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再睁眼时,世界是暖的。
不是皇宫里鎏金灯火的暖,不是锦缎绒毯的暖,而是一种粗糙、干净、带着草木与烟火气的暖,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把她从星际逃亡的冰冷里,慢慢拉回人间。
身下垫着几层晒得松软的兽皮,干燥、厚实,没有一丝潮气。身旁一堆篝火轻轻噼啪,火苗跳动,把山洞映得一片柔和的橘黄。洞顶滴下的水珠声、远处密林里隐约的兽吼、风穿过古木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原始而安宁的声响。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觉浑身酸痛得厉害,可那种濒临死亡的虚脱与恐惧,已经淡了很多。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沉稳、轻缓,刻意放得很慢,像是怕惊扰到她。
进来的是那个青年。
一身简单的兽皮,肩背宽阔挺拔,长发用兽筋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没有狰狞,没有好奇,也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温和。他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另一只手还拿着几株带着露水的青草,叶片鲜嫩,一看就是刚从密林里采来的。
上上签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莫名一松。
是他救了她。
是他在她被叛军围杀、必死无疑的时候,带着族人从天而降,一箭一箭,把那些追杀她千里的黑衣人,尽数射杀在这片蛮荒之地。
百里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风动。他把陶碗递到她面前,碗里是熬得绵密的稀粥,混着一点点野果的甜香,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寒凉。
“刚醒,别太用力。”
他的声音很低,像晚风拂过湖面,没有半分粗野,反倒细腻得让人心尖发颤,“小口喝,暖胃。”
上上签撑着身子,微微坐起。她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自从宫破那日起,她见过的只有血、火、追杀、嘶吼。父皇生死不明,母后为了护她,葬身叛军刀下。她握着那枚神之玉坠,在无边宇宙里逃了不知多少日夜,饿到发昏,累到晕厥,身后的激光束一次次擦着光罩飞过,她以为自己迟早要变成星尘里的一具孤魂。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活过来。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暖意一路滑进胃里,再缓缓散遍全身。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碗沿,碎成一小片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把国破家亡的痛、孤身逃亡的怕、绝境逢生的委屈,全都咽进粥里,一起吞下去。
百里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篝火,不打扰,不追问,也不露出异样的神情。
仿佛他早就懂,有些痛,不必问,不必说,只要陪着,就够了。
等她喝完,他才伸手,轻轻接过空碗,放在一边的石台上。然后拿起那几株青草,从中挑出几片最嫩的,在掌心揉碎,散出淡淡的清苦香气。
“伤口还疼吗?”他轻声问。
上上签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
百里伸手,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衣衫,只是示意她肩上的擦伤:“这个敷上,好得快。不疼。”
他的手很稳,气息很干净,带着阳光与泥土的味道。上上签明明应该戒备,应该躲闪,可在他面前,她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就那样安静地任由他为她敷上草药。
凉丝丝的触感覆在伤口上,疼意果然淡了许多。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不再发抖。
青年抬眸看她,眼底像盛着星光,浅浅一笑,那一点笑意柔和了整张脸。
“你叫我桃花就可以。”
桃花。
上上签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落在心上,软得一塌糊涂。
“这里不安全,但比你身后的追兵安稳。”桃花望着洞口,语气平静,“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可以先留在这儿养伤。部族里的人都很单纯,不会伤害你。”
上上签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亡国帝姬,是叛军追杀的要犯,是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与他素不相识,无亲无故。可他不仅救了她,还要护着她,给她一处容身之地。
在她最狼狈、最绝望、最一无所有的时候,他给了她一盏篝火,一碗热粥,一处山洞,和一句“你可以留下”。
“谢谢你……桃花。”她终于轻声说。
桃花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言。
他起身,往篝火里添了一截干柴,火苗又旺了几分,把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洞壁上,靠得很近,安安静静,不再有厮杀,不再有逃亡,不再有国破家亡的惊惶。
山洞外是蛮荒世界,凶兽横行,密林幽深。
山洞内只有一盏火,一个人,一份不问过往的温柔。
上上签靠在洞壁上,望着跳动的火光,望着身旁安静坐着的桃花,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用再一直逃。
或许在这片陌生的星球上,她也能有片刻,像个普通的少女一样,活着,安心,不害怕天亮,也不害怕黑夜。
她不知道,这一段短暂的安稳,会成为她此后两千年岁月里,唯一反复梦回的光。
更不知道,这个叫桃花的人,会成为她一生执念的开端,痛与爱,全都系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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