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浅金色的阳光穿过街边梧桐稀疏的叶隙,碎成一片片斑驳晃动的光影,柔柔地铺在微凉的柏油路面上。偶有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晨风卷着,慢悠悠地掠过车窗,本该是静谧平和的晨间光景,却被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生生划破了安宁。
颜彻单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死死扣住粗糙的方向盘套,连掌心都浸出了薄汗。那辆借来的老式轿车在空旷少人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全然无心顾及。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路况,眼角余光扫过车载时钟,跳动的数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头,心跳骤然狂飙,太阳穴突突直跳——早课点名在即,对于此刻顶着“张星辰”这个全新身份、在陌生环境里如履薄冰、半步都不敢错的他而言,迟到是绝对的禁区,一旦留下污点,后续的日子只会举步维艰。
“再快一点,只要赶在点名前踏进去,就没事……”颜彻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下颌线绷得僵硬,牙关紧咬,连呼吸都放得急促,原本平稳踩着油门的脚,不自觉地又往下深踩了几分,车速再度提升,耳边的风声瞬间变得凌厉,呼啸着擦过车窗。
前方很快抵达十字路口,刺眼的红灯骤然亮起,红得像凝固的血,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扎眼,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颜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眉心泛着紧绷的褶皱,右脚平稳移向刹车踏板,准备缓缓减速,脑海里还在飞速盘算着赶去学校的路线,神经始终绷着,却丝毫没有察觉,致命的危险正从侧方悄无声息地逼近。
就在他脚掌即将触碰到刹车的刹那,右侧狭窄的巷口猛地窜出一辆黑色轿车!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冲破巷口的寂静,没有半点减速,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迸出刺耳的尖啸,像是一头挣脱束缚、彻底疯魔的钢铁野兽,裹挟着破风的狠劲,疯狂地朝着路口中央直冲而来,快到让人连反应的间隙都没有。
“糟了!”
颜彻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瞬间放大到极致,眼底只剩那辆飞速逼近的黑色轿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一拍,浑身血液在一秒内彻底凝固,从头凉到脚。求生的本能瞬间冲垮所有理智,他双手猛地打满方向盘,手臂青筋暴起,同时右脚将刹车狠狠踩到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踏板踹断,整条腿都在发抖。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烟,发出凄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车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横向甩动,车厢内的摆件纷纷砸落,巨大的惯性狠狠将他甩向车门,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所有宁静,响彻整条街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两车相撞的冲击力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颜彻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瞬间窒息,安全气囊应声弹开,厚重的压迫感猛地撞向他的面部与胸腔,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紧接着,一股滚烫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金属碎裂、燃油挥发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皮肤与喉咙。
“滋啦……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燃油泄漏的滴答声、金属扭曲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两车的引擎盖下同时冒出滚滚浓黑的烟雾,先是浅灰,转瞬变成墨黑,翻涌着升腾,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整个车厢,呛得他剧烈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颜彻感觉后脑勺重重磕在座椅上,额头又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痛,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额角疯狂往下流淌,混着冷汗,模糊了他的视线,半边脸颊都被这温热的血色覆盖,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腥。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模糊,双手颤抖着想去解开安全带,可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几次想要闭上,又被他强行撑住。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透过布满裂痕、碎渣簌簌掉落的前挡风玻璃,艰难地向外望去。
不过片刻,路口周围便围满了闻声赶来的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慌乱的呼喊声、拨打急救电话的颤抖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有人脸色惨白地踮脚张望,有人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有人壮着胆子想靠近,却被车头不断升高的高温与翻涌的浓烟逼得连连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快救人!车子要着火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撞得太狠了,车头都瘪进去了!”
嘈杂的声音嗡嗡地钻进颜彻的耳朵,他拼尽全力想开口,喊他们先救对面车里的人,可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转动僵硬的脖颈,将目光穿过弥漫的浓烟与四散的玻璃碎渣,死死落在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上。
那辆车的车头已经被撞得严重扭曲,铁皮褶皱得如同破旧的废纸,驾驶座一侧更是被狠狠挤压,几乎缩成了一团,车门死死卡住,变形得面目全非,看着就让人胆寒。
在这片狼藉的废墟里,颜彻先看到了副驾驶的女人:她满脸是血,凌乱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紧绷的安全带深深勒进皮肉,勒出一道暗红的血痕,她痛苦地**着,身体不住颤抖,可双手却死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指节泛白到发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着腹中的孩子,那是两条岌岌可危的鲜活生命。
而当他的目光移向驾驶座时,颜彻整个人瞬间僵死,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忘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气音,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个男人软软地瘫倒在变形的方向盘上,胸口被尖锐的仪表盘狠狠贯穿,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衣衫,染红了整片挡风玻璃,红得刺目。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色死寂苍白,没有一丝生气,可那张映入眼帘的脸,让颜彻的大脑瞬间空白,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冷气。
那张脸,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一样凌厉的眉骨,一样高挺的鼻梁,一样清晰的下颌线条,甚至连眉峰的弧度、眼尾的弧度,还有眉宇间那抹藏在深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淡淡忧郁,都分毫不差!就连嘴角那颗极淡的浅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若不是颜彻此刻正清晰感受着胸口的剧痛、额头的血流、浑身的酸软,感受着自己真实的心跳与呼吸,他会彻底疯掉——那根本不是相似,那就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躺在车祸废墟里、没了气息的自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颜彻在心底疯狂嘶吼,意识彻底崩塌,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窒息感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灵魂都在战栗。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他是谁?为什么会带着怀孕的妻子,在这个清晨,精准地撞向自己?这不是意外,这是宿命的追杀,是命运的置换!
他死死盯着那个死去的男人,对方空洞死寂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却像是隔着破碎的玻璃、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直直地、冷冷地盯着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早已注定的漠然,像是在等待他,等待一场灵魂的交接。
“那个男的……没气了,一动不动了……”围观人群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颜彻头顶,他浑身一僵,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不是车祸的外伤,是灵魂被撕裂的恐慌。
他看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完全重合的脸,突然想起自己魂穿而来的经历,想起“张星辰”这个陌生的身份,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这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他的宿命,找上门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旋转、扭曲、模糊,血色、浓烟、光影搅成一团,孕妇的**、人群的呼喊越来越远,唯独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越来越清晰,深深烙印在他眼底,刻进他的灵魂里。
“救……救她……”
颜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视线彻底模糊,那个死去的“自己”,仿佛正从废墟里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来。
无边黑暗汹涌袭来,彻底吞没了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拽向那个死去的躯壳,这场宿命的碰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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