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很窄,也很浅。
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山崖底部一道被洪水冲刷出的凹隙,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半掩着。内部空间仅能容三四个人并排坐下,高不过一人,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湿冷岩石。
但对此刻的三人来说,已是绝佳的避难所。
月清影率先进入,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安全。她从怀中取出一小截手指粗细的暗青色线香,指尖灵力一搓,线香顶端燃起一点微弱红光,却没有明火,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清凉药草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弥散在狭小空间里。
“宁神香,可临时遮蔽气息,对低阶探查术法有效。效力约两个时辰。”她简短解释,将线香插在石缝中,然后走到最内侧,背对入口坐下,取下腰间水囊,小口饮水。
秦无道和柳破军随后踉跄而入。秦无道几乎是贴着洞壁滑坐下来,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柳破军则一屁股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动作幅度大得多,牵动后背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随即又咧嘴,仿佛那只是蚊虫叮咬。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宁神香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然后,秦无道开始处理伤势。
他沉默地、费力地脱下早已被血浸透、又被汗水灰尘糊成一团的破烂上衣,露出少年人清瘦却伤痕累累的上身。旧的拳印、新的刀伤、灼烧的焦痕、还有左肋那个被草草烧合、依旧狰狞外翻的伤口,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拿起水囊——是月清影刚刚放在他手边的,没说话——倒出一点清水在还算干净的里衣碎片上,开始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很慢,很笨拙,因为右臂伤势不轻,每一次抬手都微微颤抖。清理到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他尝试反手去擦,试了两次,角度别扭,够不到。
一只握着青色小玉瓶的手,无声地伸到他面前。
是月清影。她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只是随手一递。
秦无道顿了顿,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药香散发出来。是上好的金疮药。他将药粉小心倾倒在左肩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后的清凉,血很快止住。他又将药粉洒在左肋和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整个过程,他没说谢谢,月清影也没回头。
另一边,柳破军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
他大咧咧地扯开前襟,露出肌肉虬结、同样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一道新鲜的刀伤从左胸斜划到右腹,皮肉翻卷,虽然不致命,但看着吓人。他自己看了看,“啧”了一声:“刀口还挺齐整,那龟孙手艺不错。”
他没有用药,只是再次拿起水囊——他自己的,早就空了,他拿的是秦无道手边那个——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噗”地一声,将水全喷在了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嘶——爽!”他呲牙咧嘴,却笑出声,随手用破烂的衣袖胡乱抹了抹伤口周围的血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油乎乎的破布包。
打开,里面是那块仅剩的、在刚才逃亡和战斗中几乎被压成碎渣的焦饼。饼渣混着干涸的血迹和他自己的汗味,看上去……难以形容。
柳破军看着那一小堆饼渣,愣了一瞬,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怀念,又像痛楚。但下一秒,他又咧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咳,碎是碎了点……”他嘟囔着,用手指将破布上的饼渣仔细拢到一起,聚成一小堆。然后,他抬头,看向秦无道,又看看月清影的背影。
“那个……两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有点突兀,“折腾了大半夜,饿不饿?虽然……卖相差了点。”
秦无道和月清影都看向他,看向他手心那一小撮混着血污的饼渣。
柳破军不等他们回答,用仅剩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堆饼渣分成三小份。分得很仔细,尽量让每份看起来差不多多。然后,他捏起其中一份,看也没看,直接扔进自己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吞了下去。吞咽时,他眉头皱了一下,似乎被干硬的饼渣噎到了,但他很快舒展开,仿佛无事发生。
“尝尝?虽然凉了,碎了,还有点糊味儿,但……是粮食。”他咧着嘴,将手伸向两人。掌心,躺着剩下的两小份饼渣。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宁神香燃烧的轻响。
月清影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柳破军的手心,和他脸上那看似随意、眼底却带着某种执拗的神色。她看了大约三息,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了其中一份饼渣,放入口中。她咀嚼得很慢,很细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分析某种药物的成分。
秦无道看着她,又看看柳破军。月光从藤蔓缝隙漏入,照在柳破军空荡的右袖和掌心那最后一点饼渣上。他沉默着,也伸出手,拿起了最后一份。
放入口中。又苦,又硬,混着焦糊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他自己的血腥味。很难吃。
但他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咽下的瞬间,某种比饼渣更坚硬、更温暖的东西,似乎也顺着喉咙,落进了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柳破军看着两人都吃了,脸上笑容真切了些,他拍拍手,将破布折好,重新塞回怀里——即使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行了,饼也吃了,血也流了,该认识一下了。”柳破军靠着洞壁,姿态放松,但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我叫柳破军,以前是北境边军的斥候,现在是逃兵,兼流浪汉。”
秦无道看着他空荡的右袖,又看看他左手上厚厚的老茧和疤痕,低声说:“秦无道。秦家……遗孤。”他说“遗孤”两个字时,声音很涩。
两人看向月清影。
月清影已经重新转过身,面对洞壁,声音平静无波:“月清影。月家最后一人。”
短暂的沉默。
秦无道问:“为什么帮我?”他看向月清影的背影,也瞥了一眼柳破军。
月清影没有回头:“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帮你,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步骤。”
柳破军则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老子看那帮穿紫皮、绣太阳的杂碎不顺眼,很多年了。帮你们,就是给他们添堵,老子乐意。”
“钥匙?”秦无道握紧了怀中的断枪,枪身冰凉。
“是。”月清影答得干脆。
“巧了,我也在找‘钥匙’。”柳破军接口,笑容淡了些,眼神望向洞外深沉的夜色,有些悠远,“不过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一个兄弟的愿,也为了弄清楚一些……边关的老故事。”
秦无道心中疑虑未消,但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难以思考。
这时,月清影重新转过身,面对两人。她手中拿着那本羊皮封面的观测录,摊开某一页,递到两人都能看到的角度。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用细腻笔触绘制的简易地图和灵力标记,以及几行清晰的评估数据。
“紫阳的搜索网正在收紧,以破庙为中心,向东北、西北扇形扩展。我们当前位置,”她指尖在地图上一点,“在此处。安全窗口期,最多到明日正午。”
“基于当前状态评估:我,战力保留约六成,咒印稳定。秦无道,重伤,失血过多,战力不足两成,且生命本源受损。柳破军,多处外伤,灵力消耗大,战力约四成。”
“单独行动,穿越紫阳封锁抵达青州城的生还率预估:我,百分之二十三;秦无道,百分之八;柳破军,百分之十五。”
“若合作,资源共享,互相掩护,生还率可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一以上。”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军情简报。
“我的提议:建立临时合作契约。契约内容:在抵达青州城前,互不背叛,互相提供必要的掩护与支援,共享必要情报。抵达青州城后,契约自动终止,各凭本事。”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这是基于当前局势和数据的最优解。接受,或拒绝。”
秦无道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紫阳修士的红色标记,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火烧火燎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虚弱。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四十一……他没得选。
“我接受。”他声音沙哑。
柳破军挠了挠头,看看月清影,又看看秦无道,最后咧嘴一笑:“行啊!人多热闹,打架也多个伴儿!老子也接了!”
“契约成立。”月清影合上观测录,语气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算术题。但她合上册子时,指尖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很轻,很快。
“青州城……”秦无道想起之前月清影提过,“那里有摆脱紫阳的办法?”
“紫阳圣地在青州城设有分坛,但同时也是三年一度‘升仙大会’的举办地之一。”月清影解释道,“所谓升仙大会,是紫阳及其附庸势力选拔优质年轻修士的仪式。入选者,可获得资源倾斜和进入紫阳外围修炼的资格。”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一个机会。混入其中,获得临时身份,有助于我们隐匿行踪,并获取下一步行动所需的情报和资源。但同样,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便是自投罗网。”
柳破军插嘴,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说白了,就是混进狼窝里装羊崽子呗?刺激!”
“你也可以选择不参与。”月清影淡淡道。
“那不行,契约都定了,老子是那种丢下队友的人吗?”柳破军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说起混进敌营,老子当年在边关,可没少干这种活儿。我们那儿有个规矩,谁夜袭蛮子营地,割了敌军大将的耳朵回来,当晚的酒,全队他请!老子靠这个,请了不下十回,欠的军饷全搭进去不说,还倒欠伙夫好几顿酒钱!”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是何等光荣有趣的事。
月清影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根据过去五年北境军报统计,执行此类高危敌后渗透任务的边军斥候,平均生还率不足三成。生还者中,七成留有永久伤残。”
柳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近乎夸张的笑:“哈哈哈!那老子不就是那三成里的?不仅生还,还只少了条胳膊,赚大发了!”
他笑着,用仅存的左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左腿,拍得啪啪响,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
秦无道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眼睛,沉默着。他没笑,也笑不出来。他只是觉得,那笑声里,有些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柳破军渐渐低下去的笑声余韵,和夜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轮流守夜。”月清影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我守子时。秦无道,你守丑时。柳破军,寅时。其余时间,尽快休息恢复。寅时末,我们动身。”
没有异议。
秦无道和衣躺下,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右耳的“沙沙”声顽固地存在着,不紧不慢,提醒着他生命的流逝。全身的伤口在寂静中苏醒,争先恐后地散发着疼痛。疲惫如山般压来,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能听见身侧不远处,月清影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平稳,规律,像某种精准的计时工具。也能听见洞口方向,柳破军渐渐响起的、粗重却均匀的鼾声。但奇怪的是,每当洞外风声稍大,或者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啼叫,那鼾声会立刻停止片刻,然后才又继续,仿佛睡梦中也保持着某种警觉。
山洞不大,三个陌生人的气息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种奇特的、令人不安又莫名安心的矛盾感。
秦无道睁开眼,望着头顶岩石粗糙的纹路,在黑暗中默默计算:二十九年,十一个月……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不知道这点时间够不够找到母亲,够不够找到答案,够不够……活下去。
他侧过头,看向月清影的方向。她依旧背对着他坐着,腰背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她的观测录摊开在膝上,但她似乎没在看,只是望着洞口藤蔓缝隙里漏下的、破碎的月光。
借着那点微光,秦无道看见摊开的册子最新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迹很新,应该是刚刚写下的:
“临时契约成立。合作生还率预估修正:41.7%。变量备注:新增观测项——‘饼渣的分配’。行为逻辑:不符合效率最优,不符合资源最大化原则。动机:未知。影响:暂计入‘非理性干扰因子’,权重待评估。”
秦无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洞顶。
洞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野兽遥远的嚎叫。
洞内,宁神香的清冷药味、未散尽的血腥味、还有那丝极淡的饼渣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三个伤痕累累、各怀目的的人,在黑暗和寂静中,守着夜,或试图入睡。
没有人说“信任”。
但今夜,在这狭窄、冰冷、充满未知危险的山洞里,他们决定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外两个几乎全然陌生的人。
哪怕,只有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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