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成都。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一层发灰的天。
陆焱几乎是在第一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赖床的资格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刺得他眼睛发酸。锁屏上挤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那条来自工作群,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老板只发了一句话:
**“今天早会,所有人汇报 AI 转型学习成果。别再讲空话。”**
陆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掀被下床。
卧室里很安静,李薇侧着身睡,眉头微微皱着,像连睡觉都没彻底松下来。靠墙那张小床上,陆瑶缩在印着卡通兔子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孩子睡着的时候总显得特别乖,乖得像还没来得及学会向生活提要求。
陆焱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厨房。
电饭煲还保着昨晚剩下的稀饭,锅边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厨房灯一开,狭小的空间一下子亮起来,露出这个家最真实的样子:台面上晾着陆瑶的卡通水杯,角落里堆着没来得及扔掉的快递纸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孩子上周画的全家福。画里,陆焱被画得最高,手也最大,像只要站在那里,天塌下来都能先替家里顶一顶。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片刻,弯腰淘米、开火、煎蛋,动作熟得像不需要思考。
油一点点热起来,锅底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就在这点烟火气里,房贷、车贷、女儿学费、父亲前阵子复查的医药费,像一串已经自动排好队的数字,在他脑子里挨个往下压。
他下意识在心里过了一遍银行卡余额,想到下周车贷自动扣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把这口闷气压下去,卧室里已经传来李薇带着困意的声音。
“陆瑶,起床了。”
“再睡两分钟……”
“你昨天也说两分钟。”
“妈妈,两分钟和两分钟不一样。”
陆焱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他把鸡蛋翻了个面,朝卧室喊了一声:“陆瑶,再不起床,爸爸就把小猪包吃了。”
卧室门“哗”地一下被拉开。
七岁的小姑娘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眼睛还没睁圆,就先警惕地看向餐桌。
“那是我的。”
“谁先刷牙谁的。”
陆瑶立刻转身往卫生间跑,拖鞋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急促的小鼓点。
李薇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随手扎着,脸色有点白。她昨晚改教案改到很晚,今天又得早起给孩子收拾书包,整个人像被生活拉得很薄,却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你今天还要早会?”
“嗯。”
“昨晚又是半夜发消息?”
“差不多。”
李薇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餐桌边,把陆瑶的语文书、拼音本、饭盒一件件塞进书包里。她动作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这种轻,反而让人更喘不过气。
陆焱知道她不是没情绪,是已经累得懒得把情绪拿出来浪费了。
这几年,他们两个人像是在同一条船上用不同的方式划水,谁都没轻松过,也谁都没资格先喊停。
陆瑶刷完牙,嘴边还沾着一点白白的泡沫,蹬蹬跑到门口坐下换鞋,仰着小脸问陆焱:“爸爸,你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陆焱把鸡蛋夹进她碗里:“为什么?”
“你很久没陪我一起吃晚饭了。”
稀饭冒着热气,鸡蛋边缘焦黄,厨房里原本还漂着一点很薄的早晨味道,可陆瑶这句话出来,空气像忽然被谁抽空了一块。
陆焱手里还拿着锅铲,停了一下,才说:“看情况。”
“每次都是看情况。”
“那爸爸尽量。”
“尽量是不是就是不一定?”
陆焱被问得一时没接上。李薇把一盒牛奶塞进陆瑶书包侧袋,低声说:“快点吃,再不吃来不及了。”
陆瑶闷闷地低头喝了一口稀饭,过了会儿又抬起头:“那你下次能不能来接我?”
“怎么了?”
“就是……你很久没来过了。”
她说得轻轻的,像怕自己说多了会惹大人烦。可越是这种轻声细气,越像针。
陆焱嗯了一声,本想说“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留下一句:“爸爸记着。”
这顿早饭吃得很快。李薇给陆瑶整理衣领,陆焱一边往嘴里塞半个馒头,一边低头看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接龙回复:
“收到。”
“今天汇报会准备好。”
“昨晚 AI 训练营笔记已同步。”
看上去人人都像在积极奔向未来。
可陆焱知道,私底下不是这么回事。
同组的陈涛前天还在楼梯间抽电子烟,说自己投了十几份简历,一家像样的面试都没等来。产品组那个女主管,上周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才上楼,第二天照样顶着妆在晨会上微笑。大家都知道风向变了,只是没人敢第一个承认:也许自己已经不在未来需要的名单里了。
七点二十,陆焱骑上电瓶车,把陆瑶送去学校。
成都的清晨带着一点潮湿的冷,风扑在脸上,像还没醒透。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有人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有人拿着热牛奶边走边喂,有人已经开始叮嘱晚上兴趣班的时间。陆焱停好车,陆瑶从后座跳下来,背着书包往前跑了两步,又突然回头。
“爸爸。”
“嗯?”
“你下次下班给我买那个草莓小蛋糕好不好?就是校门口新开的那家。”
“好。”
“你别又忘了。”
“不会。”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陆焱自己都没底。
陆瑶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判断这句“不会”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然后才勉强点了点头,转身进校门。她个子小,很快就被一群穿校服的孩子淹没了。
陆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门口保安开始催家长离开,他才转身往地铁站赶。
早高峰的地铁像一只被塞满的铁罐头。
车门一开,人潮一挤,陆焱几乎是被推上去的。他抓住扶手,鞋尖都找不到完整的落点,鼻子里全是混杂的香水味、洗发水味、汗味和金属味。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有人用肩膀夹着电脑包盯着手机开早会,有人已经开始背单词、听录音、回工作消息。
陆焱也拿出手机,屏幕一亮,老板凌晨那条消息仍然挂在最上面。
他点开群往上翻,昨晚十一点四十,老板还发过一页 PPT 截图,标题写着:
**《组织升级:从人效到 Agent 效能》**
下面附了一句:
**“时代不会等不会学习的人。”**
陆焱盯着那几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两下。
不会学习的人。
像是在教育所有人。
又像是在提前判某些人死刑。
地铁坐了快一个小时,出站再走十几分钟,陆焱到公司时已经接近九点。前台大屏正在滚动新口号:
**“与 AI 共进化,才配拥有未来。”**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公司就像被人强行拧了方向。
一开始是请外部讲师做“AI 赋能工作流”培训,后来搞“全员 Prompt 训练营”,再后来周报模板也改了,要求每个人在总结里写清楚“本周借助 AI 提效成果”。老板几乎逢会必提“人机协同”“组织升级”“效率革命”,仿佛谁不把 AI 挂在嘴边,谁就已经落后了半个世纪。
没人敢说这些没用。
大家都说有用,非常有用。
可越是这样,陆焱心里越冷。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教你怎么用新工具,这是在一遍遍提醒你:
**如果工具真的越来越像人,那人还剩下多少价值?**
九点半,早会开始。
会议室玻璃擦得发亮,投影幕布雪白,老板站在前面,西装没有一丝褶,声音洪亮,像在给一支临战的队伍做动员。
“各位,趋势已经很清楚了。”
PPT 切出来,正中央一行黑体大字:
**不会使用 AI 的人,都会被时代淘汰。**
底下坐着二十多个人,没人接话,都在低头记笔记。
老板环视一圈,继续说:“不是公司不给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进化。以前一个团队做的事,现在三个 Agent 就能干完。未来只会剩两种人,一种是能管理 AI 的,一种是被 AI 管理的。”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细的嗡鸣。
老板的视线掠过每个人,最后在陆焱脸上停了一瞬。
“尤其是一些老运营,别拿经验当护身符。经验在模型面前,很多时候只是过时习惯。不可复制的经验,对组织来说没有价值。”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陆焱后背像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继续在本子上写字。写了两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记内容,只是在纸上机械地划着线。
经验是过时习惯。
那他这些年熬夜改方案、陪客户喝酒、追热点、盘数据、做增长、扛指标,算什么?
算落后产能吗?
算一块快要淘汰的旧零件吗?
会开完,所有人回到工位,像一群刚被训过还得继续运转的机器。工区里键盘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屏幕冷光照在人脸上,谁都像没什么血色。
陆焱刚坐下,陈涛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昨晚那个工作流你跑了吗?”
“跑了。”
“效果呢?”
“老板要的是效果?”
陈涛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也是,他要的是先知道谁多余。”
陆焱没接这句,打开电脑继续改昨天被打回来的方案。文件名已经改到“v12_final_终版_最终调整版”,可他知道,这种终版从来都不终。
果然,中午十二点半,老板发来一句:
**“还是不对,重来。别写得那么像人脑直觉,要有结构化 AI 思维。”**
陆焱盯着那句话,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方案写得像人不行,太像机器也不行。老板想要的不是结果,是一种能证明他自己站在时代前面的姿态。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被摆在这姿态下面反复调整的背景板。
下午三点,运营中台例会。五点,增长组对齐会。六点半,老板又把所有人叫住,说今晚必须把“AI 转型周报模板”统一一遍。
夜里九点四十,办公室还亮着一半灯。
有人假装去厕所,实际躲在楼道打电话投简历;有人把外卖盒塞进抽屉,怕被老板看见后阴阳一句“效率低的人才需要靠吃饭续命”;有人困得眼神发飘,还在屏幕前改字。
陆焱揉了揉太阳穴,把最后一版文档发出去。等回复的空隙里,他下意识地点开小说软件,刷了两页。
主角被打压,被看不起,被踩到泥里,然后狠狠干回去。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
可夜里坐在工位上,人累到快空的时候,假的也能当止痛药。
到家已经十点多。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夜灯,黄黄地照着餐桌上扣着的饭菜。饭已经凉了,菜边凝着一圈白白的油。卧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陆瑶应该已经睡了。
陆焱去厨房把菜热了一遍,站在灶台边扒了几口,又坐回沙发,先开一局手游,再顺手切回小说界面。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挂着点滴的人,游戏和小说就是滴进去的葡萄糖,不能治病,只能让你别马上垮掉。
打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李薇出来倒水,穿着宽松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困意很重。她看见陆焱还坐在沙发上,停了两秒,问:“又加班?”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李薇点点头,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去。她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眼他发青的眼下,轻声说:“别弄太晚,你明天还要送她上学。”
“知道。”
“陆瑶今天还问你,为什么别人爸爸都能接,她爸爸总是忙。”
陆焱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李薇说完这句,也没继续责备,只轻轻补了一句:“早点睡。”
门合上后,客厅又只剩他一个人。空调风轻轻吹着,游戏里的音效反复响,整个屋子静得像一口被扣住的锅。
里面不是没东西,而是谁都不敢轻易掀开。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
它不像突然砸下来的灾,而像一根绳子,慢慢往脖子上勒。你知道它在勒,也知道自己在往里陷,可生活会让你没有空停下来确认自己到底难不难受。
周五晚上,陆瑶拿着一张画跑过来,兴冲冲塞进陆焱怀里:“爸爸,这是老师让画‘我的一家人’,我把你画得最高。”
陆焱低头看,画纸上的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过分灿烂的太阳底下。他被画得又高又壮,笑得像根本不会累。
“为什么把爸爸画这么高?”他问。
“因为你本来就很厉害啊。”陆瑶说得理所当然,“老师说爸爸是家里的大树。”
陆焱笑了一下,心口却像被轻轻顶了一下。
另一天傍晚,陆瑶坐在餐桌边晃腿,看着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忽然问李薇:“妈妈,爸爸今天又不回来吃饭吗?”
李薇说:“可能晚一点。”
“他很久没陪我吃饭了。”
“爸爸忙。”
“忙是不是就不能陪我?”
李薇切菜的动作停了半秒,低声说:“不是不能,是暂时。”
还有一次睡前,陆瑶抱着枕头钻进陆焱怀里,小声说:“爸爸,周末你别上班了行不行?我们去吃汉堡,再去看电影。我们班好多同学都看了,就我没看过。”
陆焱摸摸她脑袋:“行。”
“真的?”
“真的。”
“那你还要给我买会发光的文具盒。”
“好。”
“还有草莓蛋糕。”
“好。”
他嘴里答应得很快,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像是在给未来开一张又一张空头支票。
最可怕的是,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裁员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平静。
那天下午,HR 在企业微信上发来一句:
**“陆哥,方便来一趟小会议室吗?”**
陆焱看到这句话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过去。
玻璃门一关,外面的工位还在假装忙碌。HR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妆容得体,笑容得体,连桌上的纸巾盒都摆得得体。
“陆哥,公司这一轮组织调整,运营中台要并入 AI 效能组。”
她顿了顿,像给人留出缓冲。
“从去年到现在,公司把 AI 落地当核心战略推进了几个月,效果比较明显。现在很多基础运营动作已经可以自动化,所以你的岗位……这轮会被优化掉。”
陆焱看着她,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空。
“我手里还有三个项目没收尾。”他说。
“后续会交给智能流程和效能组接管。”
“交给谁?”
“系统和新编组。”
她尽量把话说得平和,可这种平和更像一把塑料刀,不锋利,却钝钝地磨人。
陆焱点了点头:“赔偿呢?”
“按标准流程走。考虑到你在公司时间久,老板给你争取到月底离场,具体清单我发你邮箱。”
就这样。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也没有一句“你们不能这样”。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喊那些没用。这个决定不是谁临时拍脑袋拍出来的,它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如今只是慢慢收口,终于收到了他身上。
他回工位收东西。
水杯、工牌、充电线、一本记了半本的会议笔记,还有抽屉角落里一个陆瑶塞给他的橡胶小挂件,黄色的,笑得很傻。他盯着那个小挂件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进纸箱。
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朝玻璃会议室看了一眼。
老板正在里面和别人说话,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看见他抱着纸箱经过,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表情平得像在看一台即将下线的旧设备。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半点虚伪的遗憾。
那一刻,陆焱忽然特别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不够拼。
是这个时代,已经不想要他这种人了。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时,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眼窝发青,胡子没刮干净,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塌下去一点,看着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写字楼外的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冷得发空。
手机响了,是李薇打来的。
“晚上回来吃吗?”
陆焱沉默了一秒,说:“回。”
“那我多做点菜。”
“嗯。”
“怎么了?”
“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薇轻轻说:“好,回来再说。”
回到家时,陆瑶正趴在餐桌边写拼音。见他今天回来得早,眼睛一下亮了:“爸爸!”
她跑过来抱住他腿,仰头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不忙。”
“那你明天去接我吗?”
“嗯。”
“真的?”
“真的。”
“那你还给我买草莓蛋糕。”
“好。”
李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怀里的纸箱,什么都没问。
吃饭时,陆瑶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说谁今天把橡皮掉地上了,说体育课有同学摔了一跤,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陆焱:“爸爸,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陆焱低头扒了一口饭:“风吹的。”
陆瑶“哦”了一声,信了。
李薇没信。
晚上女儿睡着后,夫妻俩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大,只留着一圈浅黄。
陆焱把裁员的事说完,李薇安静听着,听完以后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房贷还有二十三万。”
“嗯。”
“车贷还剩九个月。”
“嗯。”
“你赔偿金能顶一阵。”
“我明天开始投简历。”
李薇看着他,轻声问:“你打算怎么跟爸妈说?”
陆焱没答。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想回老家待两天。”
李薇点点头:“也行。”
“就说回去看看他们。”
“嗯。”
“顺便……我也缓一缓。”
李薇放下计算器,看着他,眼神很平,也很疲惫:“你是该缓一缓。”
她没说“别想太多”,也没说“会好的”。成年人到这个年纪,已经很少说这种话了。因为都知道,很多时候话不能替人扛事。
第二天收拾行李的时候,陆瑶一直拽着陆焱的衣角。
“爸爸,你回来给我买草莓蛋糕吗?”
“买。”
“你这次别又忘了。”
“不会忘。”
“还有我的文具盒。”
“也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焱蹲下来,帮她把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很快。”
“很快是几天?”
“……两天。”
陆瑶伸出两根手指,认真确认:“两天?”
“嗯。”
她这才勉强满意,转头跑去把自己的一个小发夹塞进他口袋里:“给你带着,不许丢。”
“这有什么用?”
“带着就会记得我啊。”
陆焱喉咙一紧,笑了笑:“好。”
出门前,李薇把行李递给他,只说了一句:“回去陪爸妈待两天,别想太多。”
陆焱点头:“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再多说。可谁都知道,他这趟回去不是单纯探亲,是想给自己找一口能喘气的地方。
从成都往老家开,路越来越窄,楼越来越低,风景越来越熟。
高架、写字楼、广告灯牌一点点退到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风、起伏的山、路边被吹得发抖的树。
陆焱一个人开着车,车里没放音乐,也没开导航。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老板那句“不会使用 AI 的人都会被时代淘汰”,一会儿是陆瑶那句“你很久没陪我一起吃晚饭了”,一会儿又是李薇按计算器时发出的细小按键声。
这些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水一样往上漫。
开到快进村的那段路时,他本能地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右边不远处,是外婆的墓。
小时候他最爱往外婆家跑。外婆总给他煮鸡蛋面,面上一定卧一个荷包蛋,说男孩子要吃饱才长得高。后来他第一次离家去成都读书,外婆站在门口送他,站了很久很久。再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清明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外婆走的时候,他还在外地改方案,是半夜急匆匆赶回来的。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潮气。
陆焱握着方向盘,忽然有点恍神。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拼命往前跑,像一头被鞭子驱着的牛,一边跑一边告诉自己:等好一点就好了,等奖金下来就好了,等升职就好了,等这阵压力过去就好了。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失业,是女儿越来越懂事却越来越不敢提要求,是李薇越来越少的话,是自己连一块草莓蛋糕都开始掂量能不能买。
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得近乎发麻的感觉——
这十几年,他像没真正活过。
他一直在替所有人扛。
可最后,谁也没护住。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车灯猛地晃了过来。
喇叭声撕开空气,尖得发裂。
陆焱猛然回神,手腕下意识一拧,方向盘已经偏了。轮胎擦过湿滑的路沿,车身瞬间失控,整个世界像被人狠狠掀翻。
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身体撞上安全带的闷响,同时炸开。
那一秒钟被拉得极长。
他明明什么都做不了,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还闪过一个荒唐得要命的念头——
草莓蛋糕还没买。
下一秒,剧痛狠狠砸下来,黑暗像潮水一样往视线里灌。
意识彻底断掉前,他仿佛听见一个极远、极冷、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QETP 协议启动,意识捕获中……”**
黑暗彻底合拢。
他原本只是想回老家喘口气。
再睁眼时,已经是2126年。
## 正文结束
## Release 完成检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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