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铮就被仿生肾脏的提示音吵醒了。
不是故障的那种脉动,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敲钟。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变了。昨天还是一只伸展开的章鱼,今天变成了一个螺旋,和天柱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眨了两次眼,水渍恢复了章鱼的形状。
小蛮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把昨天那件沾满灰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她换了一种方式扎头发——把刘海全部梳到脑后,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十字形的,很规则,像是某种烙印。
她在看着窗外。
窗帘没有拉,天柱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城市上空的穹顶——那层用来过滤辐射和污染物的半透膜——正在缓慢地自洁,表面流淌着乳白色的清洁液,像一层正在脱落的死皮。
“几点?”陈铮问。
小蛮拿起塑料板,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个数字:“5:17。”
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但他没有睡回去。他从地上爬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让他注意的是虹膜——他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的蓝色环。
他凑近了看。蓝色环在动,像水银一样缓慢地旋转。
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再睁开,蓝色环还在。
“老鬼。”他低声说,把脸擦干,走出洗手间。
小蛮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他。她把塑料板和炭笔塞进了他的背包里,还把他昨天捡回来的那几块电路板重新分了类——好的放在左边,坏的在右边。她甚至把那段铜线绕成了一个整齐的线圈,用胶带固定好。
“你不需要做这些。”陈铮说。
小蛮看了他一眼,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手势。他看不懂,但意思大概是“我想做”。
他把背包背上,把剩下的两根烟——不,昨天又抽了一根,只剩一根了——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蹲下来,和小蛮平视。
“老鬼在C区的地下市场。从这儿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会有公司的巡逻队,他们会查证件。你的临时通行证昨天办的,只能用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如果有人问你话,我来回答。听懂了吗?”
小蛮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铮犹豫了一下。“老鬼这个人……不可信。他给的信息大多数是真的,但他的目的是他自己的。他帮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他帮你,也是因为你有用。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包括他说的‘别信任何人’。”
小蛮在塑料板上写:“你信他吗?”
“不信。”陈铮说。“但他知道一些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我要去问他。问完就走。”
“问什么?”
“问我父亲。问你。问我手上的这些东西。”他举起前臂,蓝色的血管纹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小蛮知道它们在那里。“还有那根柱子。”
小蛮盯着他的手臂看了两秒,然后写了一个字:“好。”
C区的地下市场在天柱市的最底层。
这座城市建在瘦狗岭的废墟上,经过了三次大规模的扩建,每一次扩建都在原有的地面上加盖新的结构,导致最古老的城区被埋在了下面。C区就是这样的“地下城”——它不是真正的地下,而是被后来的建筑包裹起来的、一个不见天日的空间。
要进入C区,需要经过一道被称为“牙缝”的检查站。它位于两栋巨型住宅楼的夹缝中,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脚下是湿滑的、长满苔藓的混凝土。检查站没有公司的保安,而是由地下市场的“自治委员会”——一个由信息贩子、走私者和黑市医生组成的团伙——把守。
陈铮带着小蛮穿过牙缝的时候,守门的是一个光头女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烧伤疤痕,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弹背心。她认识陈铮。
“还债?”她问。
“找人。”陈铮说。
“老鬼?”
陈铮没有回答。
光头女人看了一眼小蛮,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秒——小蛮把袖子拉得很低,几乎盖住了整个手掌,但那个图腾的轮廓还是隐约可见。
“新来的?”光头女人问。
“我侄女。”
“你上次说你没有亲戚。”
“上次是上次。”
光头女人笑了一下,笑容让她的烧伤疤痕扭曲成了一条蜈蚣的形状。“进去吧。老鬼在老地方。但他今天心情不好。”
“他哪天心情好过?”
光头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陈铮带着小蛮走进了地下市场。
空气立刻变了。从外面那种带着化学甜味的、干燥的空气,变成了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浓汤——食用油燃烧的烟味、廉价香精的味道、汗臭味、还有某种药物的苦味。头顶的管道在滴水,地面上有浅浅的积水,水里飘着油污和烟头。
市场两旁的摊位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废墟里捡来的电子元件、走私进来的药品、用回收材料制成的仿生器官、还有那些从公司仓库里偷出来的“官方物资”——食物、水、电池、过滤面罩。摊主们穿着看不出原色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们的眼神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停留,评估着对方的购买力和危险等级。
陈铮带着小蛮穿过人群,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用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个“鬼”字。
他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铁门上的一个小窗打开了,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口令。”
“我没有口令。”陈铮说。
“那就滚。”
“老鬼让我来的。”
那只眼睛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小窗关上了。铁门后面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陈铮先进去,小蛮跟在后面。
门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显示器、服务器、信号***、还有几台陈铮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显示器屏幕的蓝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溺水者的尸体。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全息投影仪,正在播放天柱市外围废墟的实时监控画面。桌子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老鬼。
他看起来比陈铮上次见到他时更老了——虽然他的实际年龄只有五十出头,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某种东西侵蚀得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被截掉了,换成了一套粗糙的机械义肢,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曲子。他的右眼是一颗廉价的仿生眼球,瞳孔在不断地缩放,无法对焦。他的脸上布满了皮下注射的针孔——那些是维持他生命 cocktail 的输入口。
“陈铮。”老鬼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你还活着。”
“暂时。”陈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小蛮站在他身后,靠着墙。
老鬼的目光越过陈铮,落在小蛮身上。他的机械义肢停止了颤抖。
“她是谁?”
“你知道她是谁。”陈铮说。
沉默。显示器屏幕的蓝光在老鬼的脸上跳动,照亮了他嘴角的一道疤痕。
“她告诉你了?”老鬼问。
“够多了。”
“多少算多?”
“她说她爹还活着,在瘦狗岭里面。还说你安排她跟着我。”
老鬼靠回椅背上,机械义肢的手指开始再次颤抖。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父亲,”他说,“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蠢的。”
“解释。”
“你知道天柱能源公司有一个部门,叫做‘深空勘探部’吗?”
“听说过。官方说法是他们在废墟里找稀有金属。”
“那是给外人听的。”老鬼睁开眼睛,那颗仿生眼球发出了微弱的红光。“深空勘探部找的不是金属。他们在找‘遗迹’。上古时代的遗迹。不是人类建的。”
“外星人?”
“不是外星。”老鬼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是更早的。比人类早得多。早到——在人类还是猴子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存在了。它们不是‘人’,也不是‘神’。它们是……工程师。它们建造了那根柱子。”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方——天柱的方向。
“你父亲是深空勘探部的高级研究员。他在瘦狗岭的地下发现了一个‘遗迹’——一个完整的、还在运转的系统。那个系统在维持着什么。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根柱子不是能源核心。它是某种……锚。”
“锚?”
“把这个世界固定住的东西。”老鬼的机械义肢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皱起眉头,用右手按住左臂的肘关节,按了几下,像是重启某个零件。“你知道船锚是干什么的?把船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让它漂走。那根柱子也是一样——它把我们的世界固定在‘现在’这个地方。不让它漂到别的地方去。”
“漂到什么地方?”
“别的地方。”老鬼说。“其他的维度。其他的时间线。其他的可能性。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你父亲知道一件事:那个锚正在失效。”
陈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仿生肾脏在安静地运转,没有故障,没有脉动——像是在等待他说出正确的问题。
“失效了会怎样?”
“我们的世界会开始‘漂’。”老鬼说。“维度裂缝会打开。那些裂缝里的东西——你在废墟里见过的那些石手生物——会越来越多。然后,最终,我们的世界会被‘原初之海’吞噬。那是一片混沌,是所有维度诞生之前的‘无’。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东西,而且它……饿了。它想吃掉所有‘有’的东西。”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陈铮注意到显示器屏幕上的废墟监控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干扰——雪花屏,然后恢复了正常。
“你父亲,”老鬼继续说,“在遗迹里找到了一个东西。一颗晶体。蓝色的。大小和人的拳头差不多。遗迹里的系统在围绕着这颗晶体运转——它是整个锚点的‘心脏’。”
“共工之心。”陈铮说。
老鬼的机械义肢猛地停住了颤抖。
“她告诉你的?”他指了指小蛮。
“她写了一个名字。”
“她还写了什么?”
“‘共工。’”
老鬼沉默了很久。他的仿生眼球在不断地缩放,像是在处理大量信息。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共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它是一个……职位。或者说,一个‘角色’。在那个上古时代——在工程师们还在的时候——有九个‘角色’。共工是其中之一。每个角色都对应着锚点系统的一个功能。共工负责的是‘流动’——水、能量、信息、还有……时间。”
“你说共工不是人。”
“不是。它是……一种存在形式。工程师们把自己‘升级’了,变成了某种超越物质的存在。它们不再有身体,而是以‘信息模式’存在于维度之间的缝隙中。但在地球上,它们留下了‘种子’——血脉。拥有这些血脉的人,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觉醒’,获得共工的一部分能力。”
“血脉。”陈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蓝色的血管纹路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荧光。“我就是那个血脉。”
“你是共工氏的后裔。”老鬼说。
“我曾祖父?”
“陈渊。”老鬼说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段咒语。“他是第一个‘完全觉醒’的共工氏。在远遁元年——就是天柱市建成的那一年——他试图重启不周山。不是修复它,而是重启它。他想让升维技术对所有人开放。”
“升维技术?”
“工程师们的‘升级’方法。把人类从三维存在升级到更高维度的存在。你曾祖父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但其他人——祝融氏、还有其他几个血脉家族——不同意。他们觉得人类还没有准备好。于是他们背叛了你曾祖父,把他封印在了维度裂缝里。”
“封印?”
“把他变成了锚点的一部分。”老鬼说。“他的意识在维持维度裂缝不再扩大。他是一个活着的……牺牲品。”
陈铮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鬼,”他的声音很低,“你到底是谁?”
老鬼看着他,那颗仿生眼球的红光稳定了下来。
“我是你曾祖父的最后一个学生。”他说。“我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而你父亲——陈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他在十年前进入了瘦狗岭的遗迹,去找你曾祖父。想把他救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老鬼说。“或者说,他没有完全失败。他找到了你曾祖父的位置,但他自己也被困在了里面。那个遗迹会‘吸收’靠近它的人,把他们变成锚点的一部分。你父亲的身体在慢慢地晶体化。但他还活着——就像你曾祖父一样,他的意识还在运转。”
“小蛮说她还活着。”
“她是对的。”老鬼看了一眼小蛮。“她的图腾——那个封印——和你曾祖父、你父亲身上的锚点系统是连接的。她能感知到他们的状态。”
“她的图腾到底是什么?”
老鬼犹豫了。
“她是……”他开口,又停住了。“她是‘容器’。”
“什么容器?”
“共工的‘完整神格’。”老鬼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你曾祖父在进入封印之前,把共工的一部分本质——那种‘信息模式’——提取了出来,封印在了一个胚胎里。那个胚胎就是小蛮的母亲。小蛮的母亲长大后又把封印传给了小蛮。所以小蛮不是普通的共工氏后裔——她体内有共工的‘种子’。完整的种子。”
陈铮转头看向小蛮。
她站在墙边,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知道吗?”陈铮问。
“她知道一部分。”老鬼说。“她知道自己是‘容器’。她知道自己的图腾是‘锁’。但她不知道锁里面是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因为如果她知道了,封印会松动。”老鬼说。“那个封印对‘自我认知’很敏感。如果小蛮知道自己是共工神格的容器,她的意识会开始和神格融合,封印就会加速崩溃。她必须保持‘无知’——至少在她准备好接受神格之前。”
陈铮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他搅动了。显示器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开始出现更多的干扰——雪花屏的频率越来越高。
“你在利用她。”他说。
“我在保护她。”老鬼说。
“你在利用她。”陈铮重复了一遍。“你让她在废墟里等了我三天。你让她被那个石手生物追。你让她——”
“我没有让她被追。”老鬼打断了他。“那个石手生物——守山人——是系统的一部分。它负责杀死任何靠近遗迹的人。但它没有杀小蛮,因为她的图腾被系统识别为‘授权用户’。它也没有杀你,因为你是共工氏的血脉。它只是在……测试你们。”
“测试?”
“看你们值不值得活下来。”
陈铮盯着老鬼。他的蓝色血管纹路在剧烈地脉动,他能感觉到一种冲动——一种想要伸手掐住老鬼脖子的冲动。但他压了下去。
“你说你有任务给我。”他说。
老鬼点头。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金属盒子,大约鞋盒大小,表面覆盖着磨损的黑色涂层。盒子上有一个指纹锁,还有一个DNA采样器。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他说。“他在进入封印之前,把这个盒子交给了我。他说,等时机到了,交给他的后人。”
“什么时机?”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你来了。”老鬼说。“你带着小蛮来了。你手上的蓝色血管在发光。你的仿生肾脏在告诉你真相。你——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把盒子推到陈铮面前。
陈铮没有伸手去拿。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鬼说。“我没有打开过。我打不开。它需要共工氏的血脉才能解锁。”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任务’?”
“因为你曾祖父说了一句话。”老鬼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告诉我的后人——去天柱客栈。取回我的遗物。然后,如果他愿意,去不周山核心,把我换出来。’”
房间安静了。只有显示器的嗡嗡声和头顶管道滴水的声音。
“换出来?”陈铮说。“怎么换?”
“你成为新的锚点。”老鬼说。“你接过共工之心,代替你曾祖父的位置,维持维度裂缝的稳定。他被释放出来。”
“代价呢?”
“你会被困在虚时间维度里。永远。”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