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无道于后山握紧断枪、说出“换”字的一个时辰前,秦家大宅内,寿宴正酣。
红绸高挂,灯火通明。秦家老祖三百岁大寿,云荒有头有脸的势力都派人来了贺礼。前厅摆了整整三十桌,珍馐美馔,灵酒飘香,丝竹悦耳,推杯换盏。人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吉祥话,仿佛秦家还是那个雄踞青州数百年的修炼望族。
而在最角落、最靠近后门的那张桌子,秦无道安静地坐着,低头吃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素面。
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其他桌子坐满了,但这张桌子像是被刻意遗忘,只有一副碗筷,一碟青菜,一碗素面。面汤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面条泡得有些发胀,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筷子一筷子,细嚼慢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没人看他,就像他不存在。
或者说,在秦家大多数人眼里,他这个庶子,本就不该存在。
“哟,这不是无道堂弟吗?”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秦无道没抬头,继续吃面。他知道是谁——秦昊天,他同父异母的嫡长兄,炼气七层,秦家这一代天赋最好的子弟之一。
秦昊天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秦无道怀里——那里微微鼓起,是那截贴身藏着的断枪。
“听说,”秦昊天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秦无道脸上,“你娘临死前,给你留了件好东西?”
秦无道筷子停了停,又继续。
“不说话?”秦昊天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能留什么宝贝?不如拿出来,让兄长帮你掌掌眼。若是无用之物,免得你怀璧其罪;若真是个宝贝……放在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身上,也是糟蹋。”
周围几桌有人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戏谑,有幸灾乐祸,但没人出声。秦家内部的事,外人懒得管;秦家自己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庶子得罪嫡长子。
秦无道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粗布擦了擦嘴,这才抬头看向秦昊天。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
“没有?”秦昊天笑容冷下来,“我的人亲眼看见,你每日丑时在后山练拳,怀里有东西发光。秦无道,我是你兄长,好心提醒你——那东西,你护不住。乖乖交出来,我保你在秦家平安到老。不然……”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然,哪天你练拳时不小心跌下山崖,或者吃饭时噎死了,可没人替你收尸。”
赤裸裸的威胁。
秦无道看着秦昊天,看了三息,然后说:“说完了?”
秦昊天一愣。
“说完了就让开。”秦无道起身,准备离开。他不想在这里冲突,不是怕,是觉得无意义。母亲说过,不要和蠢货纠缠,会拉低自己的层次。
但他想走,有人不想让他走。
“站住!”秦昊天猛地拍桌站起,酒水洒了一桌,“秦无道,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这一声喝,终于吸引了更多目光。连主桌上正在敬酒的秦家家主——秦无道的父亲秦岳,也皱眉看了过来,眼神里是明显的不悦,但没说话。
秦昊天绕过桌子,拦在秦无道面前,伸手就去抓他衣襟:“把东西交出来!”
秦无道侧身,避开。
“还敢躲?!”秦昊天恼羞成怒,炼气七层的灵力轰然爆发,右手成爪,带着凌厉劲风,直抓秦无道肩膀!这一爪若是抓实,肩胛骨至少骨裂!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谁也没想到秦昊天会在寿宴上直接动手。
秦无道眼神一冷。他不想惹事,但不代表怕事。他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再次避开这一爪,同时左手如电探出,扣向秦昊天手腕脉门!
秦家基础武学“分筋手”,他练了七年,早已烂熟于心。
秦昊天一惊,没想到这废物竟有如此反应和手法,急忙缩手。但秦无道的手如影随形,指尖已触到他手腕皮肤——
就在这时。
“轰——!!!”
秦家大宅厚重的大门,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狂暴的气浪冲进前厅,掀翻桌椅,杯盘碎裂,酒菜洒了一地。猝不及防的宾客们惊叫着被气浪推倒,场面瞬间大乱。
烟尘中,一队身穿紫色长袍、胸口绣着燃烧太阳图案的人,踏着废墟,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阴鸷,气息深不可测。他身后跟着十余人,个个眼神冷厉,灵力波动最低也是炼气九层,更有三人气息浑厚,赫然是筑基期!
“紫阳圣地……”有人颤声低语,脸色惨白。
秦岳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挤出一个笑容:“周执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秦岳,”那被称为周执事的中年人——周永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声音冰冷,传遍整个前厅,“秦家私藏上古禁物‘钥匙’碎片,触犯紫阳律第三条,按律,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满堂死寂。
下一刻,尖叫炸开!宾客们疯狂朝后门、侧窗涌去,想逃!但紫阳的人早已散开,堵住了所有出口,手起刀落,鲜血喷溅!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前厅!
屠杀,开始了。
秦岳目眦欲裂,怒吼:“周永昌!我秦家何时私藏禁物?!你这是欲加之罪!”
周永昌懒得回答,只挥了挥手。身后一名筑基修士一步踏出,凌空一掌拍下!巨大的灵力掌印如山岳压顶,秦岳狂吼着祭出一面青铜小盾,却被掌印连人带盾拍成肉泥!
秦家家主,死。
秦无道在混乱中伏低身体,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心脏狂跳。他看见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叔伯长辈,在紫阳修士面前如草芥般被收割性命;看见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扭曲、凝固;看见秦昊天被一名紫阳修士一剑穿胸,临死前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死亡来得太快,太突然。
“在那里!”一声冷喝响起。一名紫阳修士发现了秦无道,眼中闪过贪婪,持剑扑来!剑光凛冽,直刺咽喉!
秦无道想躲,但身体像被冻住,炼气三层的灵力在筑基期的杀意锁定下,运转滞涩如陷泥沼。
要死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
他看见剑尖一寸寸逼近,看见对方脸上残忍的笑意,看见周围溅起的血珠在空中缓慢飘移。同时,他听见了声音——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像山涧溪流,哗哗作响。
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像沉闷的鼓,咚,咚,咚。
还有……怀中那截断枪,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像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呼唤着什么。
然后,一个苍老、虚弱、但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小子……想活吗?”
秦无道瞳孔骤缩。
“用五十年寿命……换一线生机……换不换?”
荒老人的声音!是外公!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秦无道在意识中嘶吼:
“换!!!”
“嗡——!!!”
断枪剧震!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气流,从枪身疯狂涌入他右手,顺着手臂经脉,冲进丹田,炸开!
不是热,是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寒,瞬间席卷全身!但在冰寒深处,又有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如火山喷发般从他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深处爆发出来!
“呃啊——!!!”
秦无道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内视——自己的寿命,像沙漏里的沙,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原本还有四十多年的寿元,在几个呼吸间,就少了近一半!
与此同时,右手手背上,一道灰白色的、像火焰又像裂纹的纹路,从指尖浮现,迅速向上蔓延,爬满整条手臂,爬上肩膀,爬上脖颈!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变得惨白,但皮肤下的筋肉却在疯狂贲张、跳动,充满无穷的力量!
“咔嚓咔嚓——”经脉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撑开、拓宽,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着牙,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那刺到眼前的剑尖。
然后,他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最简单、最原始的一拳,轰向那柄剑,和持剑的人。
“砰!!!”
拳头与剑锋碰撞的瞬间,精钢长剑像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拳头去势不减,重重轰在那紫阳修士的胸膛!
“噗——!”
清晰的骨裂声。修士的胸膛以拳头落点为中心,整个塌陷下去,后背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他眼珠凸出,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三张桌子,落地时已无声息。
一拳,击杀筑基初期。
周围厮杀的双方,都愣了一下。
秦无道缓缓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灰白纹路明灭不定,一股暴戾、嗜血的冲动在心头翻涌。他能清晰感觉到,每一点力量的涌动,都在加剧右耳那“沙沙”声的流逝速度。
但他没时间细想。
又有两名紫阳修士扑了过来,一左一右,刀剑齐出!刀光如雪,剑气如霜,封死了所有退路。
秦无道不退反进,低头,躬身,用肩膀硬扛左边一刀,同时右手如铁钳般抓住右边刺来的长剑,猛地一拧!
“咔嚓!”剑断。
他顺势将半截断剑反手插进对方咽喉。同时左肩剧痛传来,刀锋入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转身,左手抓住那持刀修士的手腕,用力一折!
“啊——!”修士惨叫,腕骨断裂。
秦无道夺过他的刀,横斩!头颅飞起,鲜血喷了他一身。
战斗方式原始、野蛮、高效,以伤换命,以命搏命。灰白纹路在他身上流转,伤口流血迅速减缓,甚至开始缓慢愈合,但每一次愈合,右耳的“沙沙”声就急促一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所过之处,紫阳修士非死即伤。但紫阳的人太多了,而且,那个最强的周永昌,金丹期的周执事,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
“有点意思。”周永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冰冷的杀意,“燃烧寿元的禁术?看来‘钥匙’碎片果然在你身上。”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秦无道面前,轻飘飘一掌按向他的天灵盖。
掌未至,恐怖的金丹威压已如山岳压顶,秦无道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口鼻溢血,动弹不得!
差距太大了。
秦无道眼中闪过绝望。但就在这时——
“背后!小心!”一声惊呼从旁边传来,是秦昊天的一个跟班,此刻满脸惊恐。
秦无道猛地侧头,用眼角余光瞥见——已经“死”去的秦昊天,竟挣扎着爬起,手中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眼神怨毒无比,狠狠刺向他的后心!
临死反扑!
前有金丹一掌,后有淬毒匕首。绝境。
秦无道眼中血色弥漫。生死关头,体内那股灰白力量疯狂爆发,他竟在金丹威压下,强行扭转身躯,避开了后心要害,但匕首还是深深刺进了左肋。
剧痛传来,匕首上有毒,麻痹感迅速蔓延。
同时,周永昌的一掌,也到了。
“滚开!”秦无道狂吼,燃烧寿元换来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向那一掌!
“轰——!!!”
气浪炸开!秦无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穿墙壁,摔进后院,口中鲜血狂喷,左肋匕首还插着,灰白纹路迅速黯淡。
周永昌也被震退两步,眼中惊色更浓。他没想到,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燃烧寿元后,竟能爆发出接近筑基后期的力量,还震退了他。
“追!他必须死!”周永昌冷喝。
秦无道踉跄爬起,看了一眼大厅内。秦昊天还保持着刺出匕首的姿势,但被刚才的气浪波及,胸口彻底塌陷,眼中生机迅速消散,死死瞪着他,满是不甘。
秦无道咳着血,看着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撞破后院围墙,跃进茫茫夜色。
此刻,夜色依旧深沉,距离他在后山说出“换”字,其实只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但对他来说,仿佛已过了一生。
秦无道在荒原上踉跄奔跑。
左肋的匕首不敢拔,每跑一步,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毒在蔓延,左半身开始麻木。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滴落在枯草上,在月光下呈暗红色,带着不祥的紫黑。
右耳的“沙沙”声,在燃烧停止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它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变成了某种确切的刻度——每一次“沙”声,都像在他灵魂上刻下一道“你又少活了一瞬”的印记。
那声音冰冷、精确、不容置疑,像死神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他不敢停。停下,就会更清晰地听见那声音,就会更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尘土和枯草味。在浓重的血腥味中,秦无道仿佛依稀嗅到一丝极淡的、食物烧焦后又冷却的气味,但转瞬即逝,被血腥掩盖。 他无暇深究,继续奔跑。
脑中,荒老人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往北……十里……有破庙……去那里……等……”
“等……谁?”秦无道嘶声问,嘴里全是血腥味。
“等……一个会来的人……她能帮你……但记住……永远别完全相信她……月家的人……都不可信……”
声音彻底消散,无论秦无道如何呼唤,再无回应。
秦无道咬牙,抬头看向北方。夜色茫茫,根本看不见什么破庙。但他没有选择,只能朝着那个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奔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
右耳的“沙沙”声,如影随形。
但他没有停。
因为停下,就会听见那声音——那是他仅剩的二十一年生命,正在一刻不停地,离他而去。
而他,要活着。
要等娘回来。
要问问她,为什么留下这把枪,为什么要他去天荒,为什么……要他承受这样的命运。
他跑着,血一路滴落,在荒原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指向北方,指向未知的破庙,指向那个即将出现的、名叫月清影的女子,和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交易。
远处,望月楼顶。
月清影静静站着,黑衣融入夜色,气息收敛到极致。她的“月瞳”清晰映照出秦家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那个少年,燃烧生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战力,最终重伤逃亡的过程。
她翻开观测录,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停顿了一息。
然后,她开始书写,笔迹依旧工整,但某些笔画略显急促:
观察记录:
目标秦,确认激活禁忌传承。能量波动峰值:炼气三层→筑基后期(临时)。生命特征急剧衰减,模式符合“燃烧寿元”类禁术,预估燃烧量:四十五至五十年。
战斗方式:原始,高效,无章法,以伤换命倾向明显。受伤概率:高。但……生存意志评级:S。
当前状态:重伤,左肋中刀(疑似带毒),失血约两成,燃烧反噬即将开始。逃亡方向:北。
紫阳追击力量:金丹初期一名,筑基三名,炼气若干。目标被捕获/击杀概率:98%(若无外力介入)。
决策:介入时机已到。目标濒死时出手,施恩价值最大,契约约束力最强。追踪,等待。
她合上册子,看了一眼秦家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又望向北方荒原。那个少年踉跄的身影,正在月光下挣扎前行,每一步都拖出长长的血迹。
月清影轻轻按住左锁骨。咒印处传来细微刺痛。痛感等级:三。
还能忍。
她纵身跃下高楼,身影在月色中几个起落,朝着北方追去。步伐精确,从容,像在赴一场计算好的约。
风中,传来她低不可闻的自语,冷静如初:
“目标生还率预估:百分之二。”
“介入后生还率预估:百分之四十。”
“值得一试。”
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
也吞没了身后那座火光冲天、已成炼狱的秦家大宅。
新的篇章,在血与火中,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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