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Livehouse后台,下午两点。
陆屿把吉他弦一根根擦干净,又一根根调音。这是演出前的仪式,能让他平静。但今天,琴弦调了三遍还是不准。
“屿哥,别调了。”阿哲靠在门框上,“就一商演,随便弹弹得了。”
陆屿没说话,继续调第四弦。弦音在空旷的后台回荡,有点刺耳。
“小雨不来了。”阿哲又说,“她接了家教,一小时一百五,比咱们演一场挣得多。”
陆屿的手停住了。
“大鹏也有事,说家里给介绍了工作,去试试。”
“所以呢?”
“所以今天就咱俩去。”阿哲走进来,坐在陆屿对面的箱子上,“主办方说了,两个人也行,价格减半,两千五。”
陆屿放下吉他。琴箱上贴满了贴纸,大多是乐队演出的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最旧的那张是四年前的,在滨城大学礼堂,台下坐满了人。那天夏栀也在,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的。
“阿哲。”陆屿说,“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做乐队吗?”
阿哲愣了愣,笑了:“屿哥,你这问题太矫情了。为什么?不就是喜欢吗?”
“只是喜欢?”
“不然呢?”阿哲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喜欢,然后想靠这个吃饭,然后发现吃不饱。就这么简单。”
陆屿看着他。阿哲比他小两岁,本该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但看起来像三十岁。眼袋很重,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皮夹克穿了五年,袖口都磨白了。
“如果今天这场演了,”陆屿慢慢说,“下次他们就会让我们穿更夸张的衣服,唱更傻逼的歌。再下次,可能就要我们假唱,对口型。”
“那就对口型呗。”阿哲耸耸肩,“有钱拿就行。”
“那还是乐队吗?”
“是什么重要吗?”阿哲站起来,声音提高了,“重要的是能活下去!屿哥,我房租欠了三个月了,房东昨天说要换锁。小雨住地下室,潮得她膝盖疼。大鹏他爸住院了,需要钱。你呢?你妈下个月化疗的钱凑齐了吗?”
陆屿不说话。
后台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街道的车流声。远处有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手机震动,是夏栀发来的消息:“我在医院,妈妈情况稳定。你晚上演出加油,别紧张。”
陆屿盯着那行字,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抬起头,对阿哲说:“准备一下,五点出发。”
阿哲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行。”
陆屿重新拿起吉他,这次调得很快。弦音准了,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永远也调不准了。
出版社,下午三点。
夏栀把第十一版策划案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抱着这摞纸,走向主编办公室,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主编王莉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示意她坐。夏栀在沙发上坐下,把策划案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边。
“对,三万册是底线……我们知道有难度,但市场就这样……好,好,再见。”王莉挂断电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王总,这是修改后的策划案。”夏栀站起来,把稿子递过去。
王莉接过来,没急着看,而是看着她:“小夏,你妈妈怎么样了?”
夏栀一愣:“好多了,谢谢王总关心。”
“医药费还够吗?”
“……还够。”
“不够就跟我说。”王莉翻开策划案,快速浏览,“社里虽然困难,但员工的困难,社里能帮一点是一点。”
夏栀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谢谢王总。”
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王莉花白的头发上。夏栀想起五年前刚进出版社时,王莉还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现在却已经显出了老态。
“这一版好多了。”王莉合上稿子,“虽然还有点……嗯,理想主义。但比之前那些强。至少能看出你在努力贴近市场。”
夏栀等着“但是”。
“但是,”王莉果然说,“三万册的目标,靠这个还不够。你得再加点料。”
“什么料?”
“成功学。”王莉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的人不爱看苦哈哈的奋斗,爱看逆袭,爱看爽文。你这个《滨城奋斗者的幸福生活》,得有几个典型案例——比如,农村小伙来滨城送快递,三年买房;比如,打工妹从便利店店员做到连锁店老板;比如,地下乐队主唱一炮而红……”
夏栀的手指蜷缩起来。
“王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些案例,要真实吗?”
“真实?”王莉笑了,那笑里有点无奈,“小夏,真实的奋斗太慢了,没人爱看。读者要的是速成的神话,是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的幻觉。我们卖的就是这个幻觉。”
“可如果读者发现是假的——”
“那又怎样?”王莉转身看着她,“他们买了书,得到了安慰,我们赚了钱,出版了下一本。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夏栀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莉走回来,拍了拍她的肩,“我年轻时也这样,觉得文字要真诚,要有力量。但小夏,真诚不能当饭吃,力量不能付医药费。”
她坐回椅子,重新戴上眼镜:“再改一版吧。下周一给我。这是最后期限了,如果还不行……”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夏栀抱起策划案,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她的影子在瓷砖上拖得很长。回到工位,她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闪一闪。
成功学。逆袭。速成的神话。
她打开文档,在“滨城奋斗者的幸福生活”下面,敲下第一个小标题:
“第一章:从地下室到豪宅,他只用了三年。”
敲完,她停住了。
胃里一阵翻涌,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呜咽。
哭够了,她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角因为刚才的干呕而发红。
她想起陆屿,想起他弹吉他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说“音乐是命”。
又想起病床上的母亲,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
最后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里,那个读着诗集、相信文字能改变世界的自己。
夏栀擦干脸,重新涂上口红。口红是豆沙色的,很日常,能让她看起来有气色一些。
然后她走回工位,坐直,手指放回键盘。
“第一章:从地下室到豪宅,他只用了三年。”
“李默的故事,要从2019年的那个冬天说起。那时他还是个快递员,住在城中村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她写得很流畅,一个逆袭的故事从指尖流淌出来。主角勤奋、努力、抓住每一个机会,最后成功买房,娶了漂亮老婆,生了可爱孩子。
完美得像假的。
但读者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夏栀写着写着,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苦,但确实是个笑。
至少她在写。至少还能用文字换钱。至少母亲下个疗程的费用,有着落了。
至于那些真实的故事——城中村里那些真实的李默们,那些送一辈子快递也买不起房的李默们,那些在生活里艰难挣扎、根本没有什么逆袭神话的李默们——
就让她先忘掉吧。
至少今天,至少现在。
下午四点,好邻便利店。
林晓站在收银台后,眼睛盯着门口。她在等陈默。305的快递还在柜台下面,客户又打电话来催,说再收不到就要投诉到邮政总局了。
她给陈默发了三条微信,都没回。
“小林,拿包烟。”熟客老张敲了敲柜台。
林晓回过神,转身从货架上拿烟:“还是红塔山?”
“对。”老张扫码付款,看了眼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年轻人别老熬夜。”老张点上烟,吐出一口雾气,“对了,听说你们这片要拆了?”
林晓心一紧:“张叔听谁说的?”
“都在传。云境中心那边,听说要扩出来,这一片都在规划里。”老张指了指窗外,“你看,塔吊都立起来了。”
林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远处工地的塔吊像巨人的手臂,缓缓挥动。
“真要拆啊?”她喃喃。
“拆是好事啊,赔钱。你们这房子,一平能赔个五六万吧?你家多少平?”
“我租的。”
“哦……”老张顿了顿,拍拍她,“那得找新地方了。这片一拆,房租肯定涨。”
林晓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待了三年的小店,这个她每天擦拭的柜台,这个她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找到商品的便利店,变得陌生起来。
如果这里拆了,她要去哪里?
回老家?母亲会让她嫁人。留在滨城?以她的学历,能找到什么工作?便利店店员,超市收银,餐馆服务员——都一样,都是日复一日地站着,数着零钱,对着客人说“欢迎光临”。
手机响了,是母亲。
“晓晓,那个拆迁户,我帮你约了周末见面。在人民广场的咖啡厅,下午两点,别忘了。”
“妈,我周末要上班。”
“请假!我跟你说,人家条件真的很好,三套房,一套自己住,两套出租,一个月光租金就上万。你嫁过去,就不用上那个破班了……”
“妈!”林晓打断她,“我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陈默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一个送快递的,拿什么养你?拿什么买房?你非要跟他吃苦是不是?”
“我没说要跟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
“因为我不想。”林晓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因为房子嫁人,不想因为年纪嫁人,不想因为你们觉得我该嫁人就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哭声:“我这是为谁好?啊?我为谁好?你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再不找,以后谁要你?陈默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一个家吗?”
“家不是房子。”林晓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家是两个人在一起,是……”
是什么?
她卡住了。是每天一起吃早饭?是生病时有人递一杯水?是累了一天回家,有人跟你说“辛苦了”?
这些陈默都能给。可母亲说的那些,房子,车子,稳定的生活,陈默能给吗?
“晓晓,”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吃苦。妈吃过的苦,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母亲吃过苦。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摆地摊,落下了一身病。
“妈……”
“你就去见一面,成不成再说,行不行?就当给妈一个面子。”
林晓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动,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好。”她听见自己说。
挂断电话,她蹲在柜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胃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她没吃药,就让那疼着,好像身体的疼能盖过心里的疼。
风铃响了,有人进来。
林晓赶紧站起来,擦掉眼泪,挤出笑容:“欢迎光临——”
是陈默。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服,沾着灰。手里提着那个305的快递,包装有点压皱了。
“林晓,”他说,声音有点喘,“对不起,上午太忙,没看手机。”
林晓看着他。他的额头上都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眼睛很亮,很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快递……”陈默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我一会儿送去。以后不麻烦你了。”
“客户投诉到总部了。”林晓说。
“我知道。站长扣了我这个月奖金。”陈默说得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晓心里一紧:“多少?”
“八百。”
“八百……”林晓重复这个数字。八百块,是陈默送多少单快递才能挣回来的?
“没事。”陈默说,“是我的问题。路封了,我应该早点想别的办法,不该总放你这儿。”
“陈默,”林晓忽然说,“周末你有空吗?”
陈默愣了一下:“周六上午要送货,下午应该有空。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人民广场咖啡厅。”
陈默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去。他大概猜到了。
“去见人?”他问。
“嗯。”
“相亲?”
“……嗯。”
陈默沉默了。便利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林晓觉得闷,闷得喘不过气。
“对方条件很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三套房,一个月租金上万。”
陈默还是不说话。他盯着柜台上的某个点,好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包口香糖。
“陈默,”她说,“你说句话。”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几点?”他问。
“下午两点。”
“我送完货过来,可能要两点半。”
“好。”
“要我做什么?”
林晓愣住了:“什么?”
“我去,要做什么?”陈默认真地问,“是送你过去就走,还是在外面等你,还是……”他顿了顿,“还是跟你一起进去?”
林晓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住,一颗颗掉下来,砸在柜台上。
“你傻啊,”她哭着说,“哪有带着男朋友去相亲的。”
陈默的手动了动,好像想抬起,又放下。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看完,送你回家。”
“如果我看上了呢?”
陈默沉默了更久。久到林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哑:“那就送你回家,最后一次。”
林晓哭得更凶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停不下来。陈默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走开。只是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纸巾是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包,粗糙,但能用。
林晓接过,擦脸,擤鼻子,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陈默,”她红着眼睛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三万块钱,你想用来干什么?”
陈默想了想:“攒着,付首付。”
“然后呢?”
“娶你。”
“娶了我呢?”
“对你好。”
“怎么好?”
陈默被问住了。他皱着眉,很认真地想,然后说:“不让你哭。”
林晓又想哭了。但她忍住,说:“那如果,我有三万块,你想不想开个店?就咱们俩,你做快递,我开个小超市,就在一起,不分开?”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想。”他说,“但不够。”
“差多少?”
“至少十万。”
十万。林晓在心里算。她有两万存款,陈默有六万。还差两万。两万块,对有些人是一顿饭,对他们是两年的积蓄。
“如果,”她慢慢说,“如果我跟我妈要那八万块,你说她能还我吗?”
陈默摇头:“别要。”
“为什么?”
“你要了,她会难受。你也会难受。”
“可那是我的钱!”
“是你弟弟结婚用的钱。”陈默说,“给了,就给了。再要,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晓不说话了。她知道陈默说得对。那八万块给了弟弟,就是弟弟的了。再要,母亲会骂她不懂事,弟弟会怨她小气,一家人就散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问,声音很小,像在问自己。
陈默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林晓,你再等等我。”
“等多久?”
“三年。”陈默说,“三年,我一定攒够首付。到时候,你要是还没嫁人,就嫁给我。要是嫁了……”他停住,没说完。
林晓也没问。她不敢问。
风铃又响了,有客人进来。陈默说:“我先去送快递。”
他抱起305的包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周末两点半,我在咖啡厅外面等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林晓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被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
她想,三年,好长啊。
可她又想,如果是陈默,等等也行。
晚上七点,云境中心工地附近的创意园区。
陆屿和阿哲坐在面包车里,等着演出开始。车里很闷,阿哲在刷手机,陆屿看着外面的彩排现场。
舞台已经搭好了,背景板上是巨大的logo——“金鑫财富,让您的财富增值”。字体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台下摆了几十张圆桌,桌上放着水果和矿泉水,已经有不少人入座,大多是中年男女,衣着光鲜,互相递着名片。
“你看那个,”阿哲用下巴指了指,“秃头那个,是这家公司的老总。听说以前是卖保健品的,后来搞P2P,现在做小额贷。身家好几个亿。”
陆屿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老总,五十多岁,挺着肚子,正跟人握手,笑得很开怀。
“屿哥,”阿哲又说,“一会儿唱什么?”
“就那三首,他们指定的。”
“我是说,唱完之后,安可怎么办?”
“没有安可。”
“万一他们喊呢?”
陆屿转过头,看着阿哲:“我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唱歌的。唱完就走,别多事。”
阿哲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七点半,工作人员来敲门:“准备上场了。”
陆屿背起吉他,阿哲拿起贝斯。两人下车,走向后台。路过那些圆桌时,陆屿听见有人在议论:
“这乐队谁啊?”
“不知道,听说挺便宜的。”
“便宜就行,反正就是热闹一下。”
陆屿握紧了吉他背带。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能让他清醒。
后台,主办方的人递过来两件文化衫,鲜红色的,胸前印着巨大的金色logo。
“穿上穿上,一会儿上台要统一。”
陆屿接过文化衫,布料很糙,摸上去扎手。他脱掉自己的T恤,换上。衣服大了两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小丑服。
阿哲也换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还挺喜庆。”
陆屿没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文化衫,黑色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这不像玩摇滚的,像马戏团的小丑。
“走了走了,上台了。”
主持人正在台上暖场:“……感谢各位来宾莅临金鑫财富之夜!接下来,有请我们的表演嘉宾——破格乐队!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出!”
掌声稀稀拉拉。
陆屿和阿哲走上台。灯光打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陆屿眯起眼,看见台下那些模糊的脸,那些举着酒杯的手,那些交头接耳的嘴。
他调了调麦克风,声音很哑:“大家好,我们是破格乐队。”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继续聊天。
阿哲看了陆屿一眼,点点头。前奏响起,是主办方指定的第一首歌——《明天会更好》。
陆屿张开嘴,唱出第一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好,即使在这么糟糕的音响里,也依然有质感。台下安静了一些,有人抬起头看。
但陆屿唱得很麻木。他盯着舞台地板,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帆布鞋,盯着地板缝隙里的灰尘。
他想起第一次登台,在大学礼堂,唱自己写的歌。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夏栀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给他录像,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他觉得,音乐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而现在,他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穿着可笑的文化衫,唱着一首他毫无感觉的歌,为了两千五百块钱。
唱到副歌,台下有人跟唱,跑调,但很大声。陆屿闭上眼,继续唱。他想起母亲,想起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想起缴费单上那些零。
唱完第一首,掌声热烈了一些。主持人上台,又吹捧了一番金鑫财富,然后说:“接下来,有请破格乐队为我们带来第二首歌——《爱拼才会赢》!”
前奏响起,是俗气的合成器音色。
陆屿睁开眼,看向台下。在最后一排,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栀。
她站在那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大大的帆布包。她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陆屿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移开视线,继续唱。这次他唱得大声了一些,用力了一些,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委屈都吼出来。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台下有人站起来,跟着节奏挥手。那个秃头老总也站起来,举着酒杯,跟着唱,满脸通红。
陆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想起那些借了高利贷还不上的人,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那些在深夜痛哭的人。
而这些人,这些放贷的人,在这里举杯欢庆,听着一群穷小子唱“爱拼才会赢”。
第二首唱完,掌声更热烈了。主持人又上台,这次他拉住陆屿:“来,主唱,跟大家说几句。说说你们乐队,是怎么在金鑫财富的支持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陆屿盯着主持人,没说话。
台下安静下来。
主持人有点尴尬,把话筒又往陆屿嘴边凑了凑:“说几句,说说你们的梦想,说说你们对未来的规划。”
陆屿接过话筒。他看向台下,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期待的眼神,还有站在最后一排的夏栀。
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我们没有梦想。”
台下哗然。
“我们做乐队,不是因为梦想,是因为除了这个,我们什么都不会。”陆屿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住地下室,吃泡面,欠房租,家里有人生病,需要钱。所以我们站在这里,穿着这件衣服,唱这些歌。因为你们给钱。”
主持人脸色变了,想抢话筒。陆屿没给他机会。
“你们喜欢听励志故事,喜欢听‘爱拼才会赢’。好,我告诉你们,拼了也不一定会赢。很多人拼了一辈子,还是输。但你们不会听,因为你们只想听赢的故事。”
他看向那个秃头老总:“金鑫财富,让您的财富增值。但您知道您的财富是怎么增值的吗?是从那些还不上钱的人身上,从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身上,一分一分榨出来的。”
台下彻底乱了。有人站起来骂,有人离席,保安往台上冲。
阿哲拉住陆屿:“屿哥,别说了!”
陆屿甩开他,对着话筒,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首歌,送给所有拼了也没赢的人。”
然后他弹起吉他。不是主办方指定的第三首歌,而是他自己写的,从没公开唱过的歌。
前奏很慢,很沉,像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深夜里,独自走着。
他开口唱:
“这座城市睡了,在霓虹里睡了
我醒着,数着心跳,等天亮
有人说拼吧,拼了就有光
我拼了,光在哪儿呢
在账单上,在病历上,在房东的催租短信上
……
我还在走,虽然不知道去哪
我还在唱,虽然没人听
我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委屈
都写成歌,唱给自己听
至少,我还听得见
至少,我还在唱……”
台下安静了。那些骂声停了,那些离席的人站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台上这个穿着可笑红衣服的年轻人,用嘶哑的声音,唱着一首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歌。
歌唱完了。
陆屿放下吉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阿哲跟在他后面,脸色惨白。
后台,主办方的人冲过来:“你他妈干什么!谁让你唱那首歌的!钱还想不想要了!”
陆屿没理他,开始脱那件红色文化衫。布料粗糙,刮得皮肤生疼。他脱下来,扔在地上,换上自己的T恤。
“钱。”他对主办方说。
“你还想要钱?你搞砸了我们的活动!”
“合同签了,三首歌,两千五。”陆屿盯着他,“我唱了三首。”
“可你——”
“我唱了三首。”陆屿重复,“给钱。”
主办方还想骂,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低声说了几句,主办方狠狠瞪了陆屿一眼,从包里数出两千五百块,甩在地上。
“滚!”
陆屿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钱。纸币散了一地,他捡得很慢,很仔细。捡完了,他数了数,没错,两千五。
他把钱装进口袋,背起吉他,往外走。
阿哲追上来:“屿哥,你疯了?”
“没疯。”陆屿说,“就是不想再穿了。”
“那也不用——”
“阿哲。”陆屿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觉得,我们今天穿着那衣服,唱着那些歌,跟街上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阿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要饭的至少不骗自己。”陆屿说,“我们骗了。我们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音乐,为了梦想。放屁。我们就是为了钱。”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会场,夜风吹过来,很凉。他看见夏栀站在路灯下,等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夏栀看着他,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你都听见了?”陆屿问。
夏栀点头。
“是不是很丢人?”
夏栀摇头。
“那是什么?”
夏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陆屿觉得烫。
“很疼。”夏栀说。
陆屿愣住。
“看着你站在那儿,穿着那件衣服,唱那首歌,很疼。”夏栀的眼泪掉下来,“陆屿,我们不做乐队了,好不好?我们找份工作,正常上下班,拿固定工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钱发愁,好不好?”
陆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夏栀扑进他怀里,哭得全身发抖。陆屿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医院消毒水和廉价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他想,也许夏栀说得对。也许他该放弃了。音乐救不了任何人,连他自己都救不了。
可是——
可是当他闭上眼,他还能听见旋律。那些在深夜里冒出来的旋律,那些在地铁里、在菜市场、在工地里录下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歌。
那首歌还没写完。也许永远也写不完。
但他还想写。
“夏栀。”他低声说。
“嗯?”
“再给我一年。”
夏栀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一年。”陆屿说,声音很哑,“如果一年后,我还是这样,还是没钱,还是得接这种商演,我就放弃。我去送快递,去工地搬砖,干什么都行。但再给我一年,让我把那张专辑做完。”
夏栀没说话。她在他怀里,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好。”她说,“一年。”
陆屿抱紧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远处,云境中心的工地上,塔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
而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这个浮城里,有人坚持,有人妥协,有人挣扎,有人放弃。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路灯下,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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