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光。
不是那种昏黄的、被人污染过的光，也不是那种幽蓝色的、带着诡异气息的光，而是真正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从水面上透下来的，把海水染成了一种透明的蓝绿色。
他在海里。
但他没有溺水的感觉，他的呼吸很顺畅，像是海水不再是阻隔，而是一种介质，一种他可以自由穿行的介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水中轻轻摆动，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像是某种保护膜。
他往上游，朝着光源的方向。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空气涌进他的肺里，咸涩的，带着海水的味道，但很新鲜，像是第一次呼吸到真正的空气。
他环顾四周。
海是黑色的。
但不是他在副本里看到的那种死寂的黑，而是一种深邃的、带有生命的黑，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海面上有波浪，轻轻的，有节奏的，像是大海在呼吸。
远处有一艘船。
是一艘老式的帆船，三根桅杆，破烂的船帆在风里轻轻摇晃，船身是深色的木头，上面覆盖着藤壶和海藻。船不大，但看起来很沉重，像是承载着什么东西，吃水很深，几乎要沉进水里。
那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他的手机在水面上震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手机为什么在水里还能用——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第四幕：深海鬼船。」
「任务：找到船长室，取出航海日志。在船沉没之前，离开这艘船。」
「失败条件：船沉没时你还在船上。或者——它醒来。」
「注意：不要往海里看超过十秒钟。不要在甲板上发出声音。不要相信船上任何一个说话的人。」
「计时开始：04:00:00」
四个小时。
林川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往船的方向游。
二
他爬上船舷的时候，发现这艘船比他想象的更古老。
木头是腐朽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裂。甲板上有积水，不是雨水，是海水，带着泡沫，随着船身的轻轻摇晃在甲板上流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舱里死去了很久，但没有人来处理。
甲板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七八具尸体散落在甲板的各处，有的靠在桅杆上，有的趴在地板上，有的挂在船舷边，姿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恐惧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开，像是在死前看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
林川走近其中一具尸体。
是个男人，穿着老式的水手服，皮肤是灰白色的，已经干瘪，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大，眼球浑浊，里面倒映着天空——但不是现在这个天空，而是另一个天空，一个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无尽的黑暗的天空。
林川低下头，看着尸体的手。
那只手紧紧抓着甲板的木板，指甲断了好几根，木板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他在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海里拖。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船的前方是驾驶舱，后方是船长室，中间是通往船舱的入口。每一个地方都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待着他。
他决定从甲板开始搜索。
三
他走到船的中央，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在甲板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迹，直径大约两米，边缘是焦黑的，中间是一圈奇怪的符号，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那些符号里蕴含着某种力量，某种古老而黑暗的力量。
在印记的中央，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毛衣，头发是湿的，贴在脸上。他低着头，用手指在甲板的积水里画着什么，完全沉浸在那些线条里，没有注意到林川的靠近。
林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他在画什么。
是一个图案，复杂的，像是某种符文，和甲板中央那个印记里的符号很像，但更精细，更完整，像是他在重新绘制那个图案，补充那些缺失的部分。
"你好，"林川轻声说。
男孩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看着林川。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瞳孔是深蓝色的，深邃的，像是两个小小的漩涡，在不断地旋转，像是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
"你来了，"男孩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平静，“我在等你。”
“你认识我？”
"我认识所有上这艘船的人，"男孩说，“你是第一个没有变成他们的活人。”
“他们？”
男孩用手指了指甲板上的那些尸体，“他们也是活人，在很久以前。他们上船的时候，和我一样，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记忆。但现在他们只是……容器。”
“容器？”
"容器，"男孩重复了一遍，“用来装载它的种子。它需要活人的身体，才能在海面上维持自己的存在。但它不能直接夺走活人的身体，它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连接点。”
“你就是那个媒介？”
男孩点了点头，“我的名字叫阿海。我在这艘船上已经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自己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我只记得一件事：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那些种子从我身上带走的人。”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我做什么？”
"带我离开，"阿海说，“在这艘船沉没之前，把我从这艘船上带走。只要你把我带下船，那些种子就会失去连接，它们会消散，这艘船上死去的灵魂也会得到解脱。”
“然后呢？”
"然后，"阿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会消失。”
四
林川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在幽灵列车上的老人张爷爷，想起那个老人最后的选择——留下来，给其他人争取时间。现在这个男孩也在做一个类似的选择：牺牲自己，换取消散那些种子，让死去的灵魂得到解脱。
"你知道船长室在哪里吗？"林川问。
"知道，"阿海说，“在船的后方，门上有一个铜制的铭牌。但里面有一些东西，你需要小心。”
“什么东西？”
"船长的灵魂，"阿海说，“他死在船长室里，但他的灵魂没有离开。他在守护那本航海日志，不让人靠近。”
“为什么？”
"因为那本日志里有一个方法，"阿海说，“一个可以离开这艘船、同时不让它沉没的方法。但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代价，船长不愿意让任何人使用它。”
“什么代价？”
阿海抬起头，看着林川的眼睛，“一个活人的灵魂。”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
"用一个活人的灵魂，换取其他所有人的自由，"阿海说，“这就是那本日志里记录的方法。船长认为这个代价太大了，所以他把日志锁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它。”
“但你现在告诉了我。”
"因为你不一样，"阿海说，“你有锚点的力量。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灵魂也比普通人强大得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只牺牲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怎么做？”
"你需要在船长室里找到那本日志，"阿海说，“然后按照日志上的方法，用自己的意志压制船长的灵魂，让他在你面前低头。只要你做到这一点，你就可以修改那个方法，把’一个完整的灵魂’改成’一部分灵魂’。”
林川想了想，“我会失去什么？”
"你的一部分记忆，"阿海说，“可能是一段快乐的记忆，可能是一段悲伤的记忆，取决于你的灵魂选择放弃哪一部分。”
林川想起在幽灵列车上，他用和妈妈最后的记忆换了其他人的生存。现在他又要做一次类似的选择。
但他没有犹豫。
"带我去船长室，"他说。
五
船长室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果然有一个铜制的铭牌，上面刻着：“CAPTAIN”。
林川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感觉到一阵冰冷的触感，像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进入。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子上燃烧，发出微弱的黄色光芒。油灯的火焰在林川进来的瞬间晃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但房间里没有风。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老式的船长服，白色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深刻，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像是刚刚结束了一次会议。
但林川能感觉到，这个老人不是普通的尸体。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压制着一切，让空气都变得沉重。他知道那是船长的灵魂，一个拒绝离开的灵魂，一个守护着某样东西的灵魂。
他走到桌子前，开始搜索。
桌上有航海图，有罗盘，有一些散落的纸张，但没有日志。他拉开抽屉，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里有一把钥匙，第三个是锁着的。
他用第二把钥匙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皮面本子，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CAPTAIN’S LOG”。
他刚把本子拿起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
油灯的火焰变成了蓝色，桌上的航海图开始剧烈地抖动，罗盘疯狂地旋转，那些散落的纸张飞起来，在空中打转。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和阿海的眼睛一样，但更浑浊，更沉重，像是两潭死水，里面倒映着无尽的黑暗。
"你不该碰那个，"老人的声音响起，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林川的脑海里响起，低沉的，沙哑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那是我的东西。”
"我需要它，"林川说，“我需要救这艘船上的人。”
"他们已经死了，"老人说，“你救不了他们。”
"我可以让他们解脱，"林川说，“我可以让那些种子消散。”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释然，“你愿意牺牲自己的灵魂，换取陌生人的解脱？”
"不是陌生人，"林川说，“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人，有朋友，有记忆。他们不应该被困在这里，不应该成为它的种子。”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和他很像。”
“谁？”
"上一个来这里的人，"老人说，“他也说了一样的话。他也愿意牺牲自己。但他失败了，因为他的意志不够强大。”
"我不是他，"林川说，“我不会失败。”
他把日志翻开，找到了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仪式，一个可以释放灵魂的仪式。
仪式的内容很简单：在船的中央，那个圆形印记的位置，用血画下最后的符号，然后说出一个名字——那个被困在这艘船上的人的名字，那个被它选中的媒介的名字。
说完那个名字的瞬间，媒介的灵魂会被释放，种子会消散，船上的灵魂会解脱，而进行仪式的人——会失去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林川看着那个仪式，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牺牲一部分灵魂，换取所有人的自由。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在幽灵列车上做过类似的选择，在那之前，他在废弃医院里也做过类似的选择——虽然没有付出灵魂，但他付出了别的东西。
他开始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次通关，都需要付出代价。
但有些代价，值得付出。
六
他回到甲板上，走到那个圆形印记的位置。
阿海还蹲在那里，继续在积水里画着那些符号，像是没有注意到林川的靠近。
林川蹲下来，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下了最后一个符号。
那是日志上记载的符号，一个复杂的、古老的符号，画出来的瞬间，甲板上的印记开始发光，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像是某种力量被激活了。
阿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林川，“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林川说，“告诉我你的真名。”
“真名？”
“日志上说，我需要说出一个名字，那个被困在这艘船上的人的真名。不是阿海，不是它给你的名字，是你自己的名字。”
阿海愣住了，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陈……陈小海。”
“你说什么？”
"我的真名是陈小海，"男孩的眼睛里有了泪光，“我想起来了……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陈小海。因为我出生在海边，因为我爸爸是渔民……我想起来了……”
林川看着他，心里有一种酸涩的感觉。
"陈小海，"他说，“我以你的名字，释放你。”
他话音刚落，甲板上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蓝色的光把一切都笼罩住了。他感觉到有一种力量从他身体里抽离，像是一条细细的线，从他的心脏拉出来，朝着那个圆形印记延伸过去。
那是他的灵魂的一部分。
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但他不知道流失的是哪一部分。他只感觉到有一种空洞在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留下一个隐隐作痛的伤口。
而在他面前，阿海的身体也在发光。
金色的光，温暖的，明亮的，和那个蓝色的光完全不同。阿海站起来，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谢你，"他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后他消失了。
光芒也消失了。
林川跪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但他看到，甲板上那些尸体也在发生变化。
他们的皮肤开始恢复正常，眼睛缓缓闭上，脸上的恐惧表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解脱。然后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像是某种被释放的灵魂，终于可以去往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林川的手机震动了：
「任务完成。」
「副本四：深海鬼船，通关。」
「评分：S」
「奖励：线索碎片×3，特殊道具×1」
「特殊道具：阿海的符文——可在危急时刻使用，效果未知。」
「系统提示：你已完成四个副本。真相正在靠近。」
「系统提示：你失去了一段记忆。你可能再也想不起来它是什么，但它会永远留在你的灵魂深处。」
林川靠在桅杆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感觉。
阳光很温暖，海风很柔和，世界很安静。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还有更多的副本在等着他，还有更多的真相在等着他。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白色的光把他笼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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