退一步,恰好躲开了那暗藏魅惑之术的指尖,“悟空,你送这位女菩萨一程。”
少女眼中寒光一闪,计谋不成,竟是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朝金蝉子怀中扑去。
她真正的杀招,是贴身后的搜魂之术,要强行探查金蝉子的识海!
金蝉子看似“惊慌失措”,脚下被石子“绊倒”,狼狈地向后摔去。
然而,在他倒下的瞬间,那宽大的袈裟之下,身躯稳如山岳,袖中的佛珠悄然转动。
少女不仅一头扎进了唐僧怀里,手指还如愿按在了他的眉心。
但她探入的,不是一片浩瀚的识海,而是一座早已为她准备好的、虚假的记忆囚笼。
在这囚笼里,金蝉子的觉醒模糊而残缺,四个徒弟也只是表面臣服。
一切,都完美符合灵山的预设。
就在妙龄少女以为得手的瞬间,一股磅礴浩瀚的神念突然从“囚笼”深处反弹而出!
“啊!”少女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空中现出一具晶莹如玉的白骨真身。
“妖怪!”猪刚鬣“大惊失色”,九齿钉耙呼啸而下。
白骨精第二化身再次遁走,这一次,她心中虽有答案,但那份疑窦却更深了:那段记忆……太过清晰,太过“标准”,反倒像是一个准备好的答案。莫非他……本就想让我看到这些?
日落时分,一座破庙出现在眼前。
庙中,一位老僧正在诵经。
“阿弥陀佛,”老僧起身,慈眉善目,“金蝉子,你十世修行,可知佛之真意?”
这是佛理之辩,也是诛心之问。
任何偏离灵山教义的答案,都将是叛逆的铁证。
金蝉子“恭敬”道:“佛之真意,在于慈悲度世,普度众生。”
标准答案。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追问道:“若度世需杀生,慈悲需无情,当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逼迫金蝉子在佛的慈悲与手段之间做出选择。
金蝉子“沉思”片刻,缓缓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无情乃大情,慈悲本无心。”
依旧是佛经中的标准答案,滴水不漏。
老僧彻底放下了心,笑道:“你佛性深厚,贫僧赠你一道护身符,可保平安。”
他递过一张金光闪闪的符咒,其中暗藏着灵山的监视法印。
“多谢大师!”金蝉子“感激”地接过,宽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他的手。
就在符咒入手的瞬间,他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九世佛力流转,已将那法印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袖中一颗早已备好的石子上。
随后,他将符咒“郑重”贴身收好,并将那颗带着法印的石子,不着痕迹地屈指一弹,落入了路边的草丛。
老僧——白骨精第三化身——含笑目送他们远去,心中大定。
……
夜,白虎岭洞府深处。
白骨精跪在祭坛前,向灵山传讯:
“启禀佛祖,弟子试探完毕。金蝉子虽有觉醒之兆,但佛心未改,仍在掌控之中。四徒桀骜,却也听话。西行团队,并无异常。”
灵山之上,巨大的佛陀虚影微微颔首:“善。继续监视。”
传讯结束,白骨精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完成这件差事,她在灵山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她起身,正欲小酌一杯庆祝,却忽然听到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的洞主宝座上传来:
“白骨夫人,辛苦了。”
白骨精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头!
只见本该在数十里外的金蝉子,此刻正安然坐在她的白骨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洞府的四个出口,不知何时已被孙悟空、猪刚鬣、沙无赦和白龙马堵死。
他们不再伪装,那沉寂的、渊渟岳峙般的恐怖气息,将整个洞府化作了一座绝地囚笼。
“这场戏,你演得不错,”金蝉子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灵山……应该也很满意吧?”
白骨精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龇牙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獠牙:“女菩萨,演了三出好戏,现在,该轮到我们问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白骨精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被试探者都不是金蝉子。
——而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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