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冻醒的。
肺里还残留着零下七十度寒风刮过的灼痛感,每一次喘息都像吞了一把碎冰,连指尖都还带着皮肤龟裂、血液冻僵的刺骨麻意。我像溺水的人般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不是冰层下不见天日的死寂黑暗,是我独居的房子里拉着厚窗帘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暗。
我僵着的手下意识往下探,指尖触到的不是硌人的冰面,是温热柔软的床单。
不是冰。
我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头晕目眩间,我手忙脚乱地摸向床头柜,指尖扫过冰凉的玻璃桌面,终于攥住了那部熟悉的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扎得我瞬间眯紧了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我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数字,连呼吸都忘了。
2030年3月25日。
凌晨三点十七分。
“不可能。”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带着濒死残留的血腥味。指尖不受控地发抖,指节因为用力捏着手机而泛白,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屏幕。
日期纹丝不动。
2030年3月25日。
距离那个日子,距离“凛冬纪元”毫无征兆地降临,还有整整五天。
我至死都忘不掉那个时间——2030年3月30日,晚上九点零七分。
天空会毫无预兆地落下黑雪。不是灰烬,不是沙尘,是漆黑如墨、落在皮肤上就会带来刺骨寒意的雪。紧随其后的,是气温以每小时三到五度的速度疯狂暴跌。七十二小时内,全球平均气温从十二度断崖式跌至零下七十度。
电力系统全线崩溃。
通讯信号彻底中断。
维系着现代文明的社会秩序,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然后,就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永夜寒冬。
上一世,我死在凛冬纪元的第七十三天。
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是我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天。三天没吃到一口东西,房子的门被饿疯了的人撬开了两次,身上唯一能御寒的棉衣被硬生生抢走。我缩在堆满垃圾的楼道角落,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看着窗外还在不停飘落的黑雪,意识一点一点被彻骨的寒冷冻僵、吞噬。
临死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楼上传来的凄厉惨叫。
有人为了抢半包碎掉的方便面,把朝夕相处了几年的邻居,从十几层的楼梯间推了下去。
而我自己,落得这个下场的开端,不过是凛冬初期一时心软,把仅剩的半块面包分给了上门求助的同楼住户,转头就被那人带着一群人抢光了所有物资。
我闭紧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灼痛感还在提醒我那场死亡有多真实。
冷静。
先确认这不是濒死的幻觉,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我抬手,用尽全力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钻心的疼瞬间炸开。不是梦境里那种模糊的、抓不住的痛感,是实打实的、皮肉被拧转的锐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肌肉的收缩。
我抖着手解锁手机,指尖划过一个又一个App。
微博、微信、支付宝。
全都是正常的。
热搜榜前排挂着当红明星的绯闻八卦,朋友圈里一片空白——我本就没什么可加的人,列表里只有外卖商家、快递员、合作过的甲方和房产中介,连一条动态都刷不出来。支付宝余额页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串数字:47832.56元。
末日前五天,这个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人们在刷手机,在吃宵夜,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为无关痛痒的八卦狂欢。
没有人知道,五天之后,这一切都会彻底终结。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指腹用力按着自己的眼眶,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混杂着庆幸与狠戾的战栗。
太好了。
我真的重生了。
不管是老天爷开眼,是量子力学的奇迹,还是纯粹到极致的运气——我真的从七十三天的地狱里爬了回来,回到了末日降临的五天前。
更幸运的是,我是个孤儿。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无父无母,没有沾亲带故的亲戚,没有交心过命的朋友,干了八年自由后端开发,全程线上接单,连坐班的同事都没有一个。我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结,浅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浮沫,一触就碎。
上一世我还为这份孤独茫然过,可现在,这是我最大的底牌。
我不用纠结要不要去救谁,不用被人情世故拖累,不用怕自己的决定会连累任何人。这一次,我从头到尾,只需要管好自己,只需要为自己活下去负责。
这意味着,我有整整五天的时间,心无旁骛地做准备。
上一世,我毫无防备,赤手空拳地被扔进了人间地狱。
这一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五天。”
我低声念着这三个字,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二线城市的夜景,霓虹连绵,车流如织,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成片的灯火,整座城市都浸在温暖的、鲜活的光里。
五天之后,这些光,会全部熄灭。整座城市,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冰棺。
我静静地看了半分钟,随即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七十多天的地狱记忆翻涌上来,在脑子里列成了一张清晰到极致的清单。
首先,也是最核心的——钱。
我手里的积蓄不到五万,这点钱在末日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我需要至少五百万,才够囤积足够支撑漫长寒冬的物资,把这套房子改造成一个真正固若金汤的安全避难所。
五百万,五天。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对现在的我来说,有太多毫无顾忌的路径可以走。
最先敲定的,是卖房。
这套89平的房子,位于城市近郊,是我用父母当年意外身故的赔偿款,加上自己多年熬夜接单攒下的钱全款买下的,无抵押无贷款,产权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按现在的市场价,正常出手能卖到140万左右。
可正常的二手房交易流程,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只能急售。
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只接受全款,当天签合同收定金,三天内必须全款到账。
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备注为“老周 房产中介”的号码。
上一世凛冬降临前,我跟这个中介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人脑子活络,手里人脉广,最重要的是,这人做事只看钱和房源真假,从不多问卖家的卖房原因,也从不多管闲事。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贸然打电话显然不合适。
但消息,可以先发。
我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我名下一套全款房急售,89平,XX小区,市价140万,100万全款出,三天内必须到账,能办立刻回我。”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切出通讯录,点开了手机银行。
第二笔钱,来得更快,也更毫无顾忌——借贷。
我看着屏幕上的银行APP,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我征信极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一次逾期,自由职业的流水稳定可观,各大银行和合规平台都给我开了不低的额度。以前我惜命,怕影响征信,从来不动这些额度,可现在,五天之后凛冬降临,所有的银行、借贷平台都会随着社会秩序一起崩塌,这些钱,我借出来,一分都不用还。
更别说,我根本不怕催收,不怕爆通讯录。
我无亲无故,通讯录里除了外卖、快递、中介和只在线上打过交道的甲方,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个在乎我的人。就算催收把电话打爆,也影响不到任何人,更不会有人来指责我、追问我。
没有牵挂,就没有软肋。
我的指尖没有半分停顿,从国有银行的信用贷,到商业银行的信用卡套现,再到所有持牌合规的网贷平台,能申请的额度,我全部点了申请,能借出来的钱,我一分不留,全部提现到自己的银行卡里。
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10万。
37万。
82万。
凌晨四点零二分,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的消息回了过来,只有两个字:“能办。”
我看着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末日的恐惧,只有势在必得的冷硬。
上一世,我赤手空拳,心软怯懦,死在了凛冬的第七十三天。
这一次,我无牵无挂,心狠手辣,有五天的时间,有前世的记忆,有不计后果的底气。
我要在这五天里,给自己打造一个能在永夜寒冬生存的钢铁堡垒。
这一次,我只管好自己,只活自己。谁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半分东西,谁也别想再拖我走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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