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停。
战云天蹲在废品站后院的铁皮棚下,手里攥着那块羊脂玉。玉是温的,哪怕雨水打在上面也没凉透。他盯着玉上刻的那个“云”字,指节绷得发白。
老爷子走前把这东西塞给他,说这是亲生父母留下的。他当时没接话,只是点头。现在想来,那老头临死前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吐出三个字:“别丢人。”
他没哭。从八岁起就没哭过。老爷子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眼泪没用,第二件事是废品堆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
玉被他举到眼前,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猛地起身,手臂一甩——
“哐当!”
玉砸进厨余桶,溅起一片馊水。桶里有烂菜叶、鱼骨头、发霉的饭盒,盖子歪斜着,臭味直冲鼻子。他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就走。
脚踩在泥水里,鞋底打滑。他稳住身形,径直走进前院。废品堆得乱七八糟,纸箱压着铁皮,塑料瓶堆成小山,几辆报废自行车斜插在中间。账本摊在破木桌上,墨迹被雨打湿了一角。他抓起来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全是欠款。
债主昨天刚来过,拍着桌子让他三天内还清。他没吭声,只点了点头。对方骂了几句难听的,摔门走了。
他合上账本,走到磅秤边,弯腰拖出一捆废铜线。铜线缠得乱,他蹲下来一根根理顺,动作不快,但很稳。理完一捆,又去拖下一堆破家电。冰箱外壳锈穿了,洗衣机滚筒卡着半截袜子,电视机屏幕裂成蛛网。
他一件件拆,螺丝刀撬开外壳,钳子剪断电线,分类码放。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舔了一下,继续干。
天快黑时,雨小了点。他拎着整理好的废品去称重,记下斤两,锁好仓库门,回屋煮面。锅是老爷子留下的老铝锅,底都凹了。面是挂面,配了点榨菜。他坐在门槛上吃,一口一口,没发出声音。
吃完洗碗,水龙头滴答漏水。他拧紧,没完全止住。算了,明天再修。
躺上床时,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啃纸箱。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那块玉。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恨。恨那对把他扔在废品站门口的父母,恨他们留个破玉装什么深情,更恨自己居然还留着它这么多年。
睡意刚上来,胸口突然一烫。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脚下没地,头顶没天,只有正前方浮着一块玉——正是他扔掉的那块。玉在发光,光不刺眼,温温的,像老爷子冬天给他捂手的热水袋。
“少主,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玉里传出,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带点笑意,又有点无奈。
战云天没动,也没说话。他见过醉汉发酒疯,听过邻居半夜吵架,但从没遇过会说话的玉。
“我知道你现在满肚子火。”那声音继续说,“但先别急着骂。你扔我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总算把你逼醒了。”
战云天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东西?”
“云天佩,你的本命仙器。”声音顿了顿,“也是你爹娘用心头血炼的护身符。他们没扔你,是被人追杀,不得不把你送走。”
战云天站着没动,呼吸却沉了。
“云氏仙族,听说过吗?”那声音问。
他摇头。
“正常,他们抹得很干净。”声音低了些,“二十年前,云家是诸天排前三的仙族。你爹是族长,你娘掌生命法则。仇家勾结混沌神殿,一夜灭门。你爹娘拼尽最后一切,只为你能活下去。他们燃尽神魂,撕裂虚空,只能随机传送,恰好把你送到了这方位面壁垒最薄弱的废品站门口。”
战云天的手指无声地蜷起。
“捡你、养你的战老爷子,只是个一辈子靠捡废品维生的普通老人,不懂修行,更不知仙族秘辛。他心善,将你当亲孙子拉扯成人,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世。”
“但现在,你扔了我的那一刻,契约自动激活了。”
战云天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你够狠。”声音笑了,“舍得扔掉过去,才配捡起未来。云天佩的能量源是世间所有废弃之物——你收的每一件破烂,拆的每一台旧电器,都能转化成修为。废铜烂铁也好,破损仙器也罢,进了这里,都是你的资粮。”
战云天低头看自己手掌。掌心有茧,有伤,还有没洗净的油污。
“仇家是谁?”他问。
“混沌神殿,域外魔族,诸天议会里那些蛀虫——名单很长。”声音平静,“但不用急,你先活下去,把废品站经营好。债要还,饭要吃,拳头要硬。等你筑基那天,我会给你第一份礼物。”
战云天抬头:“什么礼物?”
“你爹娘留的遗言。”
空间开始模糊,玉的光芒渐弱。战云天感到身体在下沉,意识被拉回现实。
他猛地坐起,窗外雨声依旧。胸口烫意未消,他掀开衣领——那块玉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脖子上,贴着皮肤,暖得像活物。
他摸了摸玉,指尖微微颤抖。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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