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弥漫着茶香。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杯壁上印着“环线联邦第七车队·安全行驶二十周年”的字样。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看沈复。
“你说什么?”
沈复站在驾驶室门口,防割服还没穿好,拉链只拉到一半。他是一路跑过来的,从工程部到驾驶室,穿过三节车厢,用了四分钟。现在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三天后,灰潮会在K-17段出现。”他重复了一遍,“我有证据。”
老周放下保温杯,盯着他看了几秒。
“沈复,”他的声音很平,“你知道灰潮是什么吗?”
“纳米级自复制分解机,失控后吞噬一切有机物。潘多拉计划产物。三年前在华东地区首次爆发,目前覆盖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扩散速度每小时五公里。”沈复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
老周的眉毛动了动。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旧档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些东西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不是档案。”沈复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操控台上,“老周,我亲眼看到的。”
“亲眼?”老周的眉头皱起来,“你在哪看到的?”
沈复沉默了两秒。
他该怎么解释?说“我三天后死了,然后穿越回来了”?老周会直接把他送去医疗舱做脑部扫描。
“第七补给站。”他选择了另一个事实,“三天后我们去第七补给站做例行维护,灰潮提前到了。轨道传感器被干扰,系统误判为补给站信号,自动切入挂接程序。列车减速,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老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而是多了一丝警觉。
“然后我们都死了。”沈复直视他的眼睛,“老周,你也死了。你最后说了一句话——‘别让我白死’。”
驾驶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周的保温杯放在操控台上,杯口还在冒着热气。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单调的荒原,轨道在前方延伸,消失在雾气里。列车的速度稳定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恒定的低频震动透过地板传上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心跳。
“沈复。”老周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你有证据。”
“有。”
沈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数据存储器。在三天后的时间线里,它嵌在第七补给站控制台的废墟里,外壳被高温熔化了一半。但现在,在三天前的时间线里,它应该还在原处。
但沈复不需要那块真实的存储器。
他需要的是老周相信它存在。
“第七补给站的中央数据库里,有一段被封存的日志。记录着三个月前一次小规模灰潮涌动的异常数据。扩散速度突然从每小时五公里降到两公里,持续了六个小时,然后恢复正常。”沈复把存储器放在操控台上,“那段日志被人为删除了,但残留的数据碎片还在。只要我们去补给站把它恢复出来,就能证明灰潮不是自然扩散——有人在控制它。”
老周没动。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三天后看到了。”沈复说,“在你死后,我打开了应急逃生舱,弹射到轨道外。坠落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选择措辞。
“我看见灰潮不是从地面蔓延的。它是从地底涌出来的。轨道下方三十米有一条废弃的管道,应该是当年潘多拉实验室的排放通道。灰潮一直在那里休眠,每隔一段时间就涌出来一次。三天后的那次,规模是之前的三倍。”
这是实话。
三天后,在逃生舱弹射出去的那几秒钟里,他的确看见了——灰潮从轨道下方的裂缝里涌出来,像鲜血从伤口中喷出。那一幕刻在他脑子里,永远抹不掉。
老周终于伸手拿起了存储器。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放在一边。
“好。”他说。
沈复愣了一下。“好?”
“我说好。”老周重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我相信你。”
“为什么?”沈复脱口而出。他准备了一百种说服老周的理由,从技术分析到逻辑推演,从数据证据到风险评估——他甚至准备了如果老周不信,他就去找陆薇、去找联邦议会、甚至直接广播警报的方案。
但他没想到老周会这么简单地说“好”。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沈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轻信,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三年,”他说,“见过很多怪事。轨道上的信号会自己变,补给站的物资数量对不上,有时候检修记录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行字。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系统bug,是传感器误差。”
他顿了顿。
“但你不会凌晨六点跑来找我编故事。你不是那种人。”
沈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老周把保温杯放下,双手按在操控台上,声音恢复了那种驾驶列车二十三年的沉稳,“你打算怎么办?”
二
沈复花了十分钟解释他的计划。
核心只有一条:改变第七补给站的停靠程序。
“K-17段的轨道传感器是独立供电的,由一个本地电池组维持。只要在列车进入该路段前切断传感器电源,系统就收不到‘补给站信号’,不会触发挂接程序。列车会以正常速度通过该路段,灰潮涌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过去了。”
老周听完,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他调出轨道地图,指着一处标记,“K-17段不是普通路段。那里是潘多拉实验室的旧址,轨道下方有大量废弃设施。联邦议会三年前就下了禁令——所有列车通过该路段时,必须减速至六十公里以下,并开启轨道扫描仪。”
“那个禁令是基于灰潮不会出现在地表的假设。”沈复说,“但如果灰潮已经在地表出现了,减速就是自杀。”
“我知道。”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让我切断传感器电源,就是让我违抗联邦法令。如果被查出来——”
“如果被查出来,我们至少还活着。”沈复打断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天后我们都会死。”
老周沉默了。
沈复知道他在权衡。二十三年的老司机,每一趟车都准时准点,从不出错。现在让他违抗法令、篡改列车运行程序——这等于让他亲手毁掉自己二十三年的记录。
“还有一个问题。”老周说,“切断传感器电源,列车的主控系统会检测到异常,自动上报给联邦调度中心。我们最多只有十分钟的窗口期,之后调度中心就会发来质询。”
“十分钟够了。”沈复说,“K-17段全长六公里,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通过,只需要三分钟。剩下的七分钟,我们可以恢复电源,系统会显示‘临时故障’,调度中心不会深究。”
老周盯着轨道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改列车程序的?”
“三天后学的。”沈复说,这一次他说的是实话。在三天后的时间线里,他在逃生舱里咬断那根线缆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环线联邦所有设备的逻辑都一样:紧急情况下,一切安全锁都可以物理破坏。
老周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行。”他说,“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第七补给站的停靠窗口是明天凌晨四点。我们在那之前改好程序。”
“这么急?”
“每一小时都很重要。”沈复指了指操控台上的时钟,上面显示着06:23:00,“我们只剩下四十一个小时了。”
三
回到工程部的时候,阿明已经醒了。
年轻人坐在铺位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沈复进来,他打了个哈欠。
“沈哥,你这么早去哪了?”
“驾驶室。”沈复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开始穿防割服。这一次他穿得很仔细,每一处搭扣都扣好,护甲贴片对齐,左臂的绑带扎紧。
阿明看着他,眼神从迷糊变成困惑。
“你要出去?”
“嗯。去第七补给站之前,有几件事要做。”
“什么事?”
沈复没回答。他把工具腰包系好,检查了里面的每一件工具:万用表、线缆钳、绝缘胶带、应急照明棒、备用电池组。全都在。
“阿明,”他转过身,看着年轻人,“你今天待在列车上,别乱跑。”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就待在车上。”
阿明张了张嘴,看见沈复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哦。”他说。
沈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工程部。
四
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八号车厢——通讯舱。
通讯舱这会儿没人。值班员通常在上午九点才换班,现在才七点过一刻。沈复推开门,走到主控台前,开始翻查通讯记录。
三天后的时间线里,他记得一个细节:灰潮爆发前六小时,联邦调度中心曾经向所有列车发送过一条“轨道状况正常”的通报。那条通报是假的。发送它的人,要么是无能的官僚,要么是故意的——修正派。
他需要找到那条通报的发送源头。
通讯记录按日期归档,他往前翻了三个月,找到了一条标记为“例行通报”的条目:
2047年3月7日 18:00:00
致:环线联邦全体车队
主题:轨道状况通报
经检测,K-17段至K-23段轨道状况正常,无灰潮活动迹象。各车队可按原定计划执行补给任务。
发送方:联邦调度中心·轨道监测组
沈复把这条记录拍了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发送方的IP地址不是联邦调度中心的主服务器,而是一个二级节点。
那个节点在三周前已经被标记为“退役设备”,理论上不应该再发送任何信息。
有人在用退役设备发送假通报。
沈复把IP地址记下来,退出通讯舱。
五
他要去第二个地方,是列车尾部——冷藏货柜。
这里存放着从各补给站搜集来的物资:罐头、药品、零件、燃料,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沈复在三天后的时间线里,曾经听老周提过一句——“三号货柜里的东西别动,那是从潘多拉实验室拉回来的。”
三号货柜。
他走到最末一节车厢,找到标着“03”的货柜。柜门上挂着一把电子锁,需要权限卡才能打开。沈复没有权限卡,但他有工具。
他用线缆钳撬开锁的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找到供电线,剪断,短接——锁开了。
货柜里堆着十几个密封的金属箱,箱体上印着潘多拉实验室的标志: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旁边写着“PANDORA PROJECT”。
沈复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叠纸质文件。
在这个年代,纸质文件已经很少见了。一切数据都储存在云端,纸质意味着“不想被电子系统记录”。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实验日志。
潘多拉计划·第47次实验
日期:2044年3月15日
实验对象:NR-7型纳米机器人
实验内容:有机物分解效率测试
结果:分解效率超出预期320%。机器人集群出现自发组织行为,表现为……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纸张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墨迹晕开,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词:
“……集群意识……”“……不可控……”“……建议终止……”
沈复把文件放回去,合上箱子。
他需要更多时间来看这些东西,但现在没有。他掏出手机,把箱子的编号和位置拍下来,然后关上货柜,重新焊好锁的外壳——至少看起来没被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货柜上,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的时间线里,他死在灰潮中,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灰潮不是失控的意外。
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六
回到工程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阿明不在了,铺位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农业舱浇水了,有事叫我。——阿明”
沈复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坐在铺位上,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
1. 灰潮在K-17段的地底休眠,三天后会大规模涌出。
2. 联邦调度中心有人发送假通报,掩盖灰潮的活动迹象。
3. 潘多拉实验室的实验日志显示,NR-7型纳米机器人出现了“集群意识”——这意味着灰潮可能是有“智能”的。
4. 列车上有人(或有人指使)在配合这场灾难——否则轨道传感器不会被篡改。
第四点是他刚刚想到的。
轨道传感器是物理设备,深埋在轨道下方,没有远程访问接口。要篡改它,必须有人亲自去现场。
而第七补给站是距离K-17段最近的人类据点。
那里有补给站工作人员,有定期巡检的工程队,还有——
沈复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还有联邦调度中心的驻站代表。
每一个补给站都有一个调度中心派驻的代表,负责监督补给任务、审核轨道数据、向调度中心汇报。如果这个人是修正派的成员,那一切就说得通了——篡改传感器数据、发送假通报、让列车在灰潮涌出的时刻减速停靠。
一环扣一环。
沈复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会死在灰潮里。老周会死,阿明会死,七号车队的每一个人都会死。而联邦调度中心会收到一份报告:“第七车队在K-17段遭遇灰潮,全员遇难。原因:列车系统故障,误判补给站信号。”
没有人会怀疑。
没有人会追查。
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一场谋杀。
他睁开眼睛。
“不会了。”他对自己说。
这一次不会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情报分析处,陆薇。”
“陆薇,我是沈复。七号车队的。”
“……沈复?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这不重要。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第七补给站的调度中心代表。我要他的所有资料——履历、权限记录、通讯日志。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复,”陆薇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在做什么?”
“我在阻止一场灾难。”沈复说,“陆薇,你相信我一次。三天后,灰潮会在K-17段爆发。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所有人都会死。”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陆薇说:“你疯了。”
“可能是。”沈复说,“但你还是会帮我查。”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三年前选择来情报处,就是因为你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就在你面前——灰潮不是自然灾难,有人在背后操控。你想知道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复几乎以为她要挂断了。
“一个小时。”陆薇终于说,“一个小时后我把资料发给你。”
“谢谢。”
“别谢我。”陆薇的声音冷冷的,“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亲手把你送进联邦监狱。”
她挂断了。
沈复放下手机,靠在墙上。
时钟显示:09:14:00。
还剩三十八小时四十六分钟。
七
那天夜里,沈复没有睡。
他坐在工程部的铺位上,面前摊着从三号货柜里拍下的文件照片,旁边是陆薇发来的资料。
第七补给站的调度中心代表叫周远航,四十一岁,在调度中心工作了十二年。履历上没有任何污点,考评全是优秀。通讯日志显示,他最近三个月频繁联系一个加密号码,加密等级高于联邦标准——情报处也无法破译。
但在通讯元数据里,陆薇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那个加密号码的物理位置,在联邦调度中心大楼的第十七层。
而第十七层,是调度中心高管的办公区。
沈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修正派不是几个狂热的疯子。他们在调度中心有内应,而且位置不低。
他关掉手机,躺回铺位上。
明天凌晨四点,列车会到达第七补给站。在那之前,他必须和老周一起改好程序。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他要去见一个人。
周远航。
他要亲口问问他:灰潮到底是什么?谁在背后操控?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要让这个人亲口说出真相。
沈复闭上眼睛,听见列车恒定的震动声从地板下传来。
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永不停止。
这一次,他要让它继续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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