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副住持他们已经成功突破进去了,先休息吧,待得你伤势好转,我带你回武当。”玄云道士随即撒了圈沙土在火堆旁,做好防火,便招呼吕道玄进到帐篷里面休息。玄云道士本意等吕道玄身体恢复些再回返,但小道玄执意要尽早出发,他虽年幼但也知晓利害,早一日到达武当说明此处情况,父亲和襄阳就多一分希望。次日,二人打点好行囊便启程离开了这万山深处。
武当山距襄阳约四百里,一路尽是山野小径,并无官修大道。出城渡过汉水后,地势渐高,田舍村落愈发稀疏。玄云道士一身素色道袍,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淡蓝灵光,如云似雾,步履轻捷得几乎不沾半点尘土。他一手牵着十岁的吕道玄,足下看似缓步轻踏,身形却如御风而行,在崎岖山路上疾掠而过。寻常樵夫要攀援半日的陡坡险径,他足尖轻点碎石与溪涧,蓝气微漾便已掠出数丈,身姿轻灵宛若山涧流云。即便带着稚童,也不见半分滞涩,转眼便将重重山林抛在身后。一路溪泉纵横、山路崎岖,旁人举步维艰,于他而言却如履平地,只留下一道淡蓝残影,飞快朝着武当山方向而去。
吕道玄瞧着玄云道士这般神异手段,只觉比襄阳城内那些披甲将军要强出百倍千倍,心中好奇顿起,忍不住开口问道:“道长,你跑得好快,简直像在飞一样,这般厉害,我能跟着你学法吗?”
玄云闻言微微一笑,开口道:“我这点微末道行,离收徒差着远呐,也就是本门住持、副住持这般紫色灵气的高功法师才有资格收徒。““紫色灵气?”吕道玄闻听又想起昨夜对方所言的地格九阶修为,于是又开口求教,这才得知练气之士的灵气修为,由低至高共分九阶,统称地格九阶。九阶又分三等:红色灵气为初阶,分淡红洞神、红色高玄、深红升玄;蓝色灵气为中阶,分淡蓝洞玄、蓝色三洞、深蓝大洞;紫色灵气为高阶,分淡紫居山、紫色洞渊、深紫太玄。松副住持便是紫色洞渊境界,如今大宋境内,修至紫色灵气者不过数十人,多半是各门各派掌门,另有少数散修与隐世高人。地格九阶之上,便是天格境界,只是世间至今无人能至,传闻天格大成便可证位成仙,受封天庭。世间凡人大多无修炼根骨,能修至蓝色灵气,已是万中无一的佼佼者。此外,道士可施展法术,受箓品级越高,能行法术便越多,威力也越强。
二人一路疾行一路交谈,吕道玄也渐渐听明白了此次来援襄阳的武当山上几派渊源。五龙派乃南宋朝廷敕封的本土教派,奉真武大帝,修上清雷法,执掌五龙宫教务;清微派与五龙派同出上清一脉,同样崇奉真武,可谓同源分流、法脉相近,两派同在五龙宫共理事务,却又各有道场,暗中互有竞争;混元派则是后来才进驻武当的分支,本庭在武昌金牛镇。三派同驻武当,共守仙山。
话音落时,山路愈发崎岖,二人收了闲谈,玄云引着灵气护着吕道玄,在危径乱石间疾行,晓行夜宿,五日之后,暮色垂落之际,终于踏上武当山境。
吕道玄抬眼望去,只觉心胸豁然开朗。玄云带领着吕道玄边走边介绍,武当山共有七十二峰,环拱中央天柱峰,以天柱峰为尊,三十六岩嵌于崖壁、二十四涧绕于谷间,峰险岩奇、涧深林幽,五龙派踞守武当西北灵应峰下五龙宫,背倚灵应、面朝金锁,左绕磨针涧、右环青羊涧,宫观依山叠台、九重石阶递升,殿宇崇宏、松涛环拱,为朝廷敕封的武当祖庭、雷法本源,乃是武当最古的宫观;清微派主脉在天柱峰东北展旗峰下紫霄元圣宫,后倚展旗铁壁、前三进高台,龙虎殿雄峙、紫霄殿凌虚,同属上清法脉、与五龙共理教务却各立道场;混元派则驻于天柱峰西侧南岩)一带道场,宫观半嵌危崖、半悬虚空,上接云霄、下临绝涧,虽为后至分支,亦凭武昌金牛镇本庭之势,在武当仙山占得形胜一席之地。三派各踞奇峰、分掌圣境,殿宇与山势相融、道法共仙山并立。吕道玄看得目眩神迷,只觉人间仙境,莫过于此,方才明白玄云道长口中仙山,竟是这般壮阔。
吕道玄望着天柱峰的方向,眉头微蹙,拽了拽玄云道士的道袍,仰着小脸问道:“道长,你说武当山以天柱峰为尊,可五龙派是武当最古的教派,怎么不把道场建在那最高的峰顶呢?”
玄云停下脚步,侧身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柱峰,又指了指西北方向的松涛深处,语气温和又易懂,缓缓说道:“道玄,你只知天柱峰最高,却不知我道家选址、教派立庭,从不是看谁占得高,而是看谁守得住‘根’、合得上‘法’,昔日皇帝敕建了五龙祠,那是武当第一座皇家道观,是所有武当道士的祖庭。五龙派从那时起就扎根在那里,守的是武当的龙脉,是五龙显圣的灵地,这便是他们的根,岂能轻易挪去?”
“那天柱峰这么尊贵,就没人去吗?”吕道玄又问,目光仍死死盯着那直插云霄的峰顶。
“倒也有人去,却没人敢在那里立道场。”玄云抬手指向峰顶,“你瞧那天柱峰,山势极险,峰顶狭小,风大寒冷,连块平整的地都少,怎么建大规模的宫观?怎么传法收徒、安置道众?再者,在道家看来,天柱峰是‘天阙’,是真武大帝的居所,是咱们全体道士共同朝拜的圣顶,不是哪一派能独占的。如今峰顶只有一座小小的铜亭,供着真武大帝,各派弟子上山朝拜,却从不会有人将本派道场迁去那里。”玄云,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五龙派守龙脉、承祖庭,占的是‘灵应’;清微派居展旗峰,明堂开阔、威仪十足,占的是‘气象’;混元派驻南岩,悬崖绝壁、隐幽静谧,占的是‘清修’。三派各守其地,各承其法,都尊天柱峰为圣顶,却不贪那最高峰的虚名,这才是武当三派共生共守的道理。”
吕道玄听得眼睛发亮,再看那天柱峰,少了几分“为何不占”的疑惑,多了几分敬畏,又看了看灵应峰的方向,对五龙派那座古老的祖庭,更添了几分向往。玄云似乎看出来吕道玄心中所想,牵着他的手,笑道:“走吧,再往前些,便能望见五龙宫了,到了那里,待我见过住持,看如何安置于你。”
穿过层层松涛,五龙宫的飞檐翘角终是清晰映入眼帘,青砖灰瓦间透着千年祖庭的静谧与庄重。玄云带着吕道玄,轻步踏入宫门,殿内香烟袅袅,诵经声低沉悠远。他并未直接带着吕道玄前往大殿,而是转而走向五龙宫西侧一处院落,院落门前挂着“静玄斋”的木牌。此处是五龙派住持处理门派政务、商议道门要事之所。玄云轻叩院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却沉稳的应答,“进。”二人方才轻步走入。院落内古松挺拔,石桌上摆着几卷古朴经书。只见一人素袍束身,身姿如苍松劲直,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指尖轻捻念珠,神色沉凝如古玉。周身便透着道门住持独有的庄严肃穆,温和藏于眉眼,威严隐于气度,不怒自威,自带千年祖庭掌门的沉稳与厚重。此人便是五龙派住持陈汝一。随即玄云将此次武当三派援救襄阳之事做了禀报,在得知松道长已带领道众进入襄阳城后,陈汝一便放心下来,说道:“此去有松师弟带领,统筹兼顾,想必能克敌制胜,后续我自有安排,此间少年是何人?玄云听的住持问话,回答道:“住持,此子名唤吕道玄,正是死守襄阳的吕文焕将军之子。如今将军在城中血战,突围失败,他死里逃生躲过蒙古军追杀,为赵玄同师兄所发现,予以救治,然乱世之中孤身一人,实在难以为继。松师叔特遣我带他回本门,谨遵住持安排。”
陈汝一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目光落在吕道玄身上, 缓缓开口道:““玄云,你所言我已然明了,吕将军忠义可嘉,道玄年幼失依,着实令人恻隐。只是你须知,这孩子年纪尚小,不过十岁,懵懂无知,怕是连修道为何物都未曾知晓,更不懂修道之路的清苦与坚守,并非一时兴起便能坚持下去。再者,修道乃是大事,古往今来,凡入道门者,皆需得父母双亲应允,这是我道门传承已久的规矩,不可破。道玄的父亲尚在襄阳血战,眼下虽无亲人在侧,却也不能贸然让他入道。这样吧,暂且先安排他住下,就去道童居所,让他先熟悉环境,也让他慢慢体会道家清修之道,日后待战事稍缓,咱们再将他送回襄阳,或是等吕将军战事平息,再寻机会与他商议,妥善安置于他,既不违我道门规矩,也不辜负吕将军的忠义与这孩子的性命。”
听到“暂且安排他住下”,吕道玄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忐忑散去大半,多了几分安稳,只是听到住持说不能贸然入道、需得父母应允,又微微垂下眼帘,神色间掠过一丝失落——他知道父亲在城中血战,生死未卜,何时才能等到与父亲商议的那一天?但转念一想,能有一处安身之所,不用再孤身漂泊,已然是万幸,心中的失落又渐渐消散。他心中那股想要学道援父的念头依旧强烈,暗暗下定决心,即便暂时不能正式入道,也要好好感受道家之道,等日后有机会,一定恳求父亲应允,留在武当学道。吕道玄也松了口气,学着一旁玄云拱手答道:“多谢道长收留。”说罢,便要磕头道谢,却被陈汝一抬手制止。
“我虽应允让你暂且住下,却也有规矩要守。”陈汝一的语气微微加重,神色也愈发庄重,对玄云说道:“安排他住到道童居所,并非让他安闲度日,平日里需跟着道童们一同洒扫庭院、整理经卷,熟悉我五龙派的基本规矩,也好好体会修道的清苦,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能适应这样的生活。至于是否能正式留下学道,还要等日后寻得他的亲人,征得应允,再看他心性与根骨,不可操之过急。”说罢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去吧,玄云,你先带他去见负责管教道童的师兄,安排好他的住处与日常事宜。切记,规矩不可废。“ ”遵命,住持。“玄云拱手答道。再次向陈汝一行礼,转身走出静玄斋。
出得静玄斋,望着苍山险峰,吕道玄心中五味杂陈几日前还在生死逃亡,如今已有安身立命之所,就是不知父亲和襄阳如今什么情况了。他转眼望向五龙宫的飞檐,眼底露出一丝坚定——他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也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他的学道生涯,从此刻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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