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陈铮站在通讯中心对面的巷子里。天柱市的夜晚安静得不正常,穹顶的橙色灯光调到了最低亮度,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浑浊的、像稀释过的血一样的暗红色光晕里。远处偶尔传来一阵机械的轰鸣声,是某个工厂的夜班生产线在运转,声音穿过几条街道后变得模糊不清,像某种巨大动物在睡梦中发出的鼾声。
小蛮蹲在他身后的墙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子里。她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但陈铮知道她没有睡。她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些重复的螺旋形图案,和天柱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通讯中心的大楼在巷子对面大约五十米处。从外面看,这栋楼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六层高的灰色混凝土建筑,窗户是窄长的、带有金属格栅的那种,墙面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和一扇供车辆进出的大门。大楼周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巡逻的保安都没有。林霜说过,通讯中心的安保都在地下,地面的部分只是一个壳,真正的核心在六十米深的地下。
一辆黑色的装甲车从街道的尽头驶来,速度很慢,车顶的探照灯在左右摆动,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扫描猎物。陈铮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完全藏在巷子的阴影里。装甲车经过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车身上的标志——天柱能源公司补天司的火焰与剑。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有多少人。
装甲车驶过后,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三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共工之心,放在膝盖上。晶体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他和小蛮的脸。他能感觉到晶体在他的膝盖上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和他的心跳同步,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小蛮伸手触碰了一下晶体表面。白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她的手腕,和她的图腾融合在一起。图腾的线条开始蠕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呼吸般的蠕动,而是一种更急促的、像是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的挣扎。小蛮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光芒消失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它在说什么?”陈铮问。
小蛮拿出便签纸,写了一个字:“疼。”
陈铮把共工之心放回背包,拉上拉链。晶体被背包的布料遮住后,白色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小蛮手腕上图腾的蓝色荧光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三点五十五分。林霜应该已经到位了。
陈铮站起来,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然后把手伸进左手的袖子里,摸了摸青鳞。鳞片在夜晚的温度下比他的皮肤更凉,表面光滑而坚硬,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把袖子拉下来,把青鳞完全遮住。
“走。”
他们穿过街道,贴着通讯中心大楼的墙壁向北走。大楼的外墙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有一种细密的、像砂纸一样的纹理,摩擦着他的指尖。他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林霜说过,北侧的消防通道旁边有一扇检修门,门禁系统的巡逻间隔是十五分钟,她会在三点五十八分到四点零二分之间打开那扇门。
四十九步。检修门。
那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和外墙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墙、哪里是门。门框的上方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陈铮站在门前,等待着。摄像头在左右转动,每转一个周期大约需要八秒,在转动的过程中会有一个大约半秒的盲区——摄像头的镜头转到最左侧的时候,最右侧的区域是它的死角。林霜说过她会利用这个死角来操作门禁系统。
计时器的数字跳到了三点五十八分。
摄像头开始转动。陈铮看着它的镜头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第三次转动的时候,右侧的死角出现了。门锁的位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了一根牙签。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两厘米宽。
陈铮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小蛮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门锁的电磁铁重新吸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地面是水泥的,没有涂漆,走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通道里没有灯,只有每隔几米才有一个红色的应急指示灯,光线暗到几乎看不见路。陈铮把手按在墙上,用青鳞感知通道的结构。鳞片告诉他人造结构的细节——混凝土的厚度、钢筋的分布、电缆中的电流方向。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大约三十度,走起来膝盖会承受额外的压力。
走了大约三分钟,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厚重的门。这扇门不是金属的,而是某种复合材料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类似橡胶的涂层。门框的上方有一个显示屏,屏幕是暗的,但边缘有一圈微弱的蓝光。
林霜站在门边。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没有佩戴任何补天司的标志,腰间别着***枪和几个陈铮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她的右手——那只被陈铮用共工之心净化过的手——没有戴手套,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应急指示灯的红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地下二层。”她的声音很低。“从这扇门下去,经过一段检修通道,就到核心区域的外围。检修通道的运动传感器我已经用***制造了一个窗口——十五秒。你必须在这个时间内通过。我在这里等罗烟。”
“她到了吗?”
林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三分钟前到了。在大楼正门。她在等罗焱。”
陈铮点了点头。他把背包的带子又紧了紧,确保共工之心不会在攀爬的过程中晃动。然后他走到那扇复合材料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很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
“十五秒。”林霜说。“从你进入通道的那一刻开始计时。”
陈铮拉开门。门后是一个垂直的竖井,直径大约一米二,内壁上布满了电缆和数据线,还有一排排金属的攀爬钉。竖井向下延伸,头灯的光束照不到底部,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似乎永远无法穿透的黑暗。空气中有一股臭氧的味道,是高压电缆的绝缘层老化后泄漏出来的。
他把头灯调到最亮,跨进了竖井。
脚踩在攀爬钉上的时候,金属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他双手抓住电缆束,开始向下移动。青鳞在接触到电缆的橡胶外皮时发出了微弱的荧光,鳞片能感知到电缆内部的电流——高压电缆里的电流像一条咆哮的河流,数据线里的信号像一群快速游动的鱼。他用这些信号来定位自己在竖井中的位置,每当经过一个数据节点的时候,信号会变得更密集、更嘈杂。
竖井的深度比林霜说的更深。他向下爬了大约三十秒,还没有看到底部。计时器在手腕上跳动,每一秒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加快了速度,不再用攀爬钉,而是直接用青鳞抓住电缆束,靠手臂的力量向下滑。青鳞和橡胶之间的摩擦力大到让电缆的外皮开始发热,橡胶被烧焦的气味在狭窄的竖井中弥漫开来。
十二秒。他看到了底部——一个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的金属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舱门,舱门上有一个旋转式的把手。
十四秒。他的脚踩到了金属平台。舱门的把手很紧,他用双手去拧,青鳞和金属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把手转动了半圈,舱门弹开了一条缝。
十五秒。他把舱门完全推开,跳了下去。
舱门下面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接缝的材料,像是某种一次成型的塑料。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排显示器,显示器上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监控画面。房间的对面是一扇更大的门,门是银白色的、带有公司标志的那种,门框上有一个生物特征识别面板——虹膜、声纹、指纹,三个传感器并排排列。
核心区域。
陈铮蹲在舱门旁边,喘了几口气,把舱门关上。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银白色的门前,把手放在门面上。门是冷的,金属的温度比房间里的空气低很多,像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热量。
他看了看房间里的显示器。监控画面显示的是通讯中心各个角落的实时影像——正门、侧门、走廊、电梯、还有大楼外面的街道。在其中一个画面里,他看到了罗烟。
她站在通讯中心的正门前,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背对着摄像头,面朝街道。街道上没有人,只有路灯的橙色光芒和远处那根天柱的蓝色光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置在错误地点的雕塑。
另一个画面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的尽头驶来。不是装甲车,是一辆普通的轿车,车型低调,颜色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志。轿车在通讯中心的正门前停下来,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罗焱。
陈铮在记忆回响中见过他,在七号码头见过他的舰队,在补天遗民的水池边见过他的投影。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看到罗焱。他的身材比陈铮想象中的更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他的下颌。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几乎没有发型可言,像是只为了不碍事而留的。他的脸——从监控画面的角度只能看到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正,像是一块被粗略雕刻过的石头。
他的右眼是机械义眼。在监控画面的低分辨率下,那颗眼睛看起来只是一个黑色的、没有反光的点,但陈铮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义眼。那是祝融之心的碎片,是混沌在这个维度的投影,是侵蚀他身体和意识的毒药。
罗焱走到罗烟面前,停了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米。监控画面没有声音,陈铮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但他读不出唇语。
罗烟说了什么。罗焱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陈铮一直在盯着监控画面,几乎不可能注意到。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被某个意料之外的信息击中了,身体的平衡被打破了,需要重新调整。
罗焱又说了什么。这次他的嘴唇动得更快,表情也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困惑和痛苦之间的东西。他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伸向罗烟,但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碰到她。
罗烟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双手还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哥哥。她的嘴唇动了,说了一句很长的话。罗焱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然后罗烟转身,走进了通讯中心的大门。罗焱站在原地,停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陈铮从监控画面前退开,走到那扇银白色的门旁边,蹲在门边的角落里。他把背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共工之心的一角。白色晶体在缝隙中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脸的下半部分。
他等着。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在前面,步伐轻而快,是罗烟;一个在后面,步伐重而慢,是罗焱。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中产生了回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生物特征识别面板发出了一个提示音——有人在外面按了门铃。
然后是罗烟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很清晰,因为门板和墙壁的隔音效果并没有陈铮想象的那么好。“哥,开门。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
沉默。大约五秒钟。
然后是罗焱的声音。“烟儿,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我回去。”
“你先开门。”
“里面的东西你没有权限看。”
“那你开。你看。我在旁边站着。”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然后陈铮听到了生物特征识别面板发出的三个提示音——虹膜扫描、声纹识别、指纹验证,依次通过。门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声响。
银白色的门向内打开了。
罗焱站在门口,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门洞,只留下两侧各一道窄窄的缝隙。罗烟站在他身后,从陈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和一只手。
陈铮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罗焱看到了他。那颗机械义眼在捕捉到陈铮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放了一下——不是人类的反应,而是光学镜头的自动对焦。他的身体微微转向陈铮的方向,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掌心中有一团微弱的、正在形成的橙色光芒。
“别动。”陈铮说。他把共工之心从背包里取出来,举到胸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罗焱的脸、罗烟的脸、还有那扇银白色的门。
罗焱的眼睛——那颗人类的左眼——在白色光芒中眯了起来。他的右眼,那颗机械义眼,反射着白光,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没有瞳孔的光点。
“共工之心。”他说。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你拿到了。”
“完整版的。”陈铮说。“不是碎片,不是备用电源,是完整的。工程师们留下的原物。”
罗焱盯着他,机械义眼又缩放了一下。“你想用它做什么?”
“劫持全市的屏幕。把真相播出去。让每一个人都看到不周山、混沌、和审判机制。然后让他们投票。”
“投票。”罗焱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不自主收缩。“你以为人类能投票决定这种事?”
“为什么不?”
“因为他们不懂。他们连自己的仿生器官怎么工作都不懂,你指望他们懂维度物理?懂升维技术?懂混沌的本质?他们只会恐惧。恐惧会让他们选择最安全的选择——封印。或者最逃避的选择——混沌。他们不会选择升维,因为升维需要勇气,需要牺牲,需要放弃他们熟悉的一切。”
“那是他们的选择。”陈铮说。“不是你的。”
罗焱的右手掌心中的橙色光芒变得更亮了。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陈铮能感觉到那股热量——不是灼烧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空气本身在被消耗的感觉。火焰在吞噬氧气,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呼吸需要更用力。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吗?”罗焱说。“你以为共工没有说过同样的话?你以为陈渊没有想过同样的方案?把选择权交给人类——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是,人类不需要选择权。他们需要保护。需要秩序。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就是祝融氏的职责——维持秩序,保护人类,阻止混沌。”
“祝融氏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不是替人类做决定。”
“有时候,维护秩序就是替人类做决定。”罗焱的声音升高了一点,火焰的光芒在他掌心中跳动。“你知道远遁元年死了多少人吗?六十二亿。六十二亿。整个北半球的人口几乎清零。这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人类’的后果?不,这不是后果,这是共工的罪行。他以为他在解放人类,实际上他在屠杀人类。”
“那是共工的选择,不是人类的选择。”
“共工是人类的代表!他是共工氏,他是人类选出来的——不,不是选出来的,是血脉决定的。血脉决定了他有力量,血脉决定了他有资格,血脉决定了他能替人类做决定。这就是规律。这就是自然法则。强者决定弱者的命运。”
“这不是自然法则。”陈铮说。“这是你的借口。你用这个借口来说服自己——你杀人是为了保护人,你欺骗是为了维护秩序,你剥夺选择权是为了拯救人类。但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罗焱没有回答。他的机械义眼在白色光芒中闪烁着,像一颗冰冷的、不会眨动的星星。
罗烟从罗焱身后走了出来。她走到罗焱和陈铮之间,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哥哥。她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陈铮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她的脸——那三道疤痕在白色光芒中显得更深、更触目惊心,像是被某种高温的、锋利的工具划开的。
“哥。”她说。“五年前你下令处决我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说——‘烟儿,对不起,哥没有别的办法。’你还记得吗?”
罗焱的火焰闪动了一下。他的左眼——那颗人类的左眼——移向了罗烟的脸,然后又移开了。
“我记得。”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
“你当时说‘没有别的办法’,是因为你认为我已经神化了,认为我的意识已经被共工氏的血脉覆盖了,认为我已经不是我了。但你知道你错了吗?你知道我这五年在补天遗民里做了什么吗?我在种菜。我在水池边种菜,用共工氏的技术改良土壤,让废墟里的土地能长出东西来。我种的番茄比公司配给的营养液好吃一百倍。你觉得一个神化的、没有意识的东西会种番茄吗?”
罗焱的火焰暗了一些。
“哥,你被红色晶体侵蚀了。”罗烟的声音没有颤抖,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已经不会再引起她情绪波动的事情。“你以为你在用祝融之心的碎片控制锚点,但实际上,是混沌在通过那些碎片控制你。你的右眼——那颗义眼——它不是你的一部分。它是混沌的传感器。它在监视你,侵蚀你,改变你。你看一下你的右手。”
罗焱没有低头看。但他的右手——那只握着火焰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看一下。”罗烟重复了一遍。
罗焱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火焰熄灭了。他的手掌上,在橙色光芒消失后,露出了一层细密的、红色的晶体——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然后到手腕,消失在他的袖口里。晶体是半透明的,在白色光芒中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像是淤血一样的颜色。
罗焱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的机械义眼在缓慢地缩放,像是在对焦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物体。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不是问罗烟,也不是问陈铮,而是问他自己。
“你从遗迹里带回第一颗红色晶体的时候。”罗烟说。“五年前。你下令处决我的那天,你的手上还没有晶体。但第二天就有了。你以为是觉醒的副作用,以为是祝融氏血脉的正常进化。但祝融氏的血脉是金色的,不是红色的。红色来自混沌。”
罗焱握紧了右手。晶体在他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一个人在面对一个他无法否认的、关于自身的真相时的那种无力感。
陈铮把共工之心举得更高了一些。白色的光芒变得更亮,照亮了罗焱右手上的每一颗红色晶体。
“我能帮你取出来。”陈铮说。“用共工之心。就像林霜一样。”
罗焱抬起头,看着他。左眼和右眼——人类的和机械的——同时聚焦在陈铮脸上。
“代价呢?”
“失去祝融氏的能力。你的火焰会消失。你的血脉会被封印。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罗焱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真的是笑了,但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我从来没有做过普通人。从出生那天起,我就被祝融氏选中了。三岁开始训练,七岁第一次觉醒,十二岁杀死第一个混沌信徒,十八岁接管补天司。我的一生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为补天计划,为封印不周山,为拯救人类。你让我放弃这一切,变成一个普通人?”
“你不放弃,你就会变成混沌的一部分。”陈铮说。“你的右手已经被侵蚀了。接下来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心脏。最后,你的意识会被混沌覆盖,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破坏和吞噬的东西。你会杀死你试图保护的所有人。”
罗焱看着自己的右手。红色晶体在白色光芒中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陈铮的话。
“如果我同意,”他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打开防火墙。让共工之心的信号接入全市的公共屏幕。”
“然后呢?”
“然后真相会播出去。三百万人在同一时刻看到不周山、混沌、和审判机制。然后他们投票。升维、封印、还是混沌——由他们自己决定。”
“如果投票结果是混沌呢?”罗焱的声音很平。“如果三百万人都选择了回归混沌,选择被‘无’吞噬,选择放弃存在?你能接受吗?”
陈铮沉默了。他想到混沌信徒集会时那些人的脸——不是疯子,是绝望的人。他们选择混沌不是因为混沌是对的,而是因为他们太痛苦了,痛苦到不想再存在。如果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如果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无”,他能接受吗?
“能。”他说。“那是他们的选择。”
罗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右手伸了出来,手掌朝上。红色晶体在他的掌心中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颗细小的、棱角分明的晶体,从皮肤下面长出来,在白色光芒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做吧。”
陈铮把共工之心贴近罗焱的手掌。白色晶体接触到红色晶体的瞬间,红色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比林霜的那次更亮、更剧烈。红色晶体在挣扎,在抵抗,在试图反噬共工之心的能量。白色的光芒和红色的光芒在罗焱的掌心中交织、碰撞、撕咬,发出一种尖锐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
罗焱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机械义眼在剧烈地缩放,频率快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他的左眼——人类的左眼——闭上了,眼角有一滴液体流下来,不是眼泪,是血。血从他的眼角沿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处滴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像雨滴一样的声响。
红色晶体碎裂了。
不是像林霜那样一片一片地脱落,而是整体碎裂——像一块被锤子击中的玻璃,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出无数条裂纹,然后崩解成了数百颗细小的碎片,从罗焱的手掌上掉下来。碎片落在地上,在白色光芒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罗焱的右手在流血。不是从伤口流出的血,而是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的、细密的、像汗珠一样的血。他的整只手被血覆盖了,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滴答声。
他睁开眼睛。左眼的眼角还在流血,但他的瞳孔边缘的金色环消失了。机械义眼——那颗嵌在他眼眶中的、由祝融之心碎片构成的义眼——也变了。红色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淡的、灰色的、像是死掉了一样没有任何光泽的灰白色。
“义眼需要取出来。”陈铮说。“它和你的视神经连在一起。我可以帮你,但会很疼。”
罗焱没有说话。他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右眼。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没有犹豫。他把义眼从眼眶中拔了出来。
那是一个过程。不是简单的“拿出来”,而是一种缓慢的、需要克服巨大阻力的拉扯。义眼后面连着几根细长的、像光纤一样的线,每根线都深深嵌入罗焱的眼眶深处。他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每拔一根,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根线被拔出来的时候,义眼完全脱离了他的眼眶。他的右眼眶变成了一个空的、黑洞洞的凹陷,边缘是撕裂的肌肉和断裂的血管。血从凹陷中涌出来,沿着他的脸流下来,和左眼的血汇合,在下颌处汇成一条细流。
罗焱把义眼举到眼前,看着它。那颗灰白色的、没有光泽的玻璃球在他的手指间微微转动,像一颗死去的行星。
“它看了我五年。”他说。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从五年前我第一次进入遗迹、第一次触摸红色晶体开始,它就一直在看。每时每刻。我在吃饭的时候它在看,我在睡觉的时候它在看,我在下令处决我妹妹的时候它也在看。混沌通过它看到了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借口。”
他把义眼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消失了。
“现在它不看了。”
罗烟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罗焱接过手帕,捂住了右眼眶。血很快浸透了手帕,从白色的布料中渗出来,变成了深红色。
“你欠我一次。”罗烟说。
“我知道。”罗焱说。他的声音透过手帕传出来,变得沉闷而模糊。“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会还的。”
他转向陈铮。右眼眶被手帕遮住了,左眼——现在是一只普通的、没有任何光环的棕色眼睛——看着陈铮手中的共工之心。
“我带你去核心机房。”他说。“防火墙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我可以打开。”
他走到那扇银白色的门前,把手放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生物特征识别面板闪烁了一下——这次只有虹膜和声纹,指纹不需要了。门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由数十个机柜组成的超级计算机,机柜的高度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机柜之间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机柜上的指示灯在不断地闪烁,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像一片微型的星空。空气中有一股强烈的臭氧味,还有某种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微弱的嗡鸣声。
房间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的尺寸占据了整面墙壁,大约二十米宽、十米高。屏幕目前是黑色的,但在黑色背景上有无数个细小的、移动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数据流——全市所有的通信、所有的广播、所有的网络传输,都在这里汇聚、处理、转发。
“这就是天柱市的大脑。”罗焱说。“所有的信息都经过这里。没有例外。”
陈铮走到全息屏幕前,把共工之心举起来。白色晶体在屏幕的黑色背景前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一颗新星。
“我需要把共工之心接入系统。”他说。“怎么接?”
罗焱走到一个机柜前,打开柜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缆和接口。他从中抽出一根粗壮的、带有金属屏蔽层的光纤电缆,电缆的一端是一个标准的数据接口,另一端连接着机柜深处的一个大型设备。
“这是主干的维护接口。”他说。“设计的时候留的,用于系统调试。从来没有用过。你的晶体能通过这个接口传输信号吗?”
陈铮不知道。他把光纤电缆的接口靠近共工之心,白色晶体感应到了电缆中的信号流,开始脉动。脉动的频率和电缆中数据流的频率开始同步,像是在进行某种握手协议。
接口上的指示灯亮了——先是红色,然后变成黄色,最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共工之心和系统连接了。
陈铮能感觉到。白色晶体中的信息开始流向电缆,流向机柜,流向超级计算机,流向全市每一个屏幕。他的意识通过共工之心延伸到了整个网络——他能感觉到每一块屏幕的位置、状态、和正在显示的内容。有些屏幕是亮的,正在播放公司的宣传片;有些屏幕是暗的,处于待机状态;有些屏幕是坏的,只有雪花和噪音。
他激活了共工之心的广播功能。
白色晶体猛地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光芒从晶体中涌出,沿着光纤电缆流入系统,沿着数据流涌入全市每一个屏幕。三百万人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不周山。真正的、原始的不周山。那根从地底伸出的、由蓝色晶体构成的、正在从内部碎裂的巨柱。
画面不是静态的。它在移动,在讲述一个故事。工程师们建造不周山的过程、共工撞击柱子的瞬间、混沌从裂缝中涌出的景象、女娲用纳米机器人修补裂缝的最后一刻——所有的画面都直接从共工之心的记忆中提取,没有经过任何人为的编辑或筛选,以最原始、最真实的方式呈现在每一个屏幕上。
陈铮站在全息屏幕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屏幕背景中若隐若现。他的左臂上的青鳞在白色光芒中闪闪发亮,他的瞳孔——两只都是蓝色的、竖直的——在倒影中像两把刀。
他感觉到了三百万人的目光。不是真的看到他们,而是通过共工之心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三百万个意识,三百万种反应,三百万个在真相面前颤抖的灵魂。
有些人在恐惧。有些人在愤怒。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在沉默。
但所有人都在看。
罗焱站在他身后,右眼眶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沿着他的脸流下来,滴在他的风衣领子上。他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画面,看着不周山在碎裂,看着混沌在入侵,看着女娲在牺牲。
“这就是真相。”他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这就是真相。”陈铮说。
他们站在核心机房的白色光芒中,站在三百万人的目光交汇处,站在人类命运的十字路口。
外面,天柱市的天空开始变色。穹顶的橙色灯光在共工之心的信号干扰下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死去的心脏。瘦狗岭的方向,天柱的蓝色光芒变得更亮了,和共工之心的白色光芒遥相呼应。
倒计时还在走。
六天十小时。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