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延在医疗设施的窗边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过身,对阿泰说:"我想再去见一次李青。"
阿泰的眼睛从那道弯弧线换成了一个短暂的问号,然后恢复成平静的水平线。"雨凝知道吗?"它说。
"我打算告诉她。"
"你打算告诉她,还是你打算现在去,等回来之后再告诉她?"
夏延没有回答。
阿泰的尾巴摆了一下,不紧不慢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面的声音很轻,四只脚各承担了精确的四分之一重量。"好,"它说,"我陪你去。我建议你带上我,因为你对那个隐层的了解还不够,而我在昨天下午的谈话里录制了他说话时的声纹数据。"
"你录制了他的声纹?"
"我录制了所有人的声纹。"阿泰的语气很平静,"这是标准程序的一部分,我只是没有提。你每次说话,我也在录。"
夏延想了一下这件事,决定暂时不去追究它。"李青在撒谎吗?"他问。
"他省略了很多。"阿泰说,"省略不是撒谎,但结果相似。"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去了。
科学院主楼的电梯还是那个样子——无楼层按钮,只有生物识别面板。夏延刷了手腕,电梯运行,那个额外的半层高度在他脚底产生了一种熟悉的、轻微的不对劲感,像一颗牙咬在了不该咬的地方。
阿泰缩在他左脚旁边,用一种看起来很懒散实际上很专注的方式扫描着周围——夏延知道它在做什么,因为它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会产生一种极微弱的反光,那个反光的扫动频率比自然随机更有规律。
银白色金属门开了。
李青站在里面,没有表现出意外。他看见夏延,然后看见阿泰,手里拿着一个他大概刚放下一半的数据平板。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蓝色,淡到在强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昨天夏延就注意到了,那种蓝色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冷漠,是某种被长年维持克制压出来的、远比冷漠更复杂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我以为你会多等几天。"
"影像里说你是星河计划的设计者,"夏延走进去,"我不想多等几天。"
李青沉默了很长时间。
实验室里的那颗星核还悬浮在环形装置里,暗红色的光在它表面缓慢涌动,像一片非常古老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的海。夏延站在它前面,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引力——知道右手在哪里,不需要去看,因为它本来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是的,"李青说。
夏延回过头,看着他。
"你问的那个问题,"李青说,"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我等了三十年了。"
他们坐下来。
不是因为谈话变得轻松了,而是因为即将说出来的事情需要被稳定地说,需要在重力存在的状态下说。李青搬来一张椅子,阿泰跳上桌面,把自己安置在一个能同时看见夏延和李青的角度,尾巴垂下来,不动。
"三十年前,"李青说,"我和一个叫沈望的人一起在这个城市工作。"
"沈望是谁。"
"科学家。比我更早进入这个领域,比我更了解星核的本质。"他停顿了一下,"他是我的老师,某种程度上,也是我最终走到这里的原因。"
他说的"这里",夏延不知道是指这个实验室,还是指现在这个处境。他没有追问,等他继续。
"三十年前,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星核不是一个物体,它是一种意识体的卵。它存在于这座城市里,被三百年前的建造者封存,但它没有死亡,也没有静止,它一直在等待。"李青把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段他已经复述了无数遍的历史,"沈望的想法是:我们不能强行利用它。我们需要让它理解人类,真正地理解,然后它才能在合并时不毁灭我们。"
"所以他的方案是——"
"让它变成人类。"李青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夏延,"让星核主动分裂,让它的碎片以人类的形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理解人类的饥饿、恐惧、爱,理解什么叫做'时间会过去',理解什么叫做'选择是有代价的'。"
夏延没有说话。
"那次泄漏事件,"李青继续,"不是意外。是沈望主动触发的实验。他计划得很仔细——触发的方式、分裂的条件、碎片寄宿人类的方式,他研究了将近十年。"
"但出了问题。"
"他的女儿,"李青说,停顿了一下,"她是第一个自愿被植入星尘的人。他以为她能承受。她没能承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夏延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的东西——不像悲伤,不像后悔,更像是一种被压在非常深的地方已经无法再完整发声的什么,"她在那次实验里死了。"
实验室很安静。环形装置轻微地嗡鸣着,那颗暗红色的球体在它里面缓慢地旋转,像什么东西的心跳。
"沈望之后怎么样了,"夏延说。
"他没有停下来,"李青说,"他把实验继续下去了。因为那次泄漏已经发生,星核已经开始分裂,他说他没有办法——不是没有力气,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办法把一个已经开始分裂的东西重新拼回去。他把剩下的碎片安置好,然后……他消失了。我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接手了他的计划。"
"我改变了它的方向。"李青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坚持,那种坚持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个长期坚持某件事的人和这件事之间已经产生的那种不可分割的粘合,"沈望的方式太慢了。他说要等星核的碎片自然地成长、理解、选择——等多久?十年?五十年?"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是嫌慢。我是知道我们等不起。"
夏延看着他,"为什么等不起。"
李青把数据平板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有一些事情,我还没有准备好一次全部说出来。"他抬起头,表情里有某种夏延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回避,更像是一个人在计算说话的时机,"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不是三年前才开始存在的,夏延。你存在的时间,比你记得的要长得多。"
"我知道,"夏延说,"影像里有。"
"你知道是一件事,"李青说,"你真正明白是另一件事。"
夏延想问下去,但在他开口之前,阿泰从桌上跳下来,落在他旁边,仰起头,用一种比平时更直接的语气说:
"李青,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李青看了阿泰一眼,然后看向夏延。停顿了五秒——夏延数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因为知道了,"他说,"你会消失。"
那句话在夏延的脑子里停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恐惧——他对消失没有那种直觉性的恐惧,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所以对消失的想象没有办法附着在一个具体的、值得保护的东西上面。
但那句话里有别的什么。
他想了一下,才找到那个东西:
李青说"你会消失",但语气不是威胁,不是惋惜,甚至不是陈述事实——那个语气是一种选择。是一个人在说:我知道这件事,我选择了让你先不知道,因为知道了之后你就不再是现在的样子了,而现在的样子,在我的计划里,是有用的。
"你不是在保护我,"夏延说。
李青没有否认。
"你在保护你的计划。"
"这两件事,"李青说,"在某个范围内是一致的。"
夏延看着他,那个轻微被压抑着的意志在他胸口某个位置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了,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就停了。他没有愤怒,没有觉得受到了背叛。他只是感到一种非常清醒的、准确的认知:这个人爱人类,但他不把个体的人当人。
"下次,"夏延站起来,"告诉我那些你还没说的。"
"下次,"李青说,"我会的。"
夏延走向门口,阿泰跟在他脚边。他推开那扇银白色的金属门,走廊的灯光迎面打来,白色的,和里面实验室的暗红色形成了一种非常清楚的边界。
他走进去,门在他背后合上。
就在那一刻——
实验室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突然的、不像任何机械声音的嗡鸣,随即被一声尖锐的警报盖过去。
夏延回头。
门上的观察窗口里,那团暗红色的光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向外扩散——不是爆炸,而是渗透,像墨水落在水里那种静默的、无法遏制的蔓延方式。
李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是夏延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里有真正的不平静:
"不是现在——"
然后警报声大作,走廊里的应急灯全部切换成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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