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古镇,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向山里走。路越走越荒,人迹罕至,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植物腐烂的甜腥气。两旁的树木渐渐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中也光线昏暗,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
“快到沼泽外围了,这雾就是前兆。”柯掌柜神色凝重,递给我一个用布缝制的小药包,“含在嘴里,能提神,防瘴气。尽量别深吸气。”
我依言将药包含在舌下,一股辛辣清凉的味道直冲鼻腔,确实精神一振。但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穿出了密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地带。山谷中,散落着几十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或木板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房屋之间荒草丛生,一些歪斜的木桩上还挂着残破的、褪色的布条,在若有若无的山风中无力飘荡。
这里就是“雾村”。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我们踩在荒草和碎瓦上的“沙沙”声。雾气在这里更浓了,像一层灰白的纱,笼罩着整个废弃的村落,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小悦!丁老鬼!”柯掌柜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传出老远,又渐渐消失,没有任何回应。
“分头找,小心点。发现任何不对劲,马上发信号。”柯掌柜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涂成红色的竹哨,“用力吹,声音很尖,能传很远。”
我接过一个竹哨,点了点头。我们约定以三声短哨为“发现”,两声长哨为“危险”,一声长哨为“集合”。
我选了村子东头搜索,柯掌柜去西头。我握紧短刀,警惕地走进这片死寂的废墟。房屋的门窗大多破损,里面黑洞洞的,积着厚厚的灰尘,一些家具还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但所有东西上都覆盖着一层时间的尘垢和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我挨个查看,没有发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柯小悦留下的标记。心中的焦躁越来越甚。
就在这时,我忽然闻到一股极其细微的、与周围腐烂气息不同的味道——是香火味!很淡,但在这片只有尘土和霉味的地方,格外清晰。
我循着味道,慢慢走向村子中心。那里有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规模也稍大的屋子,像是以前的祠堂或者村公所。香火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祠堂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去,里面光线昏暗,但隐约能看到正对门的墙壁上,似乎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下面有个供桌。
供桌上,赫然点着三根红色的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得诡异。供桌上还摆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碗,里面似乎装着些发黑干硬的东西,像是祭品。
是谁点的蜡烛?柯小悦?还是丁全?
我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祠堂里空无一人。供桌上除了蜡烛和陶碗,还放着一个让我瞳孔骤缩的东西——那尊在父亲故事里出现过的、跪坐姿态的、穿着红衣的女人石像的缩小版!只有巴掌大小,雕刻粗糙,但那股邪异的感觉却丝毫不减。石像的脸依旧是模糊的,但面朝的方向,正对着门口的我。
香火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蜡烛是新的,有人不久前刚来过这里祭拜!祭拜这个邪神的石像!
是“她”的信徒?还是被迷惑的村民(如果还有的话)?
我强压着心头的惊悸,走近供桌,想仔细看看那石像和陶碗里的东西。刚靠近,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咔嚓”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去,只见供桌前的石板地面,有一块似乎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边缘缝隙的灰尘比旁边要少。
难道下面有东西?密室?地窖?
我蹲下身,用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石板比想象中轻,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香火和陈年积淤的阴湿气息涌了出来。
下面有阶梯。我拧亮手电,照了下去。阶梯不长,下面似乎是一个地窖,隐约能看到一些坛坛罐罐的轮廓。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决定下去看看。柯小悦和丁全会不会在下面?
我小心地走下阶梯。地窖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堆着一些破烂的农具和空了的瓦罐,积满了灰尘。但在角落,我发现了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我走过去,掀开油布。下面是一个打开的、老式的藤编行李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女人的衣服——大红色的、样式古老的斜襟上衣和长裙,浆洗得有些发硬,但保存得相当完好。衣服旁边,还放着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一把牛角梳,以及……几缕用红绳系着的、长长的、乌黑的头发。
这套红衣……和四十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以及父亲故事里石像穿的衣服,如此相似!这难道是……“她”的遗物?被人收藏在这里?
我拿起那面铜镜。镜子已经昏黄,但依稀还能照出人影。就在我看向镜面的刹那——
镜子里,我的脸忽然扭曲了一下,然后,一张惨白浮肿、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的、属于“柯小悦”的脸,猛地贴了上来,几乎要冲出镜面!那张脸上,还带着昨夜井边那诡异的笑容!
“啊!”我惊得手一松,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再定睛看去,铜镜已经摔裂,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惊魂未定的脸映在碎片里。
幻觉?又是“她”的影响?
我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那套红衣。忽然,我在衣服的领口内侧,看到用同色丝线绣着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我凑近,借着手电光仔细辨认——
“柳青青 庚子年制”
柳青青!我母亲的名字!庚子年……是我出生前两年!
这衣服……是我母亲的?不,不可能!母亲是病逝的,而且性格温婉,绝不会穿这种样式古老、颜色刺目的红衣。但名字和年份……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难道母亲和“她”,和四十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有什么联系?都姓柳?还是……“柳青青”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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