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蠹鱼斋回来后,我把老陈转交的帆布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一摊在书桌上。
几本旧笔记。一叠照片。
笔记的内容大多是父亲近十年的摘录和思考,涉及“虚渊研究院”的学术轨迹、资本结构,以及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忘川阁”。
但此刻,我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打开电脑。
我要查一个人。
周明轩。
这个名字,在父亲的直播间里,像一把刀。在弹幕里,像一面旗帜。在社交媒体上,像一尊被千万人膜拜的偶像。
但我认识他,是在这一切之前。
十年前。
那时候,周明轩还是父亲的研究生。我见过他几次——在父亲的书房,在学校附近的廉价餐馆,在父亲组织的小型学术沙龙上。
他瘦,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里永远塞着几本厚书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他说话很快,逻辑清晰,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父亲喜欢他。
不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欣赏,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期待。父亲曾私下对我说:“明轩这孩子,脑子快,心也正。将来能成大器。”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周明轩”。
三秒后,两千三百万条结果。
我点开“人物”标签。
搜索结果没有直接给出出生年份,但从他的学术履历推断:2030年硕士毕业,2040年成为虚渊研究院特聘顾问,现在约35-40岁。
比我小十岁左右。
一个后辈。
我点开他的维基百科词条。
教育背景:2024-2028年,某重点大学历史系本科;2028-2031年,同校历史系硕士,导师叶文渊。
学术成就:硕士论文《史记叙事伦理研究——从“太史公曰”看史家主体性》,获全国大学生史学论坛一等奖。
职业转型:2032年加入虚渊研究院,任初级研究员;2035年推出短视频栏目《五分钟解构神话》,全网播放量破十亿;2040年升任虚渊研究院特聘顾问,成为该机构最年轻的顾问。
代表作品:《解构神话》系列(已出版五季)、《历史的多重可能性》、《论“信史”的虚构性》。
社会影响:被《时代》周刊评为“204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社交媒体粉丝数超过两千万。
我往下翻,找到一篇2033年的专访。那是他刚加入虚渊研究院不久,还没有大火的时候。
专访标题是:《周明轩:历史需要被解放,而不是被供奉》。
我点开,仔细读。
记者问:“你如何看待你的导师叶文渊教授的学术观点?”
周明轩回答:“叶教授是我非常尊敬的学者。他的考据功底、治学态度,都让我受益匪浅。但我们之间有一个根本分歧:他认为历史有‘本真’,需要被‘守护’;我认为历史没有‘本真’,只有‘叙述’。每一代人都在重新叙述过去,这不是对历史的背叛,而是对历史的解放。”
记者问:“所以你支持虚渊研究院的‘历史重构’计划?”
周明轩:“当然。虚渊提供的是一个工具,一个让普通人也能参与历史叙述的工具。过去,历史是少数史学家的事;现在,历史是每个人的事。这不是‘解构’,这是‘民主化’。”
记者问:“但有人批评你们是在‘娱乐化历史’,把真实变成故事。”
周明轩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什么是‘真实’?”他反问,“历史文献是真实的吗?甲骨文里记载的商王梦境,是真实还是迷信?《史记》里关于刘邦的‘神迹’,是真实还是政治宣传?我们以为的‘真实’,往往只是被上一代人普遍接受的‘叙述’。我们这一代人,有权利也有义务,重新审视这些叙述,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过去。”
记者问:“那叶教授所说的‘信史’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周明轩停顿了几秒。
“信史,是一种信仰。”他慢慢说,“我尊重这种信仰。但信仰不应该成为束缚。叶教授那一代人,经历了太多——战争、动荡、文化的断裂。他们需要‘信史’来锚定自己的存在。但我们这一代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可能性。”
我关掉文章,靠在椅背上。
“可能性”。
他用了这个词。
不是“真相”,不是“实证”,不是“发生了什么”。是“可能性”。
无限的可能性。可随意组合、随意拼接、随意改写的历史可能性。
而“虚渊”,就是那个提供“可能性”的工厂。
我又翻到一篇更早的文章,2030年,他硕士刚毕业时写的。
发表在某个学术论坛上,不是正式论文,更像是一篇“学术宣言”。
标题是:《走出“信史”的阴影——论历史学的第三条道路》。
我快速浏览。
“……传统史学分两派:一派追求‘客观真实’,试图还原‘发生了什么’;另一派走向极端相对主义,认为历史不过是权力的话语。这两派都陷入了误区。‘客观真实’不可得,‘话语权力’又太悲观。我们需要第三条道路:以‘可能性’为核心,重建历史学的公共价值……”
“……历史不是用来‘相信’的,是用来‘思考’的。我们不需要一个统一的、权威的‘信史’,我们需要的是多个版本的、可供选择的‘可能史’。每一个版本都是一种视角,每一种视角都是一种思考方式。这才是历史学的未来……”
“……虚渊研究院提出的‘历史重构’理念,正是第三条道路的实践。它不是对历史的亵渎,而是对历史的解放。让历史从神坛上走下来,走进每个人的生活……”
我停下阅读。
“不是用来‘相信’的”。
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在“无字天书”的扉页上,他写的是:“历史不是用来相信的,是用来见证的。”
一字之差。
父亲说“见证”——你需要亲自去看,去感受,去承受。那是一份沉重的、孤独的、甚至残酷的责任。
周明轩说“思考”——你可以坐在家里,动动脑子,挑选你喜欢的版本。那是轻松的、舒适的、甚至愉悦的消费。
“见证”与“思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我又搜索了一下周明轩和父亲的早期关系。
找到一张2031年的合影。父亲和周明轩站在某个学术会议的展板前,两人都穿着正装,父亲难得地笑着,手搭在周明轩肩上。
照片说明:“叶文渊教授与得意门生周明轩合影。”
我把照片放大。周明轩那时候还没有戴全息袖扣,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他看着镜头,笑得真诚——至少看起来真诚。
旁边有一段采访摘录,是当时的一个学生记者写的:
“周学长告诉我,他选择历史学,是因为高中时读了一本《史记》选篇,被‘太史公曰’四个字打动。‘一个人,在遭受那么大苦难之后,还能写出那样的话。我觉得,历史学最重要的不是考据,是风骨。’”
我盯着“风骨”两个字。
父亲在他那篇论文扉页上写的是:“史笔如铁,铁是冷的,但握铁的手,必须是热的。”
“风骨”,“热的手”。
这些词,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的词典里消失了?
我打开一个更大的数据库,搜索“周明轩 + 虚渊研究院 + 资本”。
结果不多。但有一条,来自一个独立调查记者的博客,发布于2045年,标题是:《虚渊研究院的“学术独立”神话》。
里面有一段:
“……虚渊研究院的核心资金来源,是一个名为‘永恒基石’的离岸信托。该信托的受益人信息不公开,但据内部人士透露,周明轩本人持有该信托的部分受益权。换句话说,他不仅仅是一个‘学者’,更是这个资本帝国的股东之一……”
“股东”。
我把这个页面截屏,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又翻到一篇更劲爆的——来自某个已经被封禁的论坛,发帖人是匿名。
“周明轩当年在叶文渊门下,论文是叶教授帮他改了七稿才发表的。他毕业后,虚渊研究院找上门,开出的条件包括:一套豪宅、年薪八位数、以及‘未来的学术霸权’。他犹豫了三个月,然后签了。叶文渊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当年那篇论文的扉页复印件,寄回给了他。上面写着:‘握铁的手,必须是热的。’”
我不知道这个帖子的真实性。
但父亲书架上那本笔记本,扉页上确实写着那行字。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虚渊”总部大厦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个巨大的、不会眨眼的眼睛。
我想起周明轩在专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叶教授那一代人,需要‘信史’来锚定自己的存在。但我们这一代人,需要的是可能性。”
需要可能性。
需要自由的、轻松的、无需负责的可能性。
需要可以随时切换、随时丢弃、随时重来的可能性。
需要不需要“见证”、不需要“承受”、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可能性。
而“虚渊”,就是那个提供“可能性”的机器。
我低头看青铜鼎。
火苗还在燃烧。微弱,但固执。
“爸,”我轻声说,“你的学生,变成了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鼎内的火跳了一下。
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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