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王宫大殿。
这一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为了庆祝击退楚军,周宣王大摆庆功宴。
王宫大殿之上,美酒佳肴堆叠如山,文武百官手握青铜酒樽,脸上洋溢着大胜之后的喜悦。
“关先生神威!若非先生请动四象神兽,我大周今日怕是……”
“是啊,关先生乃在世神仙,是我大周的守护神啊!”
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
关尹坐在最尊贵的客位上,身侧便是周宣王。
他面色苍白,左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结晶纹路蔓延的代价。
他神色淡漠,仿佛这满殿的荣华富贵都与他无关。
周宣王端起一只青铜爵,笑容满面,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感激,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关先生,”周宣王站起身,高举酒爵,“这一战,先生居功至伟!寡人……代大周列祖列宗,敬先生一杯!”
满殿寂静。
天子敬酒,这是臣子几辈子修来的殊荣。
关尹缓缓起身,右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臣,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周宣王大笑一声,转身面向群臣:
“传朕旨意!封关尹为‘太师’,赐九锡,食邑万户!凡守藏室所属,皆享朝廷三品待遇!”
“九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司徒仲山甫猛地站了出来,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国君!不可啊!”
周宣王笑容一僵:“司徒,何出此言?”
仲山甫凝重的看向关尹道:
“关尹虽有退敌之功,但他擅动国运,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如今国君又赐九锡,这是要让他凌驾于宗庙之上吗?此例一开,置先王礼法于何地?”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紧接着,众多老臣纷纷站出来附和仲山甫。
关尹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仲山甫。他知道,这是必然的。
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周宣王看着关尹,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然而,关尹只是平静地开口:“仲山甫所言极是。国运乃大周根本,臣擅自动用,确实有罪。”
他转过身,对着周宣王深深一拜:
“臣,关尹,谢主隆恩。但这‘太师’之位与九锡之赏,臣不敢受。臣乃守藏室之吏,只愿守好大周的典籍与气数,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周宣王眼中的忌惮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轻松。
“先生高义!”
周宣王扶起关尹说道。
“既然先生不愿受赏,寡人也不勉强。”
周宣王话锋一转。
“但…对守藏室的赏赐,先生务必替他们接受。寡人希望,这些能人异士日后能继续为我大周分忧。”
“臣,领旨。”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
……
夜深人散。
关尹回到守藏室。
方鼎,青鸾,雷温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个个义愤填膺。
“室主!那老匹夫简直是欺人太甚!”雷温挥舞着拳头,“若不是咱们,镐京都成鬼城了,他还有脸在这里谈礼法?”
“就是!”青鸾也冷哼一声,“我看那周天子也不是什么明君,咱们拼死拼活,他居然还顺着大臣的话头削咱们的权!”
关尹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露出那只已经灰败到肘部的左臂。
“他没削权,反而是在捧杀。”关尹淡淡道。
“九锡,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若我受了,明日天下诸侯便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讨伐大周。”
“若我不受,便显得我大度,而显得国君猜忌功臣。”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雷温不服。
“忍?我们没时间忍。”
关尹走到案几前,右手一挥,案几上瞬间幻化出一张地图。
“楚国虽然退了,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什么意思?”雷温一愣。
“楚国切断了南方的铜矿和盐路。”关尹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
“你们没发现吗?这几日,镐京的物价已经开始飞涨。百姓买不到盐,工匠缺铜铸造兵器。”
“楚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大周子民怨声载道,从而将矛头指向朝廷,而我们,必将是这些大臣的指责对象。”
众人脸色大变。
“那……怎么办?”
“国君没办法直接出面支持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找路。”
关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守藏室既然有了‘守藏吏’的名分,那就该干点守藏吏该干的事。”
“传令下去,”关尹的声音冷冽如刀。
“启动暗线。我要知道,这镐京城里,是谁在囤积居奇,是谁在和楚国暗通款曲。”
“是!”
三日后,镐京。
原本只是微有旱象的关中平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了水汽。
“水!水!求求你们,给口水喝!”
镐京的街头,开始出现饥民。他们捧着破旧的陶碗,跪在井边,却只能看到井底那一点点浑浊的泥浆。
粮价一日三涨,盐更是成了有价无市的奢侈品。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蔓延。
守藏室内。
关尹站在庭院中,看着那轮毒辣的太阳,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火气”。那不是普通的天干物燥,而是国运被强行抽取后,天地失衡引发的景象。
“室主,”青鸾匆匆走来,脸色凝重。“暗线回报,城里的粮仓和盐铺,十有八九都被‘聚宝斋’收购了。”
“聚宝斋?”关尹眼神微眯。
“是。”青鸾低声道,“那是朝中权臣家族商人在镐京的大型商会。据说……他们好像和楚国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守城的禁军里,有人故意克扣百姓的取水份额。”
“哼,这些老东西,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关尹冷笑一声。
……
次日,王宫大殿。
气氛比那日的庆功宴还要凝重百倍。
殿外,是数百名跪地求水的百姓代表,哭喊声隐隐传入殿内。
殿内,司徒仲山甫跪在御阶之下,老泪纵横,声音悲怆:
“国君!天降大旱,河枯井竭,此乃亡国之兆啊!”
周宣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铁青,手中的玉圭被捏得指节发白。
“司徒,依你之见,这旱灾……因何而起?”
仲山甫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站在群臣之首的关尹:
“三日前,关尹擅动国运,强行催动四象大阵。虽退了楚兵,却扰乱了天地阴阳,致使旱魃降世,吸干关中水汽!”
“此乃逆天而行,以万民性命为代价,换取一时之功!”
“轰——!”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司徒大人说得对!”
“我也听说了,那日关尹施法,天空都变成了血红色,分明是妖术!”
“当年虢石公乱政,也是这般妖言惑众,如今又来了一个关尹,莫非是我大周命该有此一劫?”
“妖人!滚出朝堂!”
指责声、谩骂声,如同潮水般涌向关尹。
关尹立于大殿中央,神色平静,仿佛这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他看着周宣王。
周宣王避开了他的目光。
天子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关先生,”周宣王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旱灾之事,你可有解释?”
关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臣,无话可说。”
“你!”一名老臣怒道,“国君,此等妖人,当处以火刑,以祭上天,平息民愤!”
“不,”关尹打断了愤怒的大臣们,“众大人误会了。臣的意思是,这旱灾,确实是因臣而起。臣,愿承担所有罪责。”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目光扫过那些叫嚣最凶的人,最后落在周宣王身上。
“臣,关尹,自请免去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并愿在城外‘祈雨台’跪祭三日,若三日后求不到水,臣,愿自刎以谢天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关尹竟然会如此干脆地认罪,甚至还立下了“自刎”的毒誓。
周宣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先生……何苦至此。”
“臣,分内之事。”
关尹再次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对着周宣王深深一拜,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阳光刺眼,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
城外,祈雨台。
这是一座废弃的高台,位于镐京三十里外的一片荒原之上。
关尹独自一人跪在台上,烈日暴晒,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那只灰败的左臂,此刻更是传来阵阵剧痛,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
“室主!”
方鼎、雷温等人偷偷跟了出来,想要上前搀扶。
“退下。”关尹头也不回,声音虚弱却坚定,“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可是……”
“这是局。”
关尹缓缓道,“我在朝堂一日,便是众矢之的。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就不会露头。”
“如今我‘失势’,他们便会以为有机可乘,开始肆无忌惮地行动。”
“只有在这个时候,守藏室的暗线,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那座巍峨的镐京城。
“青鸾,”
“属下在。”
“你去查‘聚宝斋’的账目,找到他们背后的东家。
“方鼎,你带人去查禁军里的内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雷温,你负责保护守藏室的安全,任何人敢趁乱动手,杀无赦。”
“北斗,观星,你二人用我守藏室账上库存暗中收购官盐,掺成民盐去发放。”
“是!”
“扁钟,你伪装成民间医师去救助受病百姓。”
“其余人去往虞国找到商人百里通,他会送水车来镐京。“
众人领命,迅速消失在荒原之上。
关尹重新低下头,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地。
“不破不立。”
他喃喃自语。
“若这大周的脓疮不挤破,这腐朽的根基不挖空,就算我今日求来了水,明日也还会有更大的灾。”
“楚霄敖,王室权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金光。
风起,卷起漫天黄沙,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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