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三。
紫禁城,乾清宫。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草药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
烛火在琉璃罩中摇曳,映得龙椅上的朱元璋面色晦暗不明,眼窝深陷,鬓边白发在昏黄光线下尤为刺眼。
他才五十四岁,但数月来的煎熬,让他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面前的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辽东的军报,两淮的春旱,云南的军饷催请……这些曾经让他夙夜匪懈、视为生命重量的国事,此刻却有些模糊,难以真正抓住他的心神。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东南方向——那是坤宁宫,也是东宫所在的方向。
五日前,他最疼爱的皇长孙,太子朱标的嫡长子,年方八岁的朱雄英,突然高热不退,浑身发出红疹。
太医院倾尽全力,会诊后,颤栗着给出了那个让整个皇宫瞬间陷入冰窟的诊断——天花!
天花!
时人闻之色变的“痘疮”!
小儿患此,十不存三!即便是成人,也是生死攸关的鬼门关!
消息传到坤宁宫,本就缠绵病榻的马皇后,闻讯当场咳血昏厥。
太子朱标,那个一向温和仁孝的长子,在东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夜,涕泪横流,只求父皇能救救他的嫡长子。
朱元璋自己,在听到“天花”二字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若非强撑着御案,几乎要当场倒下。
雄英!那可是他最看重的孙儿,聪明伶俐,仁厚肖父,被他寄予厚望的未来皇太孙!
怎么会是天花?怎么可能!
他立刻下旨,封锁东宫相关院落,所有太医日夜轮值,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宫中所有未出痘的皇子皇女、宫人全部移避。他甚至动了念头,要张贴皇榜,遍寻天下名医奇士。可理智告诉他,面对天花,即便是皇宫大内,所能做的,也极其有限,更多是听天由命。
而坤宁宫那边,皇后的病情也因此急剧恶化。咳血愈发频繁,气息奄奄,太医私下里已暗示准备后事。
太子朱标既要强忍丧子之痛,又要忧心母后,还要在父皇面前强作镇定处理政务,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那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家事、国事,如山般压来。
丧孙、丧妻、甚至可能丧子的巨大阴影,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朱元璋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杀戮过重,上天降罪于他的子孙?
这煌煌大明,这万里江山,若连至亲骨肉都保不住,他朱元璋拼死拼活打下这江山,又有何用?
一股暴戾的绝望混合着无力的愤怒,在他胸中左冲右突。
他想杀人,想咆哮,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可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帝国的支柱,他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夜已深,万籁俱寂。
乾清宫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只有他一个活物,在无尽的焦虑和恐惧中煎熬。
“皇爷,”司礼监太监王景弘弓着身子,脚步轻得像猫,声音低哑:“东宫……刚传来的消息,长孙殿下……高热不退,痘疮已现脓疱,太医说……说恐就是这一两日了……皇后娘娘那边,刚才又咳了血,痰中带黑,昏迷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了……太子殿下还在文华殿批折子,晚膳……没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朱元璋的心脏。
他闭着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
“出去。”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王景弘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一句,连忙倒退着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朱元璋猛地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凉的窗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漠地闪烁着。
“老天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要收,就收走咱朱元璋的命!为何要折磨咱的妻儿孙辈!为何——!!”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凉意。
就在这极致的悲痛、愤怒、无助即将把他吞噬的刹那——
“轰——!!!”
并非雷鸣,而是一种超越了声音范畴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剧烈震荡!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霹雳,撕裂了时空的屏障,狠狠劈入朱元璋的意识深处!
剧痛!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开、又被硬塞进庞杂巨物的胀裂感!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嘈杂陌生的声音、冰冷的数据流、汹涌的情感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冲垮了他思维的堤坝。
他“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铁鸟轰鸣着掠过长空,铁龙在交错的长蛇上咆哮奔驰,夜晚亮如白昼却没有烛火,人们对着巴掌大小的琉璃板说话谈笑,千里之遥如在眼前……高楼林立,耸入云霄,人如蝼蚁……
紧接着,是更尖锐、更痛苦、更让他灵魂战栗的记忆碎片:
坤宁宫,素幔白幡,那个温婉了一生的女子静静躺在棺椁中,面容枯槁……巨大的空虚瞬间吞噬了他,从此,乾清宫的夜晚,再无人能驱散那蚀骨的寒意与猜忌。
文华殿,那个他寄予厚望的、仁孝宽厚的长子,呕血倒在堆积如山的奏章旁,脸色灰败,气息奄奄……“标儿!!”他听到自己崩溃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肃杀的刑场,飞鱼服闪烁,一颗颗曾经熟悉或陌生的头颅滚落,蓝玉、傅友德、冯胜……牵连者数以万计,血浸透了南京城的石板。他高踞御座,冕旒下的双眼只剩下冰冷的疯狂和猜忌,亲手将大明最锋利的战刀,一柄柄折断。
烽烟再起,宫阙倾颓,一个瘦弱惊恐的少年在追兵的呐喊中逃入山林……那是他朱家的血脉,大明正统的末路。
甲申年,北京城破,一棵歪脖子老树,成了帝国最后的句点……然后是“留发不留头”的刺骨屈辱,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海尸山,是天朝上国沦为列强砧板鱼肉的百年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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