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不像急诊大厅那般刺目,也不像家里那盏十五瓦灯泡般昏黄无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夜丁香气息,竟让人觉得安心。
我坐在陪护椅上,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病床上的父亲。
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进父亲枯瘦的手臂里。那细微的滴答声,像是命运的鼓点,敲碎了笼罩在我们家头顶三年的阴霾。父亲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被沉睡时均匀的鼻息所取代。
我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前世的这个夜晚,父亲咳得几乎断气,母亲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求医生先用药,换来的却是一句“先交押金”的冷漠回应。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蜷缩了一夜,听着父亲痛苦的**,感受着绝望像潮水般将人淹没。
而现在,父亲躺在宽敞洁净的VIP病房里,有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
这一切的转变,仅仅因为我书包里的那笔钱。
母亲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眼眶依旧泛红,但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焦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安稳。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父亲难得的安睡,只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疑惑,还有一丝深深的后怕。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笔钱的来历,终究是个悬在她心头的石头。
“小凡,你也累了一天了,去躺会儿吧。”母亲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这里有妈守着,没事的。”
我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书包带。
这个破旧的书包,此刻重若千钧,却也稳如泰山。
“我不困,妈。”我轻声回应,目光依旧锁在父亲身上,“我就在这儿陪着。”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进来的是刚才那位值班的老医生,身后还跟着那个在急诊大厅对我冷嘲热讽的小护士。老医生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我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母亲更是猛地站起身,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医生!我爱人他……怎么样了?”
老医生走到病床前,仔细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对照了一下手里的化验单,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和母亲的心上。
“情况比我初步判断的要严重得多。”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肺部重度感染引发的纤维化,病灶已经扩散了。幸亏你们送来及时,再晚半天,恐怕就不是住院观察,直接就要进ICU下病危通知了。”
“ICU?”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站立不住。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掌心传来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凉。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是因为拖延,父亲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夏天。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我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医生,那还有救吗?”我稳住心神,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平静。
老医生抬起头,目光在我和母亲之间扫过,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同情,也带着一丝现实的考量。
“救,肯定是能救。”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委婉,“但后续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需要用进口的靶向消炎药,配合高端的营养支持和康复理疗。这些费用……非常昂贵。普通的家庭,怕是很难扛得住。”
他刻意加重了“普通家庭”这四个字。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2005年,进口特效药是天价,一天的药费可能就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底层家庭,即便侥幸交了押金,也撑不过后续的治疗。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刚刚因为父亲病情稳住而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这“昂贵”二字浇灭。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藏着她视若性命的五万块钱。可她也清楚,在这种大病面前,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绝望,再一次笼罩了母亲。
看着母亲眼中迅速褪去的光彩,我心中的那股戾气和保护欲瞬间爆发。
我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隔绝了老医生那带着审视和同情的目光。
“医生,钱的事,不用您操心。”
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能治好我爸,不管多贵的药,多好的方案,您尽管用。”
老医生显然没料到我一个高中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试图让我认清现实。
“小伙子,你知道进口的‘头孢曲松’一支多少钱吗?一天三支,加上白蛋白和营养针,光药费一天就要三千多。”他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这还不算检查费和护理费。”
一天三千多?
前世,这是压垮我们全家的大山。
母亲听到这个数字,身体晃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不过是书包里微不足道的几张钞票。
我看着老医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我知道。”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您尽管开单子,钱,我现在就去交。”
说完,我不再看他震惊的表情,径直转身走向墙角。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安静地靠在那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但我知道,里面藏着我对抗整个世界苦难的底气。
在老医生和小护士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我弯腰,轻轻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没有丝毫犹豫,我双手探入,直接捧出了一大摞现金。
崭新的百元大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堆叠如山,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那是金钱独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粗略一看,这一捧至少有二三十万,沉甸甸的,压得我手臂微微下沉。
“嘶——”
一声清晰的倒抽冷气声,从老医生喉咙里发出。
他手里的化验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钱,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个小护士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又看了看我手里堆积如山的现金,再想起自己之前在急诊大厅的冷嘲热讽,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穿着破旧校服的高中生,随手从一个破书包里掏出几十万?
这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我无视了他们的震惊,捧着钱,平静地看向老医生:“医生,这些够支付前期所有费用吗?包括进口药,以及后续的康复疗程。”
老医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捡起地上的化验单,脸上的同情和审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恭敬和谄媚。
“够!够!太够了!”他连连点头,语气激动,“别说前期治疗,就是在这里住上半年,天天用最好的药,都绰绰有余!”
他行医半辈子,见过挥金如土的老板,见过背景深厚的权贵,但从没见过如此年轻、如此低调、出手如此豪横的少年。
“那就好。”我将钱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语气淡然,“后续费用不够了,随时通知我。”
“好!好!您放心!”老医生连忙应承,拿起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刷刷刷地在处方单上写着,不仅开了最贵的进口药,还主动把所有能用上的高端康复项目全部加了上去,“小伙子您放心,我亲自盯着,保证用全院最好的资源,让您父亲以最快的速度康复!”
看着老医生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看着他毕恭毕敬离去的背影,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厚厚的现金,又看了看我沉稳的背影,想问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神里,震惊、疑惑、后怕,最终都化作了浓浓的依赖和骄傲,什么都没说。
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能为这个家遮风挡雨、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关上房门,回头看向母亲,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妈,放心吧,爸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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