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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a of Anomalies: Crimson Silence

Chapter 5 /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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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Era of Anomalies: Crimson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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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马俊来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龙临就听见了楼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他站在酒店的窗前,透过薄纱窗帘看了一眼——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门口,车灯灭了,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马俊从车里钻出来,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龙临拉上窗帘。

他在酒店里待了一夜,几乎没有睡。不是失眠——他早就习惯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强制自己进入浅层睡眠,这是十五年极地驻守留下的本能。但他选择了不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台军用加密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蓝色的光影,整夜没有熄灭。

他在看411案件的附件。

案件正本昨晚已经看完了,但附件比正本厚了三倍。监控记录、尸检报告、现场勘查图、通讯记录、人员档案——每一份都像是一块碎片,而龙临试图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但拼不出来。

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太大了。127个人在三十秒内全部死亡,没有外部入侵,没有精神污染,收容物完好无损,精卫检测不到任何异常。每一个结论都指向"自主行为",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否定"自主行为"。龙临曾经处理过几百起异常事件,从北极冰层下的远古遗物到太平洋深处的维度裂缝,从友善实体的情绪波动到恶性实体的暴走突围,但从来没有哪一起案件像411这样,让他在每一条线索的尽头都只看到一堵墙。

不是证据不足的墙,而是逻辑本身的墙。

精卫-7型的检测精度达到了10^-15次方级别。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异常介入,它不可能检测不到。但它检测不到。这意味着要么没有异常,要么异常已经强大到了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程度。

龙临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更让他不安。

龙临把平板放在沙发上,起身去了卫生间。

冷水浇在脸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了一件事。

昨晚在车里,他跟马俊提了三个名字。

耶梦加得。机铁教会。三心会。

他当时说得很简略。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说完的必要——在那辆行驶于夜色中的SUV里,在411案件的阴影刚刚笼罩下来的时刻,他不适合把那些东西和盘托出。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在这座城市待下去,要接手西蜀分部,要面对那127条人命背后可能存在的真相。而那三个名字,无论与411事件有没有关系,都是他必须让马俊知道的东西。

龙临擦干脸,换上衣服,拿起帆布包下了楼。

马俊站在车旁等他。

今天的马俊和昨晚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深色夹克,同样的板寸头,同样的稳重。但他看龙临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那是昨晚道别之后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

"龙指,早。"

龙临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马俊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SUV缓缓驶出了小区,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

成都的清晨比夜晚安静得多。天色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棉布,失去了本该有的颜色,只剩下某种混沌的、暧昧的灰。路边的早餐铺子刚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带着米粉和豆浆的味道。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在人行道上缓缓移动,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车窗旁掠过,耳机线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就是一座普通城市的普通清晨。

龙临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道路上。

"老马。"

马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龙指,您说。"

"昨晚跟你提的那三个名字,我还没说完。"

马俊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紧。他记得。耶梦加得,机铁教会,三心会。昨晚龙临在车里提到这三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脊背就一直在发凉,那种感觉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退。

"我在听。"

龙临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声音却从那片沉默中缓缓浮起,像是从深水里升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带着某种不可避免的重量。

"在我说这些之前,你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接下来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你的噩梦。"

马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车速微微放慢了一些,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更好地消化即将到来的信息。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龙临没有看他。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组与己无关的数据,又像是在念诵某段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经文。

"第一个名字——耶梦加得。"

马俊的呼吸微微一滞。

"1985年,成立于澳大利亚。"

龙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打捞上来的,带着某种让人本能想要缩手的寒意。

"跨国性质的邪教。别看是个邪教,势力很强大。"

"崇尚北欧神话里的那条大蛇——尘世巨蟒耶梦加得,环绕世界、吞噬一切的存在。他们的组织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们主张人类应该在基因层面进行改造进化,把人类变成一种新的东西——不是人,比人更强、更快、更完美。"

马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昨晚在车里听龙临提到过耶梦加得这个名字,知道它与EDC-OBJ-044那个被收容的异常实体有关。但龙临此刻描述的不是那个实体,而是一个组织——一个由人类构成的组织。

"他们在很多国家都发动过袭击。"龙临继续说,"旧TAO时期,好几个战区的分部都被他们炸过。自杀性恐怖袭击,一辆车,一个人,冲进去就炸。但他们的人不一样——他们的爪牙都进行过基因改造,能力异于常人的强大。力量、速度、感知,全都超出正常人类的范围。有些改造过的个体,可以徒手撕裂钢板,可以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反应,可以感知红外线和电磁波。那些人还是人的形状,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是武器,是工具,是某种被设计出来执行特定功能的生物机器。"

马俊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是一个老兵,他见过太多人被夺走生命。在战场上,死亡至少还有原因——子弹、弹片、冲击波——至少还有某种物理的、可理解的逻辑。但基因改造——把人变成武器,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某种不再是人的东西——这种事情触及了他作为军人最底线的认知。

那些被改造过的人还是人吗?他们还有自己的意志吗?他们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吗?还是说,从被改造的那一刻起,那个原本活在那具身体里的人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按照指令运转的空壳?

"因为编辑基因和改造基因触犯了人类法,所以被全球通缉。"龙临的声音依旧很平,"明面上,已经被剿灭了。"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马俊几乎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在那短短的停顿里,龙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个被压住的东西试图挣脱。

"但暗地里,即便在现在的EDC时期,也破获了不少他们发动的袭击。证明它们仍然存在。"

龙临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更加轻,轻得几乎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某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而且不只是零星几个蛇蜕在闹事。是成建制的、有组织的、有后勤供应链的行动。那种规模的行动,需要指挥链,需要资金,需要据点,需要——"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马俊已经听懂了。一个被全球通缉、被宣布剿灭的组织,还能维持成建制的行动能力——这意味着耶梦加得的根基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深。

龙临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了马俊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感叹。就像两块被冻在深海里的石头,表面光滑、冰冷、无法被任何温度融化。

"2017年12月,西蜀某地监测到了基因改造个体的活动痕迹。"

马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和都陂区那起青壮年失踪案,前后脚。"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街景依旧在飞速倒退,早餐铺子的白气、环卫工人的三轮车、晨跑者的耳机线——一切都在照常运行,一切都不知道这辆SUV里正在讨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龙临没有给马俊太多消化的时间。

"第二个——机铁教会。"

他的语速依旧平稳,但马俊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才微微绷紧了一些。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马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教众构成很复杂。有疯子,有天才,有亡命徒,也有从正规科研机构叛逃的人。他们崇尚肉体改造,把自己变成人不人机器不机器的怪物。"

马俊的喉咙发紧。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等级森严,以中世纪时期的教会架构存在。教皇一人,枢机主教七人,往下是总主教、主教、神父、信徒。每一级都有严格的权限和义务,和真正的天主教会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他们信的不是上帝,是机械。"

龙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滑动了一下。

"据情报显示,机铁教会不只是那些疯子自己弄出来的。背后还有很多强大收容物的影子。"

马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容物的影子?"

"对。"龙临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他们确实突破了很多根本不可能的生物改造。有些技术,连现代科学都理解不了是怎么做到的。正常的义体化、神经桥接、外骨骼强化,这些是已知技术可以实现的。但机铁教会做出的某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

马俊没有追问。他不想知道那些"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知道了也不会让他感觉更好。

龙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的声音没有停顿。

"2017年下半年,西蜀某废弃工厂里发现过不明机械部件,经鉴定与机铁教会的改造技术高度吻合。2018年2月,都陂区附近一家义体诊所突然关闭,负责人失踪。"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是前后脚。"

马俊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把龙临给出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耶梦加得,基因改造,西蜀,2017年12月。机铁教会,机械部件,义体诊所,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初。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都陂区。

而411案件,就发生在都陂区。

"第三个——"

龙临的声音停了。

不是节奏上的停顿,不是换气,而是某种更长、更沉重的静止。像是他在开口之前,需要先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那两个字打捞上来。

马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龙临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但那双眼睛的焦点并不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他的视线穿过窗外的街景,穿过灰蒙蒙的天际线,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一个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被时间和秘密掩埋的地方。

"第三个组织。"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前两次都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被释放出来,带着某种不愿触碰却又不得不触碰的重量。

"资料最少。信息最少。我手头能查到的,几乎只有名字。"

"三心会。"

马俊的脊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三心会"三个字听起来甚至有些普通,像是某个民间互助组织或者地方商会。但龙临说出这三个字的方式,让马俊本能地感到了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直觉——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东西比前两个加起来都要危险。

"据说是深红丧钟时期之前的组织。"龙临的声音很轻,"更早。比旧TAO还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滑动,指腹在金属外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动作很小,但马俊注意到了——因为龙临不是一个会有无意识动作的人。他的每一个肢体语言都是经过控制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头都有明确的目的。而现在,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反复滑动,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虑。

"外围都是全世界的顶尖财阀。"

龙临的声音依旧很平,但马俊听到了某种被压制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的东西。

"商人、学者、政客。有些你可能听过名字。"

马俊的呼吸微微一滞。顶尖财阀——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意味着资金,意味着资源,意味着人脉,意味着一张覆盖全国甚至跨国的关系网。耶梦加得是恐怖组织,机铁教会是疯子集会,但三心会——三心会的外围是全国最有钱、最有权、最有影响力的一批人。

"内部据说——"

龙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马俊等着。

"据说能够成功控制那些收容物。"

这句话落在车厢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马俊愣住了。

控制收容物。

不是研究,不是收容,不是镇压,不是封存——是控制。让它们做事。让那些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按照人的意志行动。

他在EDC待了快十年,见过的收容物不下几十种。他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可怕——一个C级收容物就可以让一栋建筑在十秒内从实体变成幻影,一个B级收容物可以扭曲方圆五百米内的物理法则,更不用提那些被锁在北极冰层下的A级和S级——那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讽刺

而三心会,据说能够控制它们。

让它们做事。

马俊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无法想象那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组织真的可以控制收容物,那他们就不需要军队,不需要武器,不需要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力量。他们只需要一个指令,就可以让那些连EDC都只能设法封存的东西,为他们所用。

那不是危险。

那是一种超越危险的东西。

"在深红丧钟时期,销声匿迹了。"龙临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是——"

他转过头,正视马俊。

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马俊从那片平静的深处,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甚至不是警告。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才会产生的东西。

"不证明他们已经消失了。"

马俊感觉到后背有一阵寒意在往上爬。那阵寒意不是来自空调,不是来自清晨的凉风,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脊椎——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走,经过腰椎、胸椎、颈椎,最后抵达后脑勺,在那里凝结成一团沉甸甸的、冰冷的重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龙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将视线重新移回窗外,目光落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手指不再在平板边缘滑动了,而是稳稳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像是一架精密仪器上不可撼动的零件。

"不管411事件和他们是否有关系,我觉得你都该知道他们。"

这句话说完,龙临就不再开口了。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街景依旧在飞速倒退——红绿灯、斑马线、公交站台、便利店的招牌——一切都在照常运行,一切都不知道这辆SUV里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些等公交的上班族,那些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那些在早餐铺子前排队的老人,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道上,有人正在讨论三个可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名字。

马俊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龙指。"

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但某种职业本能驱使他开口。

"我把调阅这三个组织资料的请求上传给秦山分部。"

龙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马俊单手操作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移动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调阅申请的界面他很熟悉——他在EDC体系里待了快十年,这种流程走过不下百次。但这一次,他在填写档案编号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R5级。三个组织,三个R5级档案。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调阅申请在正常流程下意味着什么——冗长的审批链、繁复的部门协调、反复的身份核验。地方分部初核,总部安全审查,情报处复核,法务部备案,最后由授权主管签字。运气好的话要等五到七个工作日,运气不好可能要等一个月。

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今天是等不到回复了。

龙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在休息。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把刚才说出的话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耶梦加得——基因改造,西蜀活动痕迹。机铁教会——肉体改造,收容物影子,都陂区义体诊所。三心会——财阀外围,控制收容物,销声匿迹。

三条线索,三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都陂区。

而411案件,就发生在都陂区。

127条人命。

龙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不想在这个节点下结论。证据不够,线索太少,三个组织与411事件之间的关联目前只有时间上的巧合,没有实质性的交叉点。但他的直觉——那个在北极冰层下修炼了十五年的、比任何逻辑推理都更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三条线不会是平行的。

它们会在某个地方交汇。

而在那个交汇点上,可能就是411事件的真相。

第二节 · 授权

平板震动了。

龙临睁开眼睛。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推送。他低头看了一眼——发送方是EDC秦山分部特别情报处,时间戳显示距离马俊提交申请,还不到三十分钟。

他点开消息。

内容只有两行:

授权已开通。无限制调阅权限。

龙临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面部肌肉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到近乎冷漠的配置,呼吸频率没有波动,瞳孔没有收缩。如果有人此刻观察他,只会以为他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

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一台被突然注入最大功率的计算机,所有的运算单元同时激活,开始高速处理这条信息背后的含义。

三十分钟。

R5级档案的无限制调阅权限,三十分钟就批下来了。

他抬头,和马俊对视了一眼。

马俊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红,而是变成了某种介于灰和青之间的颜色——那是人在极度震惊时,血液从面部突然回流到核心器官时才会出现的肤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马俊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年,在EDC体系里混了快十年。他太清楚审批链条是怎么运作的了——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意义,每一个签字都是为了确保没有人能够滥用权限,每一个等待都是为了给核查留出时间。五到七个工作日的常规周期,四十八小时的加急审批,这些数字不是官僚主义的产物,而是用无数次教训换来的安全阀。

而三十分钟——

这个数字不在任何流程手册里。它不应该存在。

"这不对。"

马俊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某种被挤压变形的沙哑。

"龙指,这种速度——我在EDC十年,从没见过。R5级资料,三份R5级档案的无限制调阅,就算秦山分部的***亲自签字,也不可能在半小时内走完所有流程。除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龙临知道他想说什么。

除非,这个批复根本不需要走流程。

除非,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份批复,在等他提出申请的那一刻,只需要按一个键就能发送出去。

龙临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阳老。

那个在1999年冬天来到EDC孤儿院的老者。那个说了"龙家的孩子,将来要扛的东西很重"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那个保举他来西蜀分部的人。

他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划过,调出了授权通知的详细页。

没有审批流程记录。

没有初核意见,没有安全审查结论,没有情报处复核备注,没有法务部备案编号。整份通知就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一样,只有发件方、授权内容和时间戳。

正常情况下,一份R5级调阅授权至少应该包含十七个审批环节的签字记录。但这份通知里,一个都没有。

就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被审批。

就好像他龙临——一个刚从北极调回来的、还没正式赴任的西蜀分部新指挥官——拥有某种他不知道的、不需要任何审批就能触碰最高机密的特权。

马俊看着龙临的脸,试图从那副万年不变的面具上读出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读到——龙临的表情依旧淡漠,呼吸依旧平稳,眼神依旧平静。

但马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龙临拿着平板的那只手,指尖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颤抖,不是握紧,只是力度的微妙增加——像是他在用力捏住什么东西,防止它从手指间滑落。

"龙指。"马俊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山分部……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您会申请调阅这些资料?"

龙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平板放下,重新闭上眼睛。

马俊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

秦山分部的反应速度不正常。不是因为他们的审批效率特别高——而是因为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审批"。他们收到申请,然后直接批准了,连一句"您为什么需要调阅这些资料"都没有问,连一份"调阅风险告知书"都没有发。

这不正常。

除非他们早就在等他。

除非他们知道他一定会来,一定会问,一定会需要看这些东西。

阳老。

又是阳老。

龙临的眉心有一道极细微的褶皱,那是大脑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无意识动作。他在思考,在分析,在把所有的碎片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但那个图的关键位置依然是空白,空白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名字。

他不想在这个节点深想下去。

有些东西,想得太早反而会出错。

龙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个声音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既然能够调阅了,就做吧。"

马俊看了他一眼。

龙临的表情依旧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马俊从那句话里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冷静的判断。龙临不是不在乎秦山分部的异常反应,而是选择暂时不去在乎。他有自己的优先级,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弄清楚秦山分部为什么这么快批准了他的申请,而是拿到那些资料,开始工作。

"是。"马俊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一个老兵的职业素养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了状态——疑问可以留到以后,任务必须现在执行。

SUV继续向前行驶,汇入了通往都陂区的公路。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城市的高楼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低矮建筑和空旷的农田。路灯越来越稀疏,车道从六道缩减为四道,再缩减为两道。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油烟和尾气逐渐被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取代,偶尔还能闻到远处水塘飘来的腥甜味道。

龙临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他的大脑没有停下来。他在等——等回到安全屋之后,打开平板,调出那三份R5级档案,把它们从头到尾看一遍。耶梦加得的完整活动记录,机铁教会的详细情报,三心会的——

三心会。

龙临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组织里,他最在意的不是耶梦加得,不是机铁教会,而是三心会。前两个组织虽然危险,但至少有迹可循——耶梦加得的基因改造技术是已知的,机铁教会的肉体改造手段也是可以分析的。但三心会——

外围是全国的顶尖财阀。

内部据说能够成功控制收容物。

深红丧钟时期销声匿迹,但不证明已经消失。

这三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确定的。"据说""据说""不证明"——全都是不确定的措辞,全都是推测而非事实。但正是这种不确定,让龙临感到了某种比确定的威胁更让他不安的东西。

确定的危险可以应对。

不确定的危险才是真正的深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

然后他停止了思考。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继续推演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假设循环。他需要事实,需要数据,需要那三份档案里的每一个字。

而那些东西,他已经有了权限。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节 · 都陂区

次日。

马俊准时出现在楼下。

龙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然后闭上眼睛。

马俊没有说话,只是发动引擎,将SUV驶出了小区。

今天的目的地不是分部,而是都陂区。

昨晚龙临拿到了三份R5级档案的无限制调阅权限之后,花了整夜时间在安全屋里阅读。平板的蓝光从天黑照到天亮,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屏幕。那些档案比他想象的要厚得多——耶梦加得的全球活动记录、机铁教会的改造技术分析、三心会的——

三心会的档案最薄。

只有十七页。

其中还有四页是空白——不是被删除,而是原本就是空白。档案里写着"此页留空,待补充",但那些留空的位置,从档案建立之初到现在,从来没有被填充过。

这意味着三心会的情报空白不是因为信息被封锁,而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人收集到过足够的信息来填充这些位置。

龙临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合上了平板。

他没有得出任何新的结论。档案里的内容和他已知的基本一致,没有超出他预期的东西。但那十七页里零星散落的细节——某些地名、某些日期、某些措辞上的微妙选择——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一些他暂时还无法明确描述的痕迹。

那些痕迹需要时间来沉淀。

而现在,他需要去都陂区。

SUV从成都市区出发,沿着成温邛高速向西南方向行驶。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变化——从城市的高楼到郊区的农田,从农田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区。成温邛高速两侧的山不算高,但连绵不断,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上,脊背上覆盖着浓密的植被,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龙临全程闭目养神。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胸腔的起伏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他是在呼吸还是仅仅存在着。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偶尔在膝盖上微微动一下,马俊几乎会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但马俊知道他没有。

从昨天开始,马俊就注意到了龙临的一个习惯——他在"休息"的时候,呼吸频率会变得极其均匀,均匀到不像是自然睡眠的状态。那是一种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像是某种植入式的冥想技术,让身体进入某种低功耗的待机模式,同时保持大脑的清醒和警觉。

北极十五年。

马俊有时候会忘记龙临在北极待了十五年。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三十四岁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清瘦但不羸弱,像是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锋芒犹在,只是被某种更大的力量压制着,没有显露出来。

但在某些瞬间——比如现在,比如龙临闭目养神时那种近乎非人的安静——马俊会突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十岁的年轻人,已经在人类文明最冰冷、最孤独的角落里,独自度过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中重建。

也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种人。

马俊不再从后视镜里看龙临了。他只是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将车速稳定在一个恰当的程度,既不太快引人注意,也不太慢浪费时间。

两个小时后,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

SUV驶入了一条窄小的社区道路,两旁是独栋的小楼,每一栋之间隔着不大的院落,院落里种着各种树——桂花、银杏、香樟——树龄看起来都有十几二十年了,枝叶在头顶交错,把整条路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下。

马俊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龙临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栋楼的外观。灰白色外墙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有几处细微的裂纹和修补痕迹,但不影响整体结构。普通的铝合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门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大约齐腰高,墙头上攀着几根看起来无人打理的藤蔓。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冠浓密,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深绿的阴凉。

没有EDC标志。没有警戒标识。没有任何显示这里与"异常收容"有关的元素。

龙临推开车门,跨出了车厢。

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都陂区特有的潮湿和草木气息。他站在院门前,目光从那栋楼的外观上扫过,然后落在了院子的地面上——铺的是普通的水泥,但有几处接缝的角度不太对,像是后来重新浇筑的。

他收回视线,跟着马俊走进了院子。

马俊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龙临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装修很简单,家具也是那种在任何一个普通小区里都能看到的款式——布艺沙发、实木茶几、壁挂电视、一套看起来没人用过的厨房用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放着几本过期的杂志,冰箱上贴着一张超市的促销传单。

看起来就像是某个中产家庭的住所。

一百四十多个平方,很大。但看起来也很普通。

当然,龙临不相信这个房间就是普通住的。

他的眼睛在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仔细端详式的观察,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扫描。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在三秒钟之内覆盖了客厅的所有表面。

沙发底部的阴影比它应有的深度多出了大约十五厘米——底部可能有一个可以收折的暗格。电视柜右侧的木板接缝处,木纹的走向和周围的墙壁不自然地一致,像是后来填补的。厨房的吊灯灯罩角度略微向下倾斜,不是照明角度,而是监控角度——三百六十度视野覆盖。走廊尽头那面挂钟的位置太高了,不像是给人看时间的,更像是——

龙临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把这些信息存进了大脑的某个角落,然后跟在马俊身后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配备了基本的家具——床、衣柜、书桌——看起来都是普通居民楼的标准配置。窗帘同样是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

龙临在三楼停下了脚步。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差不多,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门框比其他的宽了大约五厘米,铰链是内嵌式的,从外面看不到任何锁具。

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马俊走到那扇门前,回过头来。

他看着龙临,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里面有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有某种等待已久的期待,也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的满足。

"龙指,"他说,"这就是新EDC西蜀分部的基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龙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马俊见过他冷漠的样子,那种冷漠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是一种"我不想对这件事做出反应"的明确表态。但现在龙临脸上的那种无表情不是冷漠,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难被解读的东西。

像是一面湖水,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但你知道湖底很深,深到你看不见任何东西,深到你无法判断水面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马俊等着。

他等着龙临说些什么——惊讶,质疑,评价,哪怕是任何一个字的回应。但龙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马俊,然后目光从马俊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间——那些普通的家具、普通的窗帘、普通的墙纸、普通的灯——像是在用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尺,丈量着这间屋子与"普通"之间的距离。

一百四十多个平方。

独栋小区。

地下。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马俊身上。

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龙临面无表情。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鸟叫,有蝉鸣,有某个院子里传来的电视声——一切都那么普通,普通到让人几乎忘记,就在这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子里,藏着一个刚刚重建的、接手了127条人命遗产的EDC分部。

马俊还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但龙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从马俊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扇比其他门宽了五厘米的门上。

然后他迈步,向那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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