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出的脚步猛然一顿,并非因为门外的异动,而是源于体内。
一股滚烫的逆流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气海炸开,沿着周身经脉疯狂倒灌。
那感觉像是被烧红的铁水灌满了血管,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啸、撕裂。
纯阳圣火反噬的痛苦,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噗——”
沈惊寒再也压制不住,身形剧烈一晃,一口灼热的腥甜喷洒而出,在青石地面上烙下滋滋作响的暗红印记。
他单膝跪地,将残阳断剑拄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视野阵阵发黑,耳边嗡鸣如潮。
“惊寒!”苏清颜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双柔软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一股清凉的药王谷真气渡了过来,试图安抚他体内暴走的残余圣火。
那股清凉气息刚一入体,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瞬间被蒸发,反而激得他气血翻涌更甚。
“别……别浪费真气。”沈惊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行稳住心神。
燃烧精血换来的力量正在以十倍的代价索取回去,此刻的他,连寻常江湖好手都不如,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战,代价太大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清颜担忧的脸,死死盯住了地上那片被圣火焚烧后留下的灰烬。
血魔的尸身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一滩人形的焦黑痕迹。
不行。
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家十七年的血海深仇,苏玄的以命为祭,还有他自己燃烧的精血……这一切的付出,绝不能只换来一个血魔的死。
他需要证据,一个能将青云宗连根拔起的铁证。
他推开苏清颜的手,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片灰烬。
每一步,脚下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蹲下身,不顾残余的灼热,直接用手在灰烬中翻找。
细腻的粉尘沾满了他的手掌和衣袖,一股焦臭混杂着血腥的怪味钻入鼻腔。
突然,他的指尖触及到一个冰凉的硬物体。
那东西不大,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并未在纯阳圣火中熔化。
沈惊寒将其从灰烬中抽出,拂去上面的灰尘,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呈现在眼前。
令牌通体乌黑,正面是一朵浮雕的流云纹样,那是青云宗的徽记,他绝不会认错。
他将令牌翻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令牌背面,赫然刻着一条狰狞的飞鱼,鳞甲毕现,环绕着一柄出鞘的绣春刀。
飞鱼……绣春刀……
沈惊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在北地流亡时,曾远远见过押送钦犯的官差,他们腰牌上的纹样,与此极为相似,但远没有这般精细和肃杀。
这是朝廷鹰犬,镇抚司的标记!
青云宗,一个江湖门派,为何会持有镇抚司的高阶密令?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青云宗灭他沈家的背后,有朝廷的影子。
“惊寒,你看这里!”
苏清颜的声音将他从震骇中拉回。
他转过头,只见苏清颜正站在坍塌的供桌旁。
她琼鼻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药王谷不仅精通毒理药理,对各种物质的气味也有着异于常人的辨识力。
她绕到供桌残骸后方,在一处断裂的夹层缝隙前停下。
那缝隙极窄,被碎石和香灰掩盖,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苏清颜从怀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叠被油布包裹的东西。
油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变得黏腻滑手。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叠账册。
纸张受潮,字迹有些模糊,但借着从顶部破洞透进来的光线,仍能辨认出上面的蝇头小楷。
“……青云历三十七年,秋,向镇抚司北镇抚司输‘玄铁’三百担……”
“……青云历三十八年,春,合炼‘破甲弩’五百具,交由李千户……”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清晰地揭示了青云宗与镇抚司之间长达数年的地下交易。
他们竟在私炼兵器,输送战略矿石!
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原来,这处据点不只是血魔的修炼之地,更是青云宗与朝廷暗通款曲的黑账窝点。
沈惊寒接过账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了这密令和账册,青云宗伪善的面具,便可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密室唯一的出口处,传来“咔嚓”一声沉重的落锁声。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密室中却如同惊雷。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猛地望向那扇石门。不好!外面有人!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桐油气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迅速在空气中弥漫。
沈惊寒心中警铃大作,拉着苏清颜疾退。
“退后!”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从门底缝隙舔舐而入,瞬间点燃了泼洒在外的桐油。
熊熊烈火轰然升腾,将整扇石门化作一面燃烧的墙壁,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更致命的是,顺着通风管道倒灌进来的浓烟。
那烟并非寻常草木燃烧的灰黑,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吸入一口,便觉四肢发软,头脑昏沉。
“是‘软筋散’的毒烟!”苏清颜立刻屏住呼吸,从药囊中取出两枚解毒丹,塞了一颗到沈惊寒嘴里,“魏坤!一定是他!”
除了青云宗那个阴魂不散的执事,不会有别人。
他算准了两人力战血魔后必然油尽灯枯,竟想用这等毒计将他们活活烧死、困死在这里。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密室内的空气迅速变得稀薄而滚烫。
沈惊寒的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
退路已绝。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侧面一处因刚才激战而布满裂纹的石壁上。
那后面……似乎有隐约的水声。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惊寒将账册和密令死死塞入怀中,单手握紧残阳断剑,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纯阳真气悉数灌入剑身。
“清颜,跟紧我!”
他发出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断剑狠狠劈向石壁最薄弱的裂缝处!
“铛!”
碎石四溅,石壁被劈开一个豁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暂时冲淡了灼热的烟气。
石壁后面,果真是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
火舌已经顺着地面蔓延过来。
苏清颜当机立断,抓出一把闪着冰蓝色光泽的粉末,迎着火头猛地一撒。
“冷香散!”
粉末遇火,非但没有助燃,反而化作一片寒霜,将逼近的火舌压制了短短一瞬。
就是现在!
沈惊探身钻入豁口,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因反噬和毒烟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回头伸手,一把将紧随其后的苏清颜也拉进了暗河之中。
两人刚一入水,身后的火海便彻底吞没了那片空间。
暗河水流湍急,将两人卷着向下游冲去。
不知在黑暗中漂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是出口!
沈惊寒用尽最后力气,拽着苏清颜奋力游向光亮处。
哗啦一声,两人冲出水面,重重摔在长满青苔的洞口石滩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涌上心头,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绷紧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
沈惊寒猛地抬头,心瞬间沉入谷底。
洞口之外,是一片后山的山谷。
而此刻,山谷的出口处,五十名身着青云宗服饰的精锐弟子,手持寒光闪闪的劲弩,已经结成半圆形的弩阵,将他们所有的退路死死封锁。
阵前,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微笑,正是魏坤。
“沈惊寒,苏清颜,你们的命,还真是硬啊。”魏坤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猫戏老鼠的快感。
沈惊寒拄着剑,挣扎着站起,将苏清颜护在身后。
他能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而,更让他绝望的,并非眼前这五十张对准他们的杀人弩机。
而是从魏坤身后,山谷更远处的密林中,传来的那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岳压顶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那不是江湖人的脚步。那是身披重甲、令行禁止的军阵在推进。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