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听了孙子的建议，那脸就像傍晚的天——一寸寸地黑了下来，“这孩子，忘了爷爷常吟的那句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太爷不为所惧，也不为所动，歪着脑袋天真地回了一句，“鬼神也食人间烟火供奉啊，何况奉上供奉的凡夫俗子？您就不能掐指一算，羽扇一摇，说说未来运道，指指逝者穴位，驱驱人心鬼魅，除除宅内鬼魅，这些安心之举都要人去做，得有人去做就得允许他混口饭吃，然后才有力气做......”
小小的人儿说得饶舌又滔滔不绝，爷爷没有生气，“孙儿啊，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爷爷就教你认清智慧的另一个面目。”
智慧，面目？
“爷爷已经教了许多智慧了，今天的智慧肯定是帮您说服我的！”
爷爷伸出食指，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小机灵鬼！爷爷告诉你啊，专心做好人世间该做的事，对鬼神保持恭敬，但保持距离，不去痴迷祭祀求福、卜卦问吉凶，这才是智慧。”
这句名叫“智慧”的话刚一出口，小小的太爷就立马找到了里面的漏洞，他摇着小脑袋说，“不对，不对！这只是爱让人算命之人的智慧，不是给人算命之人的智慧！您还是没有反驳倒我，您就要采取孙儿的建议：摆一个小算命摊，教人弃恶从善才能逆天改命！”
这番话噎着了爷爷，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家伙，自己是没有驳倒他，但也不能丢了读书人的脸面，别人是“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我是“饿死不吃算来之食”，便吹胡子瞪眼道，“小孩子家家，还教训起长辈做事了，屁股蛋是不是痒了，想尝尝家法的味道了？”
太爷手指弄翻了下眼皮，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就跑了出去。
就在太爷高兴地跑着夜路回家的时候，白家老宅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位斜靠着软垫的老人，正在接受儿子的昏定、侍奉。
白家掌柜给老人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陪着他说话。
“爹，您刚才真是仿若神人，怎么一下子就猜准了他的身份？”
那位半眯着眼的老人，思绪被拉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不无感慨地说，“时光不饶人啊！曾经的光景又仿佛重现了一般。”
“哦？”白掌柜停下手里的活，顺溜地坐在了老爹的身边。
“儿啊，是的的确确的光景重现！也是打了个颠倒！”
“打了个颠倒？”白掌柜有兴趣地问。
“是啊，那时的丹凤眼是施恩者，此时的丹凤眼是求恩者，我们白家也是从求恩变成了施恩。真是时间如白驹过隙，让两家人的命运翻转了两面。老父曾经也像今晚这个孩子一样穿着破烂、神情怯怯地求上他张家的门。”
白掌柜疼惜地看着父亲，“提起了您幼时的伤心事，实属儿子不孝。”
“不，儿子！彼时，西运庄村大槐树下的张家是远近闻名的仁义富户，我们邻近的这几个村子的地都是张家的，你太爷、爷爷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为了活命，连下地的种子都吃了。”
“眼看就要秋种了，白露过了，佃户都种上了庄稼，我们还没有下地的种子。”
“你太爷、爷爷没脸求上人家的门了，是我，跨出了那一步。十分艰难地捱进张家门，穷字压得抬不起头来，只顾倒头就拜，啥话也说不出来。”
“那张家祖上借了吗？”
“当然了，他们祖上是远近闻名的仁义富户，不但借了种子，还赏了我文银，他家的老太太还一个劲地说：可怜见的孩子啊！”
白家掌柜惊疑地问，“这样仁义、富有之家，怎么就败落到如此境况了呢？”
老掌柜不满地投来了一瞥，“这孩子，一个朝代还讲个由兴到衰呢，何况小小的一户人家？再说了，你不应该首先说些感谢感恩的话吗？不是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们白家怎会有得以延续的命脉？”
“感谢，感谢！”白掌柜笑着给爹作揖，“儿子很想知道这个败家的缘由，不是笑话恩人家哗啦啦楼倒房塌，是引以为戒嘛！”
老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败家掌柜赶紧添上热茶双手奉上，他呷了一口，神情严肃，“儿啊，古训有‘富不过三代’的话，富足之家隔上几代就有一个败家子出来，他们张家是败在一个儿子为争家主之位勾结外霸的手里了。”
唉——白掌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爹，看这个孩子的言行、气度，很有他家祖上的风范吧？”
“是呀，积善之家是十分看重读书礼仪的。他爷爷张继仁读过的书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正因为成了书痴、书呆子，他更愿意沉浸在书海书田里，一直在逃避现实生活，干了许多受村里相邻嘲笑的事。”
“爹，既然他们祖上对我们有恩，儿子不计回报地给他治好母亲的病吧！”
白家老掌柜忽地坐直了身子，“不可，我瞧这孩子自尊心极强，你得尊重他，平等对待他，不要像施舍一样，这比他饿肚子还让他难受。还有，作为医者，既未见到病人，且不可说会彻底治愈的大话，医者更需谨言慎行！”
白家掌柜立马站起身来，躬身作揖，“儿子谨记父亲的教导！可是，儿子有一问，我们怎么报恩？”
老人目光炯炯，看着远处说，“且走且看吧，看这孩子和医家是否有缘？”
“爹，您想让他学医？”
“那也要人家喜欢学啊！记着，尊人尊自己，凡事以这孩子的意愿为主。”
咚咚咚......太爷奔跑在暑热的夜晚，有月亮这个天灯相伴，他没有摔倒，更没有惧怕，连耳边难得的呼呼的凉风都在为他高兴，娘的病有希望了！
穿过这边田地中间的白杨小道，就跑进了村子的东头，坐在磨盘上乘凉的几位老爷爷抽着老旱烟，唠着嗑，看脚踩风火轮的太爷跑近，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喊了起来。
“咦——这不是白搭的孙子吗？”
“这孩子怎跑得这么快？”
“看起来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要急急地献给他的白搭爷爷！”
哈哈......他们被缺了两颗门牙的田老头的话逗笑了。
太爷笑着经过身边，回头说了一句，“我娘的病有救了！”
那堆爷爷里有一个人朝着太爷的背影问道：“谁来救？是天上的大罗神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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