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星在凌晨3点17分醒来。
不是因为噩梦——她已经很久不做那个梦了。是因为她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这是她的直觉。做了十五年审计,作为SUA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力:总能提前预感到风险。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到的。一份报表拿到手里,她就能直觉到哪里存在问题。
前年,一家上市公司找SUA做审计,国资控股。所有人都说没问题,报表漂亮,客户是行业龙头,且最终控制方是国资方,出现风险的可能性极低。
她看了看报表,说:“不对,存货周转率不对,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太多了,重点查查仓库。”她手下的人半信半疑的去现场重点调查了下,发现该客户最主要的一家负责存货保管的第三方仓库,营业执照居然被注销了。事务所最终没承接这家上市公司的审计业务。一年后,那家公司暴雷了。财务造假,虚增利润五十多亿。从那以后,没人再质疑她的“感觉”。她也顺利升任最年轻的合伙人。
窗外是申市十二月的夜,陆指中心的落地窗外,雾霾把整个金融城的灯火搅成一片昏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三十五岁,未婚,住一百八十平的公寓,开保时捷,管着三十几号人。这是她用十五年换来的。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是SUA的邮件提醒:明天上午九点,某美股上市公司审计报告终审,请合伙人出席。
她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工作。
然后她看见这封邮件下面还有一封邮件。发件人不是SUA内部邮箱,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邮件标题写着:
“林紫星,该回家了。”
她的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她坐了一会。然后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她翻开,最后一页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东西——她三十岁之后,开始记下自己的梦。
三十岁那年,她第一次梦见那个石台。
梦里她躺在冰冷的东西上,周围是举着火把的人。他们穿着兽皮,脸上涂着看不懂的纹路,把她放在石台上,然后跪下去。她想喊“我还活着”,但喊不出来。她能闻到火把燃烧的松脂味,能感觉到石台的冰凉穿透脊背。那些人的脸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们在哭。
醒来后,她摸到枕头上湿了一块——不是汗,是泪。
三十一岁那年,梦变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有人推了她一把。坠落的那一刻,她看清了推她的人——是个道士,穿着青色道袍,眼角有一颗泪痣。他眼神里全是愧疚,喃喃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
“下一世,我再来找你。”
她去找过心理咨询师。对方说是“工作压力导致的碎片化梦境整合”。她付了两千块一小时,告诉自己:就是梦而已。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她在SUA办公室审一份A+H股的报告,凌晨两点,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翻到附注的时候,她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数字开始扭曲、浮动、重组。
她看见的不是报表,是一座古墓。
墓门上的岩画,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那些人举着火把,跪在石台前。石台上躺着一个人——脸是她。
她猛地合上报告,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再翻开——数字还是数字,附注还是附注。
但那一行字,她忘不掉。
“昆仑山,第一墓。等你。”
第二天她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一切正常。医生说她是太累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她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她照常上班、开会、签报告。但那个画面不肯放过她——古墓的岩画,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座墓门,总在加班到深夜时突然浮现。
她开始偷偷查资料。昆仑山、古墓、岩画、星图。越查越觉得,那些东西她好像本来就知道。有些岩画的线条,她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
现在她35岁零3个月,坐在凌晨3点20的书房里,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和手机里那行“林紫星,该回家了”。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发了一条短信给助理:“我有急事要处理,美股终审会请吴总代为参加。”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出现在申市机场,手里拿着一张去格尔木的登机牌。
五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格尔木机场。
她走出航站楼,高原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零下十五度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子。她裹紧身上的加拿大长鹅绒服,站在停车场,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
“林紫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
一个年轻***在三米外。很高,目测一米七九左右,站在那儿像一株挺拔的青松。灰色的棉服款式简单到有些陈旧,却被他穿出一种说不清的清贵——宽肩窄腰,身姿如松。明明是现代的停车场,可他立在其中,竟让人觉得这地方突然安静了。
再往上看那张脸——林紫星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浓颜系的脸,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剑眉斜飞入鬓,压着一双极深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微抿着。皮肤细腻光洁,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你是谁?”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血液冻结的话:
“你梦里推你的那个人。”
林紫星后退一步,鞋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很轻,“三个月前,你看到那份报告的附注时,我就感觉到了。我等了你三个月。”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欢喜、悲伤,还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他说,“没关系。你每次转世都不记得我。”
“你到底是谁?”
“江羽。隐仙派道士。”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些都是假的。我真正的本事,是等了五千年,终于等到你。”
林紫星想喊保安。但她的腿动不了。不是害怕。是她突然发现——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听过。在梦里。在悬崖边。在坠落的那一刻。
“你是那个推我的人。”
“是。”
“你为什么推我?”
“因为悬崖下面是转世的路。”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跳下去,就会困在那里,永远醒不来。你当时……被困住了。”
“那我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不用谢。我欠你的。”
他走过来,拎起她的行李箱,像拎一个空的塑料袋。
“走吧。我带你去。”
“去哪?”
“第一墓。你不是来找它的吗?”
林紫星愣在原地。
江羽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走不走?”
“走。”
他们租了一辆越野车,往昆仑山深处开。开了六个小时,路没了。司机把车停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只能到这儿了。再往里,得走。”
江羽付了钱,示意她跟上。
林紫星站在河床边,看着前面连绵的雪山。风很大,吹得脸疼。她三十五岁,SUA合伙人,年薪几百万,在这个没有信号的鬼地方,跟着一个陌生的道士,往山里走。她一定是疯了。
“你怕吗?”江羽问。
“怕什么?”
“怕找到之后,回不去。”
林紫星想了想。
“没什么可担心的。”
江羽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走吧,有我在。”
他们走进昆仑山。走了两个小时,江羽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四周看了很久。“往这边。”
他拐进一道山沟。山沟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缝。江羽侧身钻进去,她也跟着钻。鹅绒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白色的鹅绒从裂缝里钻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没在意,只是伸手拍了拍,继续跟。
在石缝里走了十分钟。然后——
豁然开朗。
一个山谷出现在眼前。四面雪山环绕,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头垒成的建筑,被风雪侵蚀了上千年,但轮廓还在。
林紫星站在山谷入口,看着那座墓,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见过这里。在梦里。在三十岁那年的第一个梦里。
墓门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由整块整块的青灰色巨石垒成。巨石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它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仿佛不是人造的,而是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
墓门的正中,刻着一颗星。
那颗星有寻常两倍成人拳头大小。刻痕极深,深到即使在千年的风霜侵蚀后,轮廓依然锋利清晰。
那是一颗紫薇星。十四颗星点,以最中央的帝星为核心,向外依次铺展——左枢、右枢、少尉、上辅、少辅、少卫、上卫、少丞、上丞。每一颗星点都是一个深深的圆坑,被反复凿刻过无数次,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星点之间以流畅的线条相连,勾勒出紫薇垣的完整轮廓。
林紫星盯着那颗星,脑子里突然涌进无数画面:石台、火把、悬崖、道袍、古墓、机械、壁画、星图、青铜器、数据流、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叹息……
她抱住头,蹲下去。
江羽也蹲下来,手轻轻按在她肩上。那只手很暖,在零下十五度的风里,像一团火。
“你想起来了吗?”
她抬头看他,慢慢摇了摇头,说:“没有。”
江羽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只是一闪而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已习惯。“没关系。不急。”
他站起身,走向墓门的左侧。蹲下身,拨开一丛枯死的野草。那后面藏着一个凹槽。槽底刻着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点,以斗勺的形状排列。
江羽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巴掌大小的白玉,雕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把玉牌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静默三秒。
然后,墓门缓缓打开。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那两扇看起来重逾万斤的石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向内滑开。
里面透出的光,不是火光,不是电光——是星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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