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无逸殿。
宫门重锁,禁军环立,连阳光都难以透入。
吕氏被囚在此已近多月。
她鬓发散乱,衣裙陈旧,再无昔日太子次妃的半分华贵,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淬着毒,阴鸷得令人心悸。
“太孙…… 皇太孙……”
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嚼碎一块烧红的炭。
朱允熥册立那日,礼乐声响彻皇宫,她在囚殿之内,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一生最痛、最恨、最不甘的一天。
她机关算尽,毒杀不成,反被囚禁;儿子朱允炆低头称臣,再不敢有半句怨言;吕家早已败落,父亲吕本亡故多年,朝中再无半分靠山。
可她…… 不甘心。
“我儿才是太祖亲养、才是东宫名正言顺的血脉!” 吕氏猛地拍地,指甲断裂,鲜血直流,“朱允熥不过仗着母家势大,仗着嫡之一字,凭什么骑在我儿头上!”
身旁老婢吓得瑟瑟发抖:“娘娘…… 小声些,禁军听见……”
“听见又如何!” 吕氏厉声低笑,“陛下老了,他护得了朱允熥一时,护不了一世!”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虽被囚,可这宫里、这朝中,依旧有念着吕家旧恩、看着允炆仁厚的人。”
“只要我不死,只要允炆还在……”
“这储位,这天下,未必没有变数!”
老婢脸色惨白:“娘娘,您千万莫再想了…… 太孙殿下仁厚,陛下雷霆手段,再谋逆,便是灭族之祸啊!”
“谋逆?” 吕氏冷笑,“我儿若能登基,那便是拨乱反正,是正统归位!”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阴毒如蛇:
“你去想办法,帮我递一封信出去。”
“给允炆。”
同一时间,东宫正殿。
朱允熥已正式以皇太孙身份理事。
他虽年少,行事却沉稳有度,整顿宫规,安抚旧部,赏罚分明,短短一月,便让人心尽服。
这日,心腹内侍悄然入内,神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
朱允熥放下书卷:“说。”
“无逸殿那边,吕氏虽被囚禁,却并未安分。她暗中指使老婢,买通守门小吏,试图向外传递密信。”
朱允熥指尖微顿。
他早料到吕氏不会死心。
可他没想到,她被囚至此,竟仍敢暗中谋动。
“信呢?”
“已被我们截下,尚未送出。” 内侍呈上一封密信,封口未拆。
朱允熥拆开。
信上字迹扭曲,却字字诛心 ——允炆吾儿:娘虽囚,心不死。朱允熥恃嫡而骄,非长久之相。陛下年迈,朝局未定,你需隐忍待机,联络旧臣,收拢人心。娘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仍是东宫嫡子。他日若能翻身,必以朱允熥之血,祭我今日之辱!
短短数语,恨意滔天。
朱允熥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本念在兄弟同根、父亲颜面,不想对吕氏赶尽杀绝,只将她幽禁终身,保其性命。
可他没想到 ——囚得住人,囚不住心;锁得住身,锁不住祸。
吕氏一日不死,朱允炆身边便永远有一根毒刺。
这东宫,这太孙之位,便永远不得安宁。
“殿下……” 内侍低声,“如何处置?”
朱允熥闭上眼,再睁开时,少年眼底已无半分犹豫。
“送去御书房。”
“给皇祖父。”
御书房。
朱元璋看完密信,苍老的面容一片死寂。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怒极反笑:
“好…… 好一个吕氏!”
“朕留她一命,是看在标儿面子,是念在允炆年幼!她竟如此不知死活,暗通书信,教唆儿子,谋夺太孙之位!”
龙颜大怒,寒气席卷全殿。
朱允熥跪在下方,沉声道:“皇祖父,孙儿……”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
老人目光如刀,直射人心:
“熥儿,你心善,你念亲情,但皇家无亲情,皇权无仁慈。”
“今日她敢写密信,明日便敢勾结外臣;今日她敢教唆允炆,明日便敢再动杀心!”
“祸根不除,必成大患!”
朱允熥心口一紧。
他知道皇祖父要做什么。
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传朕旨意 ——”
“吕氏幽闭无逸殿,终身不得出,不得见人,不得闻外事,衣食减半,形同废人!”
“胆敢为吕氏传递消息、内外勾结者,不论身份,一律凌迟!”
“朱允炆…… 严加看管,禁足府邸,非诏不得入宫!”
“吕氏一党、吕本旧部,凡有牵连者,彻查,严办!”
话音落下,再无转圜。
朱允熥沉默片刻,终是叩首:
“孙儿…… 遵旨。”
他不是不狠。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
在这大明皇宫,在这皇权中心,
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
吕氏不死,祸根不除,东宫永远不宁。
当夜,无逸殿。
禁军冲入,锁死门窗,撤去宫人,只留两名老卒看守。
吕氏听到旨意,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她望着漆黑的殿顶,惨笑出声:
“陛下…… 朱允熥…… 你们好狠的心……”
“我诅咒你们…… 诅咒这东宫…… 诅咒这大明江山……”
声音渐渐被宫门隔绝。
从此,世上再无吕氏,只有一个被彻底遗忘在囚殿中的疯妇。
祸根,终于被斩断。
东宫重归平静。
可朱允熥站在殿中,望着夜色,却丝毫没有轻松。
他知道 ,吕氏虽灭,风波未停。
朱允炆尚在,朝臣观望,藩王虎视,舅家蓝玉势大……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
他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藏着先太子遗留的玉佩。
“父亲,” 他低声自语,
“儿臣会守住东宫,守住嫡脉,守住大明。”
“谁也别想再乱我家国。”
夜色深沉,宫灯如豆。
少年太孙的身影,在灯火中愈显孤峭、愈显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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