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我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父亲书桌上的那盏旧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陈旧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暖色调。父亲生前喜欢这样——在昏黄的光里写字,说太亮的光伤眼睛,也伤心。
匿名照片打印了出来,搁在桌上。
不是电子版,是我用父亲那台老式照片打印机打出来的。纸质照片有一种电子屏幕无法替代的真实感——可以凑近了看细节,可以翻过来看背面,可以用手指摩挲边缘,感受那种微妙的厚度。
照片上,父亲的书架。铁皮饼干盒在最高层。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食指伸出,指向那个盒子。
手套的材质看不出来,但很合手,像定制的。手腕处露出一小截衬衫袖口,白色的,面料很好,没有褶皱。袖口下面,隐约有一小块深色的东西——是纹身?还是手表带?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元数据呢?
我打开电脑,用父亲留下的一个老掉牙的图片分析软件查看照片的原始信息。文件名是随机字符串,拍摄设备显示“未知”,时间戳被抹除,GPS坐标被抹除,连色彩配置文件都被标准化处理过。
专业。不是普通人随手拍的。
我放大那只手的局部。手腕处那小块深色的东西,在放大后变得更清晰了。
不是纹身。是某种符号。
我眯起眼,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那符号很模糊,像是被刻意模糊处理过,但依稀能看出轮廓——一个圆,里面交叉着两道弧线。像眼睛,又像某种古老的纹路。
青铜鼎忽然在桌角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转头看它。鼎腹深处的火苗跳了跳,像被风吹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符号?”我问它。
青铜鼎不会说话。但它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点头。
我把那个符号临摹在纸上,翻出父亲关于“历代守史者”的笔记。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写着“符号与印记考”,里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古老的符号——甲骨文上的、青铜器上的、陶片上的。
翻到。
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父亲用红笔圈了一个符号。圆,里面交叉两道弧线。
旁边批注:「此符号见于殷墟出土的一件残破青铜爵底部。同时见于西周晚期一件史官使用的铜印印纽。疑似“守史者”一脉的隐秘徽记。存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守史者”的徽记。出现在匿名照片里,指向父亲藏着家族老照片的铁皮饼干盒。
那只手,戴黑手套的手,不是陌生人。
是“自己人”。
还是“曾经的自己人”?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翻父亲的其他笔记。
有一本灰色封面的,很薄,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小字:“内部交流·勿外传”。翻开,是父亲用钢笔抄录的一些资料——不是他写的,是从某些内部刊物或报告中摘录的。
标题是:《“虚渊研究院”资本结构溯源》。
内容密密麻麻。父亲的字很小,笔画细瘦,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凑近了读。
“……虚渊研究院,注册地开曼群岛,母公司为‘渊科技’,2019年成立。初期投资方包括三家风险投资机构,经层层穿透后,最终指向一家名为‘永恒基石’的离岸信托……”
“……永恒基石信托,设立于2005年,受托人为某瑞士私人银行。受益人信息不公开。但有线索指向一个历史悠久的海外组织,其前身可追溯至十九世纪的‘东方学会’,而‘东方学会’又与明末清初的某个秘密结社有关联……”
“……父亲在另一本笔记中称其为‘忘川阁’。历代名称不同,但本质一致:控制历史解释权,让人类遗忘真实,接受被筛选过的、安全的、可控的‘记忆’……”
我放下笔记,手心出了汗。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愤怒和荒诞的感觉——像你以为在打一只蚊子,结果发现那蚊子背后站着一头远古巨兽。
“虚渊”不是一家普通的娱乐公司。它是一个绵延了几百年的组织的最新化身。它的目标不是赚钱,是让人类“自愿”遗忘。
父亲早就知道。
他死之前,已经摸到了这条线。
我把照片、笔记、临摹的符号摊在桌上,用父亲的方式,用细线把它们连接起来。
照片→黑手套→守史者徽记→永恒基石信托→忘川阁→虚渊。
一条线,从几千年前,一直连到今天。
连到我面前。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全息广告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远处,“虚渊”总部大厦的轮廓像一块黑色的碑。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陈卯”的名字还在。
我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长响后,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我听过无数次。大学四年,每天晚上熄灯后,我们躺在床上聊天,从历史聊到科幻,从未来聊到过去。那个声音陪了我一千多个夜晚。
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一丝不确定。
“喂,你好?”
“阿卯,是我,叶然。”
沉默了两秒。
“叶然……”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哦,叶然!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他的语气是热情的,热情得太标准了。像客服。像一个在数据库里检索到“叶然”这个名字,然后调出预设的“老友重逢”话术模板。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你在忙吗?想约你见个面。”
“可以啊,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行。老地方?学校西门那家咖啡馆?”
“好。”
“那就明天见。对了,你爸的事……节哀啊。”
“谢谢。”
挂了电话。
我看着通话记录上“陈卯”两个字。他叫了我的名字,但那个“叶然”二字,从他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不是记恨,不是疏远。
是真的……模糊了。
我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穿衣镜时,瞥了一眼自己的脸。
还是我。
但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张脸,会不会在某个时刻,也变得模糊?
像照片里那个正在褪色的影像。
青铜鼎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热。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像一个快要熄灭的、小小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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