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沧源万载之前，生于虚空。上承天地，下接凡尘，二界并立。
未久虚空开裂，晦溟肆虐，欲吞尽苍生。始祖悲悯，以身殉道，于天地界间辟出上古神域，六神应运而生，镇守乾坤。
为绝后患，诸神广纳两界奇才，择三人，欲以九阵之法永封祸乱。
岂料阵成之日，人心生变，奸邪叛逃，九阵缺一。诸神慨然赴死，以身补阵，神魂俱灭。
自此神域深闭，天梯断绝，再无人能至。
后世天地凡尘以九天为首，代执神权，统御两界，勉强维系着这摇摇欲坠的安宁。
直至沧源1100年，沉寂千年的九天耀石石面龟裂，血光冲天，只留一句令九天仙众皆寒的预言：
天命归尘，沧源易主。
沧源的平静，终究是守不住了………”
“你这醉酒小生，从哪儿翻来的这破书残卷？
距那预言现世不过十九年，编谎话也得有个分寸。
客家还是赶紧出去吧，莫要扰我开门迎生意。”
女子步履轻媚，眼波撩人，半是驱赶半是调侃。
“此卷出自万嘉宫——天地秘事录。”
“哦，原来是皇城之物啊，晓得了~你快走吧。”语气轻飘飘的，似调侃，又似讽刺。
酗酒书生慢悠悠踱出酒楼，口中兀自高喊：“众妖群出，上荒必亡………”
红衣少年斜倚在藏风楼柱上，指尖轻敲桌面，听着满座醉客笑说遇妖趣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他眉心那枚菱形红印藏着玄机，乃是神域封闭后唯一残存的天命神印，亦是禁渊之下晦溟势力欲除之而后快的存在。他今日来此，不为听闻天下秘事，只为钓一条大鱼。
“沧源风云变幻，浊气肆虐。自神域关闭，能与傀师抗衡的，也就只有天地界九天与凡尘界四宗。可他们身负重任，却对上荒遭难置之不理，你们可想听其中机密？”
他一脚踩在饭桌沿，笑得肆意，漫不经心的模样里，藏着淬毒般的锋芒。
“你今年可有十八？小娃娃口气倒不小。”一位醉酒大叔打趣道。
也难怪旁人这般说。少年生得清秀挺括，眼尾微挑，虽身形高挑，脸颊仍带着几分少年稚气。
“大叔这话可不对。”少年轻笑一声，指尖依旧随意敲着桌沿，语气轻佻，却字字藏锋，“道无长幼，达者为先。年纪，算不得什么。”
这般短视之人，上荒倾覆之日，最先陪葬的便是他们。
女掌柜慢悠悠开口，风情里裹着几分锐利：“公子可要瞧清楚了，这里是藏风楼，往来之人不过寻欢作乐，谈笑间皆是风月闲情。身处这繁花堆里，谁又会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一语落下，满座哄笑。
少年却不言不语，只微微而笑，仿佛在静静等待猎物，落入自己编织的网中。
哄笑正盛时，酒楼角落珠帘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九岁的孩童缓步走出。
眉目清秀，身形娇小，一身青灰色宽袍几乎盖住整只小脚，行走间衣袂轻摆，自有一番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从容。
那双清澈眸子静静扫过场内嬉笑众人，最终，落在了被众人冷落的少年身上。
见是个孩童，不少人随口打趣：“哪儿来的小娃娃，穿得跟个小老道似的，也来凑热闹？”
孩童不慌不忙停步，双手轻叠于袖中。
“我对上荒之事颇有兴致，施主可愿借一步说话？”眼神平淡，微含暖意。
少年眼尾微扬，笑意真切。旁人分不清这是解围后的释然，还是猎物上钩的洋洋得意。
他抬手虚引，朝帘内示意：“甚好，幸好有小道士垂怜，不然今日，怕是要被楼中诸位俗人围攻了。”
他故作尴尬一笑，迈步朝珠帘后走去。
等了这几日，总算没有白等。
“施主不必称我小道，在下姓张，名小满。”
“张小满？”少年微顿，“为何叫小满？单取一个满字，或是大满，岂不更好？”
张小满颔首轻笑：“师父常说，大满大满，欲满则亏。小满，足矣。”
“我叫谢得意。”少年自嘲一声，“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要失意一辈子？”
我既然叫谢得意，那我便偏要得意一辈子。
张小满自知失言，抬手握住胸前念珠，低声念了句佛号。
谢得意顺势追问：“你方才说道长师父，不知师从何门？”
话音落，张小满掀开珠帘。
帘内包房，坐着一个与他容貌极为相似的人。
不对。张道主理应是年过七旬、鬓发斑白的老者，怎会是这般模样？难道是消息有误……
谢得意正暗自沉吟，那人已迅速起身。
“在下张小九，师出观心道。这是我师弟。”
“方才听谢公子论沧源时局，颇觉有趣，故而想请公子入内一叙。公子……可是知晓其中缘由？”
这些缘由，便是知道，也不会与你细说。左右你又不能引我入观心道，这几日当真不顺。
“谢公子？谢公子？”
“哦，缘由我自然知晓。只是九道士身为四宗之人，所知想必远胜于我，我便不在此献丑了。”
谢得意淡淡一笑，“你说，对吗？”
“谢公子………”
张小九还想再说，谢得意却已转身，快步离去。
在荒凡俗人眼中，藏风楼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可只有少数人知晓，这里藏着沧源最隐秘的消息，是凡尘四宗的地下黑市，亦是各路修者打探情报的汇集之地。
“不是说道主每月都会带弟子下山，来此打探晦溟余孽的消息吗？
为何道主未至……是察觉了我的踪迹，还是故意避而不见？”
谢得意走在长街上，低声自语。
“看来此事，只能另寻他法。”
“谢公子，且慢。”
巷角拐角，方才那酗酒书生竟一直等在那里。
“你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人，吓我一跳。”谢得意微微喘了口气。
“你不是讨酒的疯子。方才为何故作痴态？又为何在此等我？你想做什么？”谢得意打量着这个书生。
书生轻捋发丝：“方才醉酒一时失态，现已酒醒，公子莫要见怪。”
“这酒醒的道是快”谢得意喃喃自语。
“谢公子之后所言，我皆听在耳中。他们笑你，只因无知。”
“刚刚没顾得上问你，你说的‘众妖出，上荒亡‘是什么意思？”他这样试探着，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自皇城至此，一路上踏足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小妖。若我没记错，这些妖从来只呆在苍凉皇山。
除非有人暗中操控，否则以他们的妖力是无法踏出二十四桥的守护的，因而大胆推测上荒将有浩劫。
谢公子适才说的浊气可是晦溟浊气？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市集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
谢得意心中已有戒备，此人前则装疯，现又示好，动机不纯，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愿君稍停。我常以秘卷见闻告人，却无人能懂。适才听公子一言，方知世间尚有知己。
在下来自皇城，名公孙卿安。”
公孙卿安谈吐温文，自带一股书卷气。
原来是皇城中人。上荒之人皆传，他被万嘉皇禁于城中，不得外出，怎会出现在这霖南边境小城？
“公……额公孙公子，怎会大驾光临这霖南小城？”谢得意试探着开口。
“想来你也会这般问。上荒人人都说，姑姑掌权，忌惮于我，将我囚在皇城。
这话半真半假。姑姑掌权是真，护我于皇城也是真。
可她并非忌惮我，万嘉皇仁厚，是明君，亦是好姑姑。她所做一切，皆为护我周全。”
公孙卿安眼中微热，似有泪光。
“说重点。”谢得意实在听不惯这般冗长说辞。
他擦去眼角并未落下的湿意，沉声道：“姑姑近来与掌权大监周旋，朝内忧患不断。
我此次悄悄出城，一不愿成为累赘，二想潜心修道，以求扶摇九天，了我平生孤志。”
“好志向啊公孙兄，那你为什么来这里，难道你是想去辨命格？”
“正是。我已探明，辨格之日在三月初五。不知谢君可愿同行？”
正愁无处交差，当真是天助我也。
“也好。只是我眼下尚有琐事未了，不如十五日后，我们仍在藏风楼相见。”
话音未落，谢得意已从怀中取出传送符纸。
“如今的少年，行事都这般急躁。不似我，文质有礼。
唉，沧源之悲，沧源之悲啊。”
另一边，包房内的观心道主从床榻下爬了出来，揉着腰叹道：“哎哟，可算走了，累死我这老骨头了。”
张小九连忙上前，将老道主扶起。
道主抬手，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头。
“师父别打，我知错了。方才见有人关心傀师作乱之事，一时激动，才多言了。”
张小九一脸惶然，天真模样，总叫道主又气又无奈。
道主轻叹：“上荒虽有傀师异动，却只是初露端倪。
寻常人连苍凉皇山有妖物出世都不知，怎会知晓傀师秘事？此人此番言论，必定另有所图。”
“劫数将至，避无可避，阻无可阻啊……”
“师父，您说什么？我怎听不懂？”
“小九，沧源六境，灵、御、玄、归、霄、神，你修到哪一步了？”
张小九自入道便贪玩，观心之术不过初入灵尘境，便再难精进。
“沧源六境，本就困不住观心之人。”他语气心虚，隐隐有些强辩。
道主脸色一正：“我常与你说，在外不可轻信他人，更不可随意自报家门。
本道一把年纪本不想动怒，可我平日教你的规矩，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人家虽头发花白，性子却依旧像个孩童。
说来也奇，整个观心道上下，大多这般心性纯粹，许是修习观心之术，需得内心澄澈，方能立心固本。
“师父，您何必如此。他既已猜出小满身份，定然知道您会来。观心道不许弟子轻易入世，这规矩早已人尽皆知。”张小九略带抱怨。
“师兄慎言。你我本是尘中遗孤，若非师父收留，早已湮没无闻。
蒙师父收养，方有生机；得师门教养，才承道统。”张小满语气平静，神色诚恳。
“师弟，我忍你许久了。你可知，同门为何多与你疏远？
只因你太过不懂人情世故。方才那番话，便是最好的例证。
言者无心，闻者有意。你行事刻板，不知变通。世人皆可修观心之术，唯独你，只困于观势之道。”
神域盛年，观心道独步天下，门中诸贤皆以观势之能窥破天机，料敌先机。然岁月流转，神域关闭，九天易势，时势随之翻覆。
观心之术因契合世道权柄，渐为历代掌门所推崇，代代相承，遂成今日之风气。
“哎哎，打住打住，越扯越远了，头疼。”道主扶额。
“道主师父！”“师父！”
二人同时上前搀扶。
“师兄，是我不对。”张小满语气谦和。
“不不，小满师弟，是我失言……”张小九挠着头，手足无措。
“小九，你虽年长，却仍参不透许多事。”
道主缓缓道，“昨日离山之前，我与小满曾往定盘星台占卦。卦象显示——今日，我必会遇上一人。”
“此人与我命数相连，共生共缚。
只是天意难测，是天赐机缘，还是生死劫数，尚未可知。”
“所以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避则避。”
………
酒楼那场风波过后，谢得意消失了整整三日。
再露面时，他换下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红衣，一身茶褐暗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唯独一双眼沉沉压着，漫出一缕挥之不去、令人心头发闷的阴寒。
谢得意穿过万妖林，站定在晦溟残宫之前，对着那团盘旋的人形黑雾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得近乎谦卑：“义父，那观心道禁术虽难夺取，属下却已摸清门路。只需寻到阵眼之宝，必能为您取来。”
黑雾翻涌散开，一道阴冷嗓音直钻耳膜：“谢儿，休要耍花样。你若敢欺瞒于我，这沧源天地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处。”
孤魂大人素来最擅演这天家骨肉、父慈子孝的戏码，仿若它本就生于这片天地，浑然天成，寻不出半分外来客的痕迹。
没人会料到，当年趁乱出逃的晦溟余孽，如今竟成了令整片山妖闻之色变的存在。
“孩儿不敢。”谢得意唇角噙着温顺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彻骨冰凉。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来日，再将你手刃，报仇雪恨。
目送黑雾隐入暗处，谢得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刻意堆起的虚伪，眼底锋芒乍现，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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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初次见面，不好之处，愿诸位多多担待，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