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绵亘八百里,山势峻峭,重峦叠嶂。
断龙崖坐落于青云山脉深处,崖高百丈,峭壁如削。崖下云雾氤氲,深不见底。当地人皆言这崖名不吉,断龙——连龙都能摔断,更何况是人。
此刻,一个年轻人正悬挂在崖壁半腰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沐晨星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八岁那年,回到了那个瘟疫肆虐的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
青云村本就不富裕,一场瘟疫袭来,更是雪上加霜。村里大半的人都病倒了,包括他的爷爷奶奶。高烧、咳嗽、咯血——症状来势凶猛,县里的医生看过之后,称是新型病毒,没有特效药,只能依靠自身免疫力硬扛。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哪里扛得住?
沐晨星记得十分清楚,那天晚上,爷爷烧得胡言乱语,奶奶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妹妹沐晨雪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只会哇哇大哭。
他那时才八岁,却已然不得不撑起一个家。
好在他自幼跟随父母和爷爷进山采药,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知晓哪些草药能退烧,哪些能止咳,哪些能止血。
那段时间,他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背篓进山,天黑了才回来。采回的草药洗净,该煮的煮,该捣的捣,一碗一碗地喂给爷爷奶奶喝。
或许是命不该绝,爷爷奶奶竟真的挺了过来。
但瘟疫过后,村里死了七个人,皆是老人和孩子。那一年,沐晨星首次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人命关天”。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他在山里迷失了方向,遇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人。
那老道人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老神仙。
“小娃娃,你为何独自在这深山老林里?”老道人问他。
“采药。”沐晨星背着比他身体还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草药。
“采药做什么?”
“给爷爷奶奶治病。”
老道人看了看他背篓里的草药,点了点头:“配伍恰当,剂量也精准,是你自己开的方子?”
“嗯。”
老道人又看了看他的根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根骨。在这穷乡僻壤,倒是难能可贵。”
他蹲下身,注视着沐晨星的眼睛:“小娃娃,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沐晨星那时还不明白什么是“拜师”,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老道人并非普通人。
“拜你为师,能学到什么?”
“能学的东西可多了。”老道人捋着胡须笑道,“医术、功夫、丹道……你想学什么,为师就教你什么。”
“能治好我爷爷奶奶的病吗?”
“能。”
“那好,我拜你为师。”
沐晨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从那以后,他白天上学,早晚跟着师父练功。师父教他吐纳呼吸,教他运转体内气息,教他一套名为《混元功》的功法。刚开始时,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按照师父说的去做,身体确实越来越好,精力也愈发充沛。
师父还教他医术——并非普通的医术,而是融合了内家功法的古法医术。师父说,医道通天道,救人即是修行。
十三岁那年,他首次运用师父所教的手法,治好了村里一个被毒蛇咬伤的猎人。那猎人的手臂已黑至肩膀,镇上医院的医生称必须截肢。沐晨星用银针封住他的穴位,再运用师父教的化毒手法,将蛇毒一点点逼出体外。
三天后,猎人的手臂恢复了正常。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说沐家小子是神医转世。沐晨星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这哪是什么神医转世,全是师父所教。
师父还教他武功。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到拳法、掌法、轻功……师父说,学武并非为了打架斗狠,而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沐晨星将这句话牢牢铭记在心。
十五岁那年,他已然能一拳击碎一块青砖。十七岁那年,他能在水面踩着芦苇过河,村里的孩子们都称他为“水上漂”。
十八岁,他考上了省城的中医药大学,成了青云村有史以来首位大学生。
临走那天,师父把他唤至山上。
“晨星,你随为师学了十年,该传授的为师都已传授。”师父说道,“往后的路,需你独自前行了。”
“师父,您不与我一同前往省城吗?”
“为师尚有其他事务。”师父摇了摇头,“记住,无论身处何地,都切勿忘却修炼。每晚子时,务必打坐一个时辰,不可更改。”
“徒儿记住了。”
“还有,这个给你。”师父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有一些丹药,遭遇危险时可使用。”
沐晨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个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解毒丹、续命丹、回气丹……
“师父,这些太过贵重了……”
“拿着。”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为师的徒弟,这些东西不给你还能给谁?”
沐晨星眼眶一热,跪在地上给师父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去吧,去吧。”师父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山林深处。
那是沐晨星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大学四年,沐晨星每年寒暑假都回村,却再也没能见到师父。他询问过村里的老人,都说没见过什么老道人。他甚至去当年拜师的那个山谷寻觅,只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师父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沐晨星有时会想,师父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但那些实实在在的丹药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大学毕业后,沐晨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成绩和医术,找份工作并非难事。
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简历投出上百份,不是杳无音信,就是面试后被委婉拒绝。有些单位他甚至并未投递简历,面试通知却来了,去了才发现是保险公司或者传销组织。
最离谱的一次,一家医院的面试官直接对他说:“小沐啊,你的条件其实相当不错,但我们这边名额已满,要不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实则就是没有通知。
沐晨星想不明白,自己专业课成绩年年第一,临床实习评价也是优秀,为何连一份普通医生的工作都难以找到?
三个月后,他终于在一家中药店谋得了一份工作。
药店名为“仁安堂”,坐落于省城青阳市的老城区,门面不大,但地段优越。老板李德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一脸和善。
“沐晨星是吧?我看过你的简历,中医药大学毕业,成绩优异。”李德贵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位坐诊医生,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沐晨星喜出望外:“谢谢李老板!”
“不用谢,好好干就行。”李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工资嘛,底薪三千加提成,干得好一个月能拿到五六千。”
五六千,在省城虽说不算高,但对沐晨星而言已经足够。他省着点花,还能给家里寄钱。
上班第一天,沐晨星便展现出了卓越的医术。
一位老顾客前来抓药,称自己的老寒腿又犯了,走路都疼。沐晨星看了看他的舌苔,把了把脉,说他这并非普通的老寒腿,而是湿寒入骨,仅靠吃药不行,还需配合针灸。
老顾客半信半疑,沐晨星取出银针,在他腿上扎了几针。不到一刻钟,老顾客就说腿不疼了,走路也利落了。
“小伙子,你真厉害!”老顾客竖起了大拇指。
消息传开,来仁安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一周,仁安堂的营业额翻了一番。
李德贵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沐晨星的肩膀说:“晨星啊,你真是我的福星!”
沐晨星也十分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施展才华的地方。
他哪里知晓,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那天是沐晨星上班的第九天。
“晨星啊,有一桩大买卖。”李德贵把他叫到办公室,神神秘秘地说,“城东的张老板要一批野生的铁皮石斛,价钱给得很高,一两五千块。”
“五千块?”沐晨星吃了一惊。市场上野生铁皮石斛的价格虽不低,但也未达到这个数目。
“可不是嘛。”李德贵压低声音,“张老板说了,要最新鲜的,最好是刚采下来的。我打听了,断龙崖那边有一片野生的铁皮石斛,品相特别好。” 你要是能够去采回来,这桩买卖就算成了。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如何?
百分之二十的提成,那就是一两能赚一千块。要是能采个一两斤回来,那可就是好几万的提成了。
沐晨星心动了。
并非他贪图钱财,而是家中确实急需用钱。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妹妹还在读高中,处处都需要开销。
“行,我去。”沐晨星点头答应。
“好!我就知道你这小子靠谱。”李德贵开心地拍着他的肩膀,“明天一早出发,我给你准备干粮和水。记住,断龙崖那边地形错综复杂,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沐晨星就背着背篓出发了。
断龙崖位于青云山脉的深处,从省城过去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再步行两个小时的山路。沐晨星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点路程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上午十点,他抵达了断龙崖。
断龙崖比他预想的还要险峻。崖壁近乎垂直,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看样子很少有人来过。
沐晨星沿着崖壁仔细搜寻,走了许久,也没找到铁皮石斛的踪影。
“不对劲啊。”他皱起眉头,“铁皮石斛喜好生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断龙崖虽然险峻,但日照过于强烈,根本不是适宜的生长环境。”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德贵说他打听过了,这里有一片野生铁皮石斛,但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个地方根本不可能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沐晨星的听力远超常人,这是他多年修炼的成果。那脚步声很轻,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声响,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他没有回头,而是凝神细听。
脚步声在向他靠近,一步,两步,三步……
来人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沐晨星正准备转身,后背上突然遭到一股大力——有人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崖下坠去。
在坠崖的那一瞬间,沐晨星看清了推他的人——一个身着黑色卫衣、戴着口罩的男子,那双眼睛里毫无感情,冰冷得如同死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沐晨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后背不断撞击着崖壁上的岩石,剧痛传遍了全身。
他试图运用师父传授的轻功稳住身形,但下坠的速度太快,崖壁又过于陡峭,根本没有借力之处。
“砰!”
他重重地撞在崖壁半腰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疼痛。
深入骨髓的疼痛将沐晨星从黑暗中唤醒。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发觉眼皮重如千斤。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我……还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立刻从全身各处传来。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也失去了知觉,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被岩石刮掉了一大块皮肉。
更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消逝。
“不能死……还不能死……”
沐晨星咬紧牙关。他还有妹妹需要照顾,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需要奉养。父母在他八岁那年进山采药时遭遇山体滑坡,双双遇难,是爷爷奶奶把他和妹妹拉扯长大。他要是死了,这个家就完了。
“晨星。”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沐晨星浑身一震,这声音……这声音是……
“师父!”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这两个字,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一道白色身影从山崖上方飘然而下,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灰色道袍,仙风道骨——正是他十年未见的师父!
“别说话,为师先救你。”
老者落在沐晨星身边,眉头紧锁。他检查了沐晨星的伤势,脸色愈发凝重。
“伤得不轻。”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先把这个吃了。”
沐晨星张嘴吞下药丸,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疼痛减轻了许多,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是暂时保住性命,离痊愈还差得远。
老者盘膝坐在沐晨星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老者掌心涌出,涌入沐晨星的体内。
这股气气息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开始重新接续,移位的五脏六腑缓缓复位,破碎的骨骼也在慢慢愈合。
沐晨星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恢复,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师父的气息正迅速衰弱。
“师父,您……”
“别说话,专心运转《混元功》。”老者的声音很是平静,但沐晨星能听出其中的虚弱之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崖下的光线渐渐黯淡,夜幕降临了。
老者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原本红润的面色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终于,老者收回了双掌,瘫倒在地上。
沐晨星猛地转过身,看到师父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原本仙风道骨的师父,此刻宛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满脸的皱纹如沟壑般交错纵横,头发全白,眼神浑浊黯淡,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师父!”沐晨星扑了过去,扶起师父,眼泪夺眶而出。
“好孩子,别哭。”老者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沐晨星的头,“为师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师父,我背您去找医生!”
“没用的。”老者摇了摇头,“为师耗费了太多元气,寿元将尽。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不!不可能!”沐晨星死死抱住师父,“师父您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听我说。”老者抓住沐晨星的手,力气小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为师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沐晨星拼命忍着泪水,俯下身去。
“为师年轻时……得罪了一个极为厉害的仇家。”老者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仇家……势力很大……为师被他追杀……不得已逃到了这深山之中……”
“师父的仇家是谁?”
“你不必知道。”老者摇了摇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记住……那仇家势力很大……你要小心……”
“师父,我会替您报仇的!”
“不……不要报仇。”老者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为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照顾好你的家人……做一个好医生……”
“师父……”
“这枚戒指……留给你。”老者从手指上取下一枚古朴的戒指,塞进沐晨星手中,“里面有……为师毕生的心血……功法和医术……都在里面……”
“还有这颗珠子……”老者又从怀里摸出一颗漆黑的珠子,“这是为师年轻时得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戴着它……修炼速度会快一些……你留着……”
沐晨星接过珠子和戒指,泪如雨下。
“师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者思索了一下,说:“你那个药店的老板……不是好人……推你下崖的人……是他安排的……你要小心……”
“李德贵?”沐晨星愣住了,“他为什么要害我?”
“有人……指使他……”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人……势力很大……你暂时……不是对手……不要去找他……”
“师父……”
“记住……好好活着……”老者说完这句话,眼睛缓缓闭上。
“师父!师父!”
沐晨星拼命摇晃着师父的身体。
但老者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师父——!”
沐晨星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山谷。
光点飘散,老者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那枚古朴的戒指和那颗漆黑的珠子,还留在沐晨星手中。
沐晨星跪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抱着师父消散后留下的道袍,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洒在沐晨星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红肿着眼睛,用师父的道袍包裹了一些泥土,在松树旁边的崖壁上凿了一个小洞,堆起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一颗赤诚的心。
“师父,您安息吧。”沐晨星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您放心,您说的话徒儿都记住了。徒儿会好好活着,做一个好医生。”
磕完头,他站起身来,擦干眼泪。
他还要活下去,还要照顾妹妹和爷爷奶奶。
沐晨星将戒指戴在手上,把珠子贴身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沉丹田,运转《混元功》,脚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纵身向上跃起。
若是以往,他绝无可能做到这般。但在师父耗费元气的悉心治疗后,再加上十年的修炼根基,他的身体素质已然远超常人。
他脚尖于崖壁上不断借力,身形仿若在平地上行走般,稳稳地向上攀升。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便登上了崖顶。
崖顶上,那个将他推下悬崖的黑衣人早已没了踪影。
沐晨星伫立在崖边,眺望远处的群山,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李德贵,不管幕后指使你的是谁,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他并未立刻去找李德贵讨说法。师父说得没错,他当下还不是对方的对手。若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
沐晨星转身离去,踏入了茫茫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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