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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low Mount Buzhou: The Broken Mountain

Chapter 13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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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Below Mount Buzhou: The Broken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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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从排水涵洞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穹顶的照明系统在天黑后会自动切换到夜间模式,发出一种暗淡的橙色光芒,模仿日落后的黄昏。但这种模仿很拙劣,橙色的光太均匀了,没有阴影的变化,没有光线的角度,让人感觉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发着橙光的盒子里。天柱市的夜晚从来不是真正的夜晚,只是白天的退化版本,就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所有的对比度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暧昧的灰色。

他的衣服湿透了。涵洞里的积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从遗迹中渗出的、携带着高浓度矿物质的液体,干涸后会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在橙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皮肤上长出的霉斑。他的左肩还在疼,陈舟用红色晶体手指刺穿的地方,伤口虽然已经被青鳞的再生能力愈合了,但疼痛的残留还在,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肌肉里,取不出来。

小蛮走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更慢。她在涵道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岩石上,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擦伤的皮肤。她没有叫疼,甚至没有停下来检查伤口,只是爬起来继续走。陈铮注意到她的步态有一点跛,但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他们沿着北区的边缘走,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巡逻路线。北区是天柱市最老的城区之一,建筑密度低,街道狭窄,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这里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另一半在发出忽明忽暗的、快要报废的闪烁。地面上有积水,积水里映着路灯的倒影,被风吹碎成无数片橙色的光斑。

陈铮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他们不能回D区的住处,那里已经被搜查了。不能去老周那里,老周可能已经被公司控制。不能去老鬼的交易所,老鬼已经死了。他们在天柱市里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可以去。

但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他需要时间,时间来消化共工之心带给他的信息,时间来理解那些涌入他意识的工程师文明的知识,时间来制定下一步的计划。他还需要联系“补天遗民”,那个玄冥领导的地下反抗组织。老鬼说过他们在寻找共工氏的后裔,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想重启不周山,那么他们就是他目前唯一的潜在盟友。

当然,他们也可能把他交给公司。或者利用他。或者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背叛他。别信任何人。这句话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像青鳞一样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一个人对抗天柱能源公司、对抗祝融氏、对抗混沌,这不可能。他需要人,即使这些人不可信。

他带着小蛮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在一栋半塌的办公楼里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这栋楼曾经是某个小型制造企业的办公室,楼前的招牌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大楼的主体结构还在,但窗户全部碎了,门也被人拆走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楼内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废纸和老鼠的粪便。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刺鼻气息。

他们上了三楼,在一个曾经可能是会议室的房间里停下来。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翻倒的会议桌,陈铮把它扶起来,挡在门口,作为一道简易的屏障。天花板上有一个破洞,能看到穹顶的橙色灯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陈铮靠着墙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他从背包里翻出剩下的口粮,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小袋营养液。他把一包饼干和小蛮分了,营养液全给了她。她接过去,没有推辞,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发现自己的味觉变了。饼干的咸味和甜味还在,但它们的“层次”变多了,他能分辨出饼干中每一种化学成分的味道,从面粉的淀粉到防腐剂的苯甲酸钠,甚至能感觉到这些成分在他的口腔中被唾液分解的化学过程。这是青鳞带来的变化,他的感官正在被“升级”,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类。

他把饼干咽下去,闭上眼睛,试着整理脑海中那些从共工之心中涌入的信息。工程师们的文明史像一部被压缩成极密格式的百科全书,储存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地解压和读取。他目前能理解的部分非常有限,大部分信息涉及的数学和物理学知识远远超出了人类科学的发展水平,他的大脑只能把它们当作“无法处理的文件”储存起来,等待未来的某一天能够理解。

但他能理解一部分。

工程师们不是“神”。他们是这个宇宙中最早出现的智慧物种之一,在宇宙年龄只有当前十分之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们的文明持续了数百亿年,经历了无数次的技术飞跃和物种演变,最终进化到了一种超越物质形态的存在,他们不再有身体,而是以“信息模式”存在于高维空间中。不周山是他们留在三维宇宙中的最后一个工程,一个“维度跃迁站”,用于帮助低维度的智慧物种升维到高维度,加入他们的文明。

但工程师们在完成不周山之后,遇到了一个问题。他们发现,大多数低维度物种在接触到高维度的真相之后,会陷入一种无法逆转的精神崩溃,他们的意识无法同时处理高维度的信息量和低维度的存在形式,就像一台电脑的处理器被超频到了极限,最终烧毁。工程师们把这种现象称为“维度冲击”。

为了防止维度冲击,工程师们在每个不周山中都设置了一个“审判机制”,一个让低维度物种的全体成员投票决定是否升维的系统。投票之前,系统会向每一个成员展示升维的真相和代价。只有在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成员同意的情况下,升维才会被启动。

但在地球上,这个机制从未被触发过。因为不周山在完工之前就被破坏了,被共工破坏了。共工认为人类不需要投票,他认为升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他认为工程师们的“审判机制”是一种拖延和懦弱。他用自己的身体撞击不周山,试图强行启动升维程序,结果导致了维度塌缩和混沌的入侵。

女娲,最后一个还留在三维空间中的工程师,用自己生命为代价修补了裂缝,同时把不周山封印起来,给人类时间“成长”。她在封印中设置了一个延迟触发机制:两千年后,也就是现在,封印会自动失效,审判机制会被激活,人类将面临最终的选择。

这就是倒计时的真正含义。不是封印崩溃的倒计时,而是审判机制激活的倒计时。

陈铮睁开眼睛。小蛮已经喝完了营养液,把空袋子叠成了一个整齐的三角形,放在膝盖上。她靠着墙,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但她没有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和陈铮胸腔中共工之心的脉动完全同步。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小蛮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她在便签纸上写:“它在和你同步。你的心跳,它的脉动,我的图腾,都在同一个频率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种子快发芽了。”

陈铮沉默了一会儿。“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小时。也许……”她没有写下去,只是把便签纸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是空白的。

陈铮看着那页空白,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共工之心的脉动加速了,像是有人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握住了那颗晶体,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攥紧。小蛮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一切。如果她变成了“容器”,如果她的意识被共工的种子吞噬,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他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小蛮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不会的。”

小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在便签纸上写:“如果我变了,杀了我。”

陈铮的手指猛地握紧了。青鳞的边缘压进了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不。”他说。

小蛮写:“那不是我。种子发芽之后,我就不是我了。我会变成一个东西,一个只有功能、没有意识的东西。我不想那样活着。”

“不。”他重复了一遍。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小蛮手中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我不会杀你。你也不会变成任何东西。你就是你。你是小蛮。你是我妹妹。你是有名字的人,不是容器。”

小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是:“哥哥。”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走到那个曾经是窗户的洞口。外面的橙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虚假。他的倒影在碎玻璃的碎片中反射,被裂纹切割成了无数个扭曲的版本。在其中一个碎片中,他看到自己的眼睛是蓝色的,竖直的瞳孔像两把刀。

他移开了视线。

“我们需要找到补天遗民。”他说。“玄冥。老周提到的那个女人。如果她真的是水神后裔,如果她真的在组织反抗,她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小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在便签纸上写:“怎么找?”

陈铮想了想。老鬼的芯片里没有补天遗民的联络方式,这很可能是故意的,老鬼不想让公司通过他的芯片追查到补天遗民的下落。但老鬼的交易所里一定有线索,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信息网络,不可能不和天柱市最大的地下反抗组织有联系。

问题是,老鬼的交易所已经被捣毁了。公司的人一定搜查过那里,取走了所有的数据存储设备。但老鬼是一个 paranoid,一个在废墟里活了二十年的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一定有一个备份,藏在某个公司找不到的地方。

“老鬼的备份。”陈铮说。“他一定有一个数据备份,藏在交易所之外的某个地方。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信息的价值不在于存储,在于冗余’。他一定复制了所有的数据,放在至少三个不同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他提到过一个地方,‘七号码头’。他在给我的信息里说‘我在七号码头等你’。老周说那是陷阱。但如果七号码头既是陷阱又是备份呢?老鬼不会设计一个单一的用途。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的陷阱里一定藏着别的东西。”

小蛮看着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赌?”

“赌。”陈铮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窗洞里翻出去,沿着外墙爬到了地面。小蛮跟在后面,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膝盖的伤在影响她的灵活性。陈铮注意到她落地的时候用右脚先着地,左脚只是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重心转移到右脚上。她在忍疼,但她没有说。

他们在夜色中穿过北区的街道,向七号码头的方向移动。七号码头在天柱市的西区,靠近天柱,那根银白色的金属柱子的基座。西区是天柱市的富人区,天柱能源公司的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住在那里。那里的街道更宽、更干净,路灯是白色的LED灯,不是D区和C区那种橙色的钠灯。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同,没有霉味和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只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像是医院。

陈铮走在西区的街道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衣服是脏的、破的,上面有涵洞里的白色盐渍和血迹。他的左臂被袖子遮住了,但青鳞的轮廓透过布料还是隐约可见。他的步态,一个在废墟里生活了六年的人的步态,和西区居民那种从容的、有安全感的步态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像一个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随时可能被系统识别并驱逐。

七号码头在西区的边缘,靠近天柱基座的一个货运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大型的货运飞艇,天柱市的主要运输工具,用于从外围废墟带运入稀有金属和回收材料。码头的周围是高耸的铁丝网围栏,围栏顶部有电磁脉冲阵列和监控摄像头。码头的入口处有一个检查站,有保安把守。

陈铮没有走正门。他绕到码头的北侧,那里是一段没有路灯的、被阴影覆盖的围墙。围墙上有一扇小门,应急通道,平时锁着。他用青鳞感知了门锁的内部结构,一个简单的电磁锁,他用等离子切割刀的低功率模式烧毁了锁芯,门开了。

码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几艘飞艇停泊在巨大的钢结构支架上,它们的船体是银灰色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防辐射涂层,在白色的LED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冰冷的、金属的光泽。地面上有轨道,用于运输货物的电动平板车的轨道,轨道之间是混凝土的铺装,上面有油渍和轮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液压油的混合气味。

老鬼说的“七号码头”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而是一个代号。陈铮不知道他指的是码头的哪个部分,是某艘飞艇、某个仓库、还是某个办公室。他需要找到老鬼留下的信息,但他不知道信息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试着用青鳞感知周围的环境。鳞片对电磁信号的敏感度远超人类的感官,如果老鬼在这里藏了一个数据存储设备,它一定会发出某种微弱的信号,即使是被动式的存储设备,也会因为环境电磁场的感应而产生微小的泄漏。

他感知到了。

在码头的南侧,一艘停泊的飞艇的货舱里,有一个微弱的、有规律的电磁信号。信号的频率很低,模式很简单,像是一个心跳,一个电子设备的心跳。

他带着小蛮穿过码头,走向那艘飞艇。飞艇的型号是“天柱级”,长度大约一百二十米,船体上印着天柱能源公司的标志,一根发光的柱子和一个抽象的太阳。货舱的舱门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这艘飞艇刚刚卸完货,准备装载下一批物资。

他走进货舱。信号来自货舱的深处,一个被固定在舱壁上的、伪装成电气控制箱的金属盒子。他用折叠刀撬开了盒子的面板,里面不是一个控制箱,而是一个老式的数据存储设备,和老鬼交易所里的那些设备是同一个型号。设备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别信任何人。但可以信这个。”

陈铮把设备从盒子里取出来,塞进背包里。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货舱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至少五个人的。脚步声很整齐,很有节奏,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的步态。

他转过身。货舱的入口处站着五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防弹衣,戴着过滤面罩,手持电磁步枪。他们的胸前有天柱能源公司补天司的标志,一个火焰和一把剑的交叉图案。

领头的人摘下了面罩。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短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颧骨的伤疤。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环,祝融氏血脉的标志。她的右手上戴着一個金属手套,手套的手指部分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机械结构和发光的红色线路。

“陈铮。”她说。声音很低,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共工氏。我们找你很久了。”

“你们是谁?”陈铮问。他的左手微微抬起,青鳞在袖子里做好了准备。

“补天司。特种行动组。我是组长林霜。”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臂,被袖子遮住的、但轮廓依然明显的青鳞。“你比我们预期的觉醒得更深。这很麻烦。”

“麻烦?”

“觉醒越深,越难控制。”林霜说。“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你是共工氏的载体。你的身体正在被改写,你的意识正在被覆盖。再过几天,你就不是陈铮了。你是共工,一个只知道升维的、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

“你不是第一个对我们说这种话的人。”陈铮说。“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刚想杀我。”

林霜没有回应他的挑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全息投影仪,按下按钮。投影仪在空中投射出一个图像,是一个人的大脑扫描图,大脑的不同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蓝色的区域在不断地扩大,覆盖了红色和绿色的区域。

“这是你的大脑。”林霜说。“我们通过你的仿生肾脏监测了你的神经活动。蓝色的区域是共工氏血脉对你大脑的改造区域。它正在扩大。三天前,它只覆盖了你大脑的百分之三。今天,它覆盖了百分之十七。按照这个速度,七天后,你的大脑将完全被共工的意识覆盖。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陈铮看着那个投影图像。蓝色的区域确实在扩大,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海洋,吞噬着大陆。

“你在说谎。”他说。

“我没有。”林霜关掉了投影仪。“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如果我想杀你,我会在你进入码头的时候就引爆货舱里的炸药。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补天司有一个技术,‘意识封印’。可以把共工氏血脉对你的改造暂停。不是逆转,是暂停。让你的意识保持在当前的状态,不再继续被覆盖。代价是你会失去一部分能力,青鳞会消退,共工之心的力量会被封印。但你会保留你的人性。你会继续做陈铮。”

“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们走。你接受公司的保护。你不再参与任何与不周山有关的事情。你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像一个电池一样活着。”陈铮说。“像一个被收割的、被用来驱动补天计划的生物电池一样活着。”

林霜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知道补天计划。”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那你知道补天计划是唯一能阻止混沌入侵的方法。”

“我知道补天计划会用几百万人的生命来驱动一个注定会崩溃的封印。”陈铮说。“我知道祝融氏在用混沌的红色晶体控制锚点。我知道罗焱已经被混沌侵蚀了。我知道你的‘补天计划’不是拯救人类,是在把人类喂给混沌。”

林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那圈金色的环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灯泡的最后一次闪光。

“你说罗焱被混沌侵蚀了。”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陈铮注意到她的右手,那只戴着金属手套的手,握紧了。

“他的右眼。那颗机械义眼。那不是普通的义眼,那是祝融之心的碎片。红色晶体。混沌在这个维度的投影。它在侵蚀他的身体,侵蚀他的意识。他以为他在用红色晶体控制锚点,但实际上,是混沌在通过红色晶体控制他。”

林霜沉默了很久。她身后的四个特种兵没有动,他们的电磁步枪的枪口始终指向陈铮,但他们的手指不在扳机上。

“证据。”林霜说。

“遗迹里。”陈铮说。“在瘦狗岭的遗迹里,有九颗锚点晶体。三颗已经被替换成了红色的,祝融、蓐收、强梁。你去亲眼看看。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林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陈铮意料的事,她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自嘲的、疲惫的笑。

“罗焱上周下令逮捕了十二个补天司的技术人员。”她说。“他说他们是‘内奸’,是‘共工氏的间谍’。我们查了他们的背景,全是清白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仿生器官是最近才安装的,都是罗焱亲自批准的。”

她停了一下,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罗焱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谨慎、理性、尊重证据。但最近一年,他变了。他变得更……冲动,更偏执,更愿意用暴力解决问题。他的决策不再基于数据,而是基于‘直觉’,他说那是祝融氏血脉的‘觉醒’,是更高层次的智慧。但我觉得那不是智慧。那是疯狂。”

“被混沌侵蚀的人都会疯狂。”陈铮说。“混沌不是意识,它是意识之前的东西。它没有目的,没有逻辑,没有道德。它只是在‘消除’,消除秩序,消除结构,消除差异。被混沌侵蚀的人,会逐渐失去理性、失去判断力、失去人性。他们会变成混沌的延伸,只知道破坏和吞噬。”

林霜看着他,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不愿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真相时的那种无力感。

“你从遗迹里带出了什么?”她问。

陈铮犹豫了一下。别信任何人。但林霜的眼神,那种疲惫的、自嘲的、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老鬼。老鬼在给他钥匙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眼神。

“共工之心。”他说。“完整的。”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共工之心。晶体在他的手掌中发出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货舱。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光本身,而是某种被光携带的信息。林霜看着晶体,她的金色环在白色光芒中变得暗淡,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

“这就是共工之心。”她低声说。“传说中的东西。”

“有了它,我可以重置倒计时。我可以稳定锚点系统七天。七天之内,我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让他们投票决定人类的命运。升维、封印、还是释放混沌,由所有人一起投票决定。不是由罗焱决定,不是由公司决定,不是由血脉者决定,是每一个人自己决定。”

“投票?”林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觉得普通人能理解这些事?维度、混沌、升维,他们连仿生器官的工作原理都搞不清楚。”

“他们不需要理解。”陈铮说。“他们只需要知道有选择。他们只需要知道真相。工程师们在不周山中设置了一个审判机制,它会向每一个人展示升维的真相和代价,用一种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然后他们投票。这就是工程师们的设计,一个物种的命运,应该由整个物种共同决定。”

林霜沉默了很长时间。货舱里只有飞艇金属结构的轻微变形声和远处通风管道的嗡鸣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带我去见玄冥。补天遗民的首领。我需要她的帮助,我需要更多的人来传播真相。我一个人做不到。天柱市有三百万人,我没有办法在七天内告诉每一个人。”

林霜的表情变了。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意,而是一种犹豫,一种在忠诚和良知之间的挣扎。

“玄冥。”她重复了这个名字。“你知道她是谁吗?”

“水神后裔。补天遗民的首领。”

“她也是我的姐姐。”林霜说。

陈铮愣住了。

“我们姐妹是祝融氏和共工氏血脉的混血。”林霜说。“父亲是祝融氏,母亲是共工氏。在血脉者的世界里,这种混血是被禁止的,两个敌对氏族的通婚被视为背叛。父母在我十岁的时候被杀,我和姐姐被分开收养。我去了祝融氏,她去了共工氏。我在补天司长大,她在废墟里长大。我们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

她摘下金属手套,露出右手。右手的手掌上有一个烙印,和罗焱的机械义眼一样的、红色的晶体碎片嵌在掌心中央,周围是烧伤的疤痕组织。

“这是祝融氏的控制印记。”她说。“每个补天司的特种兵都有。罗焱可以通过这个印记监视我们、控制我们。如果他想,他可以用这个印记烧毁我们的大脑。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带你去见玄冥’,我做不到。我只要离开西区,罗焱就会知道。他会在我的大脑里点燃一团火,让我在几秒钟内死亡。”

陈铮看着那个烙印。红色晶体碎片在货舱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不祥的光芒。

“我能帮你取出来。”他说。

“什么?”

“共工之心。它能净化混沌的侵蚀。红色晶体是混沌的投影,而共工之心是工程师们留下的、专门用来对抗混沌的工具。我能把碎片从你的手掌中取出来,用共工之心的力量净化它。”

林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她极力压制的、但还是在微微闪烁的东西,希望。

“代价呢?”

“你会失去祝融氏的能力。你的金色环会消失。你不能再操控火焰。但你会获得自由,真正的自由。罗焱不能再控制你。”

林霜伸出右手,手掌朝上。红色晶体碎片在她的掌心发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做吧。”

陈铮把共工之心贴近她的手掌。白色晶体接触到红色碎片的瞬间,红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在挣扎,在抵抗。白色光芒在增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红色。红色碎片在白色光芒中裂开了,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混沌的浓缩形态。液体在空气中蒸发了,发出了一种刺鼻的、类似于氨水的气味。

红色碎片碎裂了。碎片从林霜的手掌中脱落,掉在地上,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她掌心的伤口,一个圆形的、深度大约五毫米的凹陷,开始流血,但血流不多,很快就被共工之心的再生能力止住了。

林霜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个正在愈合的伤口。她的金色环消失了,瞳孔边缘的那圈金色光芒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深棕色的虹膜。

她抬起头,看着陈铮。眼神里的敌意、警惕、和程序性的冷漠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人,一个被解放了的、但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自由的人。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不用谢。”陈铮把共工之心收回背包里。“现在,带我去见玄冥。或者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自己去。”

林霜摇了摇头。“你不能自己去。补天遗民的藏身之处有维度陷阱,是共工氏的技术,不懂血脉力量的人走进去会被困在时间循环里,永远出不来。我姐姐设那些陷阱的时候,用的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一种密码。只有我知道那个密码。”

“你能离开西区吗?罗焱会发现你不在岗位上。”

“我的巡逻任务还有四十分钟结束。”林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四十分钟内我必须回到补天司总部报到。但如果你能在四十分钟内把我带到玄冥那里,让我见到她,告诉她真相,那之后罗焱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铮看了一眼小蛮。她站在货舱的角落里,靠着舱壁,一直在安静地听他们的对话。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更清醒了。她在便签纸上写:“信她。”

陈铮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走。”他说。

他们从飞艇的货舱里出来,穿过码头,从北侧的小门离开了七号码头。林霜带路,她对西区的街道了如指掌,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消防通道、每一栋建筑的紧急出口,她都知道。她带着他们穿过那些狭窄的、没有路灯的巷道,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和巡逻路线。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西区边缘的一栋废弃的办公楼前。这栋楼的外观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灰色的混凝土墙面,破碎的窗户,生锈的消防梯。但陈铮的青鳞在靠近这栋楼的时候开始脉动,告诉他这栋楼的内部有某种维度异常,空间的结构在这里被扭曲了,像是一张纸被折叠了几次,不同位置的点被折叠到了同一个坐标上。

“就是这里。”林霜说。她走到楼前的一根电线杆旁边,用手掌按在电线杆的表面上。电线杆的混凝土表面在她手掌的按压下裂开了,露出下面的一个金属面板。面板上有一个触摸屏,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一个密码输入界面。

林霜输入了一串数字。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手掌上的伤口还在疼。

屏幕上的字变了:“密码正确。欢迎回家,小霜。”

门开了。

楼内的空间不是从外面看到的那样。从外面看,这是一栋普通的六层办公楼。但走进去之后,陈铮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里,空间的直径至少有两百米,高度至少有五十米,远远超出了这栋楼的物理尺寸。空间的中央有一个水池,水池中的水是深蓝色的、发着微光,像是被从深海中取出来的、还带着深海压力的水。水池的周围有几个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是拾荒者的脏外套,有的是公司员工的灰色制服,有的是地下市场小贩的围裙。他们的年龄也各不相同,有十几岁的少年,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微弱的蓝色环,和陈铮瞳孔边缘的蓝色环一样。

共工氏的血脉者。补天遗民。

水池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她大约三十五岁,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头发是黑色的,但在发尾处渐变成了深蓝色,像是被水浸染过。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瞳孔边缘没有光环,因为她已经觉醒了,蓝色光环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虹膜,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被磨光的蓝宝石。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蓝色的血管,和陈铮的一样。

玄冥。水神后裔。补天遗民的首领。

她看到林霜的瞬间,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一个人在看到自己失散了十五年的亲人时,灵魂深处的那种颤抖。

“小霜。”她的声音很低,很稳,但陈铮能听到声音下面的颤抖。

“姐。”林霜说。她的声音比玄冥更不稳,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她们对视了三秒。然后玄冥从水池中走出来,水从她的衣服上流下来,但没有留下任何湿痕,那些水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蒸发了,变成了空气中的水雾。她走到林霜面前,伸出手,触碰了妹妹的脸。

“你掌心的印记没了。”她说。

“他帮我取出来的。”林霜看了一眼陈铮。“用共工之心。”

玄冥的目光转向陈铮。她的蓝色眼睛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像是在读一本书的封面,试图通过封面来判断书的内容。

“共工氏。”她说。“陈渊的后人。”

“你知道我。”

“老鬼告诉我的。他一直在等你的觉醒。他说你会来。他说你会带着共工之心来。他说你会做出一个不同的选择,不是成为锚点,不是成为神,而是成为人。”

“老鬼还说了什么?”

“他说,‘别信任何人,但可以信陈铮。’”玄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铮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老鬼,那个在交易所里堆满了显示器的、身体被侵蚀得像七十岁老人的、总是在说“别信任何人”的老鬼,在死之前,把他的信任交给了陈铮。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陈铮说。“七天之内,我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不周山的秘密、维度的真相、和混沌的威胁。然后让他们投票,决定人类的命运。”

玄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水池中的蓝色水光在她的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不断变化,严肃的、犹豫的、坚定的,每一种表情都在蓝色水光中闪烁,像是一颗正在旋转的宝石。

“你知道天柱市有多少人吗?”她问。

“三百万。”

“你知道公司控制了多少媒体和信息渠道吗?所有。所有的电视台、所有的广播电台、所有的网络节点,全都在公司的控制之下。你的‘真相’连一条街都传不出去。”

“我不需要媒体。”陈铮说。“我需要人。每个人都是一个信息节点。如果我告诉一个人,他告诉他的邻居,他的邻居告诉他的同事,信息就能传播。比媒体更快,比公司更隐蔽。”

“公司会封锁消息。他们会说你是****,是骗子,是混沌的代理人。”

“我知道。所以我不只是用嘴说。”陈铮从背包里取出共工之心。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圆形空间,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我用这个说。共工之心可以和人类的意识直接通信。在它的覆盖范围内,每个人都能‘看到’真相,不是听到,不是读到,是直接看到。看到不周山的倒塌,看到混沌的入侵,看到工程师们的审判机制。就像记忆回响一样,但不需要血脉觉醒,任何人都能接收。”

玄冥看着共工之心,蓝色的眼睛在白色光芒中变得更亮了。

“覆盖范围多大?”

“目前大约一百米。但我可以扩大。如果我吸收了足够的能量,从锚点系统中抽取,我可以把覆盖范围扩大到整个天柱市。三百万人在同一时刻看到真相。”

“那需要多少能量?”

“锚点系统七天的能量储备。全部。”

“这意味着如果你这么做,倒计时不会再重置。七天之后,审判机制会直接触发,不管人类有没有准备好。”

“对。”陈铮说。“所以我没有时间浪费。七天内,我必须让每一个人都看到真相,让他们理解,让他们投票。七天之后,结果出来。升维、封印、还是混沌。由他们自己决定。”

玄冥沉默了很久。水池中的蓝色水光开始波动,像是被风吹皱了。她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动,发尾的深蓝色在扩散,像是墨水在水中晕开。

“补天遗民。”她开口了,声音在圆形空间中回荡。“我们这些人,共工氏的血脉者,一直在等待一个领导者。一个能带领我们完成曾祖父未竟事业的人。我们等了五年。有的人等不下去了,离开了,有的死了,有的被公司抓走了。剩下的人,你看看我们,不到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对抗三百万人的城市,对抗天柱能源公司,对抗祝融氏。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我不知道。”陈铮说。“但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对错的问题。人类有权利知道真相。这是工程师们在建造不周山的时候就定下的规则,审判机制。他们可以不让人类投票,他们可以直接决定人类的命运,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让人类自己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一个物种的命运,不应该由少数人决定,即使那些人是神。”

玄冥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白色光芒中闪烁。然后她笑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泪水的笑。

“你像你曾祖父。”她说。“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愚蠢。一样的,相信人类。”

她转身,面对水池边的补天遗民们。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在蓝色水光和白色晶光的交织中看着他们的首领。

“兄弟姐妹们。”玄冥说。“我们等了五年。等的不是武器,不是资源,不是力量,等的是一个选择。一个能让我们把真相还给人类的选择。今天,这个选择来了。”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水从水池中升起,不是被某种力场托起的,而是被她的意志召唤的。水在她的手掌上方凝聚成一个球体,球体的表面有波浪在涌动,波浪的形状和天柱表面的螺旋纹路一模一样。

“补天遗民,听令。”她说。“从今天起,我们的任务不是重启不周山。我们的任务是,传播真相。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让每一个人都看到。让每一个人都选择。”

二十个人齐声应答。声音在圆形空间中回荡,和水池的蓝色水光、和共工之心的白色光芒、和每一个共工氏血脉者胸腔中的脉动,融合在了一起。

陈铮站在他们中间,感觉胸口的共工之心在剧烈地脉动。不是恐惧的脉动,不是愤怒的脉动,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而有力的、像是被某种比他自己更伟大的东西接纳了的脉动。

他转头看向小蛮。她站在圆形空间的边缘,靠着墙壁,看着这一切。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让他看。

“哥哥,你有家人了。”

陈铮看着那行字,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他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不是孤独。是归属。

他转身面对补天遗民们,面对玄冥,面对林霜,面对这二十个愿意相信他的人。

“明天。”他说。“明天天亮之前,我们要把共工之心带到天柱市最高的地方,天柱的观景平台。在那里,我会激活共工之心的通信功能,把真相传播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公司会阻止我们。罗焱会阻止我们。补天司的特种部队会阻止我们。但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我们只需要撑到我把信息发送出去。”

他举起共工之心。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脸。

“三百万人在等着我们。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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