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山道上往异兽谷的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往右,是回异兽谷的路;往左,是回张家村的路。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久到灵牙从归山囊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他。
然后他转向了左边。不是回村,他只是想站在村口看一眼。只看一眼,看完就走。
赵老栓说他爷爷被陈老先生接走了,他信。老先生做事向来周全,既然留了“守心勿惧”的纸条,就一定会把他最放心不下的事安排好。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不是不信,是想亲眼看看。看看爷爷住了一辈子的屋子,看看院子里的石磨和水井——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可现在他站在村口,却不敢进去了。不是怕黑风团的人等在村里,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怕看见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用那种眼神看他——警惕的、审视的、带着恐惧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他上一次站在这个村口,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是老张家的孙子,是村里最年轻、最懂山性的猎户后生。可现在呢?县衙里的人来找过他,问他跟山里的妖物有什么关系。孙老爷身边那个年轻人知道他是张家村的,知道他姓张,知道他带着一只会治伤的异兽。流言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十里八乡,烧到了张家村。他们现在怎么看他?是把他当成被妖物迷了心窍的可怜虫,还是跟妖物勾结的妖人?
张野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灵牙。”他低声唤了一句。灵牙从归山囊里探出头,仰头看着他,墨色的眼珠亮晶晶的。“你说,我要是进去,他们会怎么对我?”
灵牙歪了歪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张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他伸手摸了摸灵牙的头顶,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路他很熟。青石板铺的小路,从他记事起就长这样。哪块石板松了,踩上去会晃;哪块石板长了青苔,下雨天会滑——他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条路这么长。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悄悄走到爷爷家,看一眼,确认屋子还在、院子还在,然后就离开。
可他还是被人发现了。
“谁?”一声低喝从赵老栓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紧接着是狗叫声。赵老栓家养的那条黄狗,以前见了他从来不叫,还会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腿。可今天晚上,那条狗叫得又凶又急。
张野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路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赵老栓举着油灯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住了。
“小野?”老人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走吗?”
“保正叔。”张野的声音有些哑,“我……我就是回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把油灯举高了些,照着张野的脸。“你爷爷不在。陈老先生派人把他接走了,走的时候好好的,脚也不疼了,还跟我说‘老赵,我孙子要是回来了,你告诉他别惦记我,好好做他该做的事’。”
张野的鼻子一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赵老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进来坐坐?”
张野摇头:“不了。我就是看一眼,看完就走。”
“那你看吧。”赵老栓指了指村子尽头那间黑着灯的小屋,“你爷爷家还是老样子,我没让人动。前几天有人来问过你的事,我什么都没说。我说老张家的孙子是好孩子,从小就懂事,不会跟妖物扯上关系。”
张野抬起头,看着赵老栓。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被油灯的光照得明明暗暗,可那眼神是温的,像冬天里灶膛里的炭火,不旺,但暖。
“保正叔,你信我?”
赵老栓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把狗拴上,别叫了。”然后他拉着张野的胳膊,在门槛上坐下来。
“小野,你知不知道,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老人的声音很轻,“他说,‘老赵,我孙子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他护着那些山里的东西,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被迷了心窍,可我知道,他是对的。我这辈子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杀过的野物数都数不清。可我这孙子,他教会我一件事——野物也是一条命,能不杀,就不杀。’”
张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使劲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
“你爷爷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打了多少猎物,是养了你这么一个孙子。”赵老栓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张野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灵牙从归山囊里钻出来,落在他膝盖上,用小脑袋蹭他的手背。赵老栓看见灵牙,愣了一下,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吓得往后退。他只是看着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异兽,看着它用脑袋蹭张野的手背。
“这就是……那只朏朏?”老人问。
张野点头,把灵牙抱起来。灵牙有些紧张,身子绷得紧紧的,墨色的眼珠警惕地盯着赵老栓,却没有龇牙,也没有嘶吼。它记得这个人,记得那天晚上在山涧边,这个人举着火把带着全村猎户要杀阿赤。可它也记得,最后是这个人力排众议,说了那句“都回去吧,今夜就当没看见”。
“它叫灵牙。”张野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是陈老先生养的,后来跟了我。”
赵老栓看着灵牙,伸出手,慢慢地、试探地,摸了一下灵牙的头顶。灵牙没有躲,只是歪了歪头,用鼻子嗅了嗅老人的手指,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赵老栓笑了。“原来……也没那么可怕。就这么小一点东西,能有多凶?”
“它不凶。”张野抹了把脸,“它对坏人凶,对想伤害它和它主人的人凶。可对好人,它温顺得很。”
赵老栓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张野的肩膀:“走吧。别在村里待着了。你爷爷不在这儿,你待着也没意思。再说——村里有些人,不像我这么想得开。他们听了那些话,心里害怕,害怕就会做傻事。你留在村里,不安全。”
张野站起来,对着赵老栓深深鞠了一躬。“保正叔,谢谢你。”
“谢什么。”老人摆了摆手,“快走吧。等你把那些事办完了,再回来。到时候,我让全村人给你摆酒。”
张野笑了笑,把灵牙放回归山囊里,转身走出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栓还站在门口,举着油灯,灯火摇摇晃晃的。
他没有直接回异兽谷。他沿着村子外面的小路,绕到了村子后面。那里有一片小山坡,坡上种着几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那是他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张野站在枣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间屋子。屋子黑着灯,没有人在。院门关着,篱笆墙还是老样子,东倒西歪的。院子里的石磨还在,磨盘上放着一只破了的瓦盆,那是他小时候喂鸡用的。水井边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他小时候在上面摔过好几跤。一切都是老样子,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可他知道,他已经回不来了。至少现在回不来。
他在枣树后面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久到灵牙在归山囊里睡着了,发出细碎的鼾声。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异兽谷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土坯房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爷爷,等我。”他轻声说,“等我把那些事办完,我就回来接你。”
夜色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黑石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过他湿漉漉的脸颊。
张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进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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