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破败木屋的那一刻,清晨微凉的风迎面拂来,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湿气息,也裹挟着林家大院深处隐约传来的喧闹人声。
他抬手微微拢了拢身上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指尖触到布料上磨出的毛边与补丁,心底一片平静。时隔数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出房门,踏入这座处处透着势力与凉薄的林氏宅院。
眼底深处藏着历经两世的沉稳与警醒,面上却刻意敛去所有神色,只留一副怯懦寡言、体弱体虚的模样,全然贴合旁人对这具身子“废材病秧子”的固有印象。
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自身尚且只是勉强稳住伤势,气血刚有回暖,肉身根基依旧虚浮,半点锋芒都露不得。一旦流露出丝毫异常,或是被有心人察觉到伤势好转过快,只会凭空惹来猜忌与窥探。
在这弱肉强食的宗族里,无实力撑腰的异常,从来都不是机缘,而是祸端。
沿着院墙最偏僻的角落缓步慢行,脚步放得极轻,尽量贴着阴影走动,刻意避开族中子弟常往来的主干道。沿途路过几处热闹的院落,里面时不时传出少年子弟的说笑声、比拼拳脚的闷响声,还有管事呵斥下人的厉喝声。
那些鲜活热闹,与他如今所处的冷清破败,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路过一处演武场边角时,几名年纪相仿的林家少年正围在一起切磋拳脚,锤炼基础淬体招式。他们身形结实,气息充盈,拳脚挥动间带着实打实的力道,显然平日里粮草充足,还有基础淬体汤药滋养,资源从不短缺。
人群之中,有两人他借着原主的记忆认得——皆是平日里最爱欺凌原主、克扣原主微薄口粮的同族旁支子弟。
那几人目光随意扫过墙边低调慢行的他,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有人低声嗤笑几句,言语间满是嘲讽,无非是调侃他坠崖没死也是白费力气,终究还是一辈子扶不起的废材。
换做从前的原主,或是会羞愧低头,或是会隐忍憋屈,满心屈辱。可如今躯壳之内,藏着的是历经世事、心性沉稳的魂魄。
那些刻薄嘲讽入耳,他面色分毫未变,眼神淡然不移,脚步不停不顿,仿佛那些讥讽与自己毫无干系。
不争辩,不抬头,不对视,不纠缠。
无视,便是此刻最好的回应,也是最稳妥的自保。
他心里明白,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一时赌气争来颜面,只会换来后续变本加厉的刁难与欺辱。如今粮草断绝,身无长物,伤势刚稳,根本没有与人对峙的资本。
唯有忍,唯有藏,唯有熬。
默默走过演武场,避开那几人的视线,一路顺着偏僻小径,慢慢走到林家宅院通往外界的侧门。这侧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多是家中下人外出采买、搬运杂物所用,守卫松懈,也不容易遇到族中高高在上的嫡系子弟。
守在侧门的两名家丁懒懒靠在墙边,打着哈欠,眼神散漫,见他一身破旧衣衫,面色瘦弱苍白,只当是个不起眼的落魄旁支子弟,连盘问都懒得盘问,随意挥了挥手便放他出去。
踏出林家侧门的那一刻,视野瞬间开阔开来。
门外连着青阳镇外围的市井街巷,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蜿蜒延伸,两旁错落排布着大大小小的摊贩、粮铺、药摊、熟食小店,还有往来穿梭的镇民、赶路的猎户、歇脚的武者,人声鼎沸,烟火气浓郁。
清晨的街巷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家摊贩早早开张,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粮铺门前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空气中飘着粗粮面食的香气,偶尔还有草药摊散发的淡淡药味,混杂着街边小吃的热气,构成了这座武道小镇最寻常的市井模样。
他站在巷口,没有急于上前,反而静静驻足片刻,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环境,如同从前在研究所规划实验流程一般,心中默默盘算利弊。
眼下首要目标只有一个:找到能填饱肚子的吃食,最好能顺带寻到几样最寻常、最廉价的温补草药。
不用名贵,不需珍稀,只求温和滋养,能慢慢调理气血,加固肉身,不引人注意即可。
他身无分文,原主从小到大被克扣俸禄,手里从未攒过半枚铜板,想要直接买粮买药根本行不通。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另寻门路。
顺着街巷边缘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一个个摊贩,心里快速筛选可行的路子。寻常帮工短活、搬运杂物、清理摊位,是眼下最容易上手,也最不容易惹人关注的选择。
一路慢行观察,不少店铺虽然缺人手,却更愿意雇佣身强体壮、有几分淬体底子的汉子,像他这般瘦弱苍白、一看就体弱多病的少年,大多店家看一眼便直接摇头拒绝。
接连问了几家粮铺、杂货摊,皆是碰壁。
腹中饥饿感渐渐清晰起来,空落落的胃里一阵阵发酸,提醒着他早已断粮多日。可他依旧不慌不忙,没有焦躁,没有急切,依旧耐着性子慢慢寻找,绝不因为饥饿就胡乱找活,更不会贸然接触来历不明的人和事。
走着走着,街巷深处一处专门收购山货、草药、野味的小摊,映入眼帘。
摊主是一名面相憨厚的中年猎户,常年守在这里,专门收镇上进山之人采来的寻常草药、野果、廉价山货,门槛不高,也不挑剔气力大小,只看东西实在。
他心头微微一动,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
原主记忆里,熟知青阳镇后山不少最基础、最常见、毫无毒性的低矮草药,算不上珍稀药材,炼不了高阶淬体药,只能勉强用来泡水温补,寻常人家也会采来煮水养身,不值几个钱,却是眼下他唯一能依靠的门路。
后山他如今伤势初愈,不敢深入,危险猛兽、陡峭崖壁全都避之不及,但外围平缓地带的常见杂草草药,却是安全易采,毫无风险。
心中打定主意,他缓步走上前,语气低调谦和,对着中年猎户轻声开口:“大叔,我平日里能认得几种后山常见的平价草药,若是采来给你,可能换几口粗粮,或是几块干粮?”
中年猎户抬眼打量他一番,见他瘦弱单薄,面色苍白,不像是会进山干活的人,难免有些疑惑:“你这身子骨,还能进山采草药?后山外围虽说安全,也不是娇弱身子能乱跑的。”
他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淡老实:“都是最偏外围的矮株草药,长在路边平缓处,不用爬山,不用走远,我慢慢走,小心些便无碍。只求换点吃的,不至于饿肚子。”
憨厚猎户见他言语诚恳,不耍滑头,也不刻意吹嘘,心里便松了几分,随口应下:“行吧,我也不坑你。你采些车前草、蒲公英、野荆芥这类最常见的过来,晒干新鲜的都行,凑够一小筐,我给你换两个杂粮饼,再加一小袋糙米。若是能多采几种干净的温补干草,我还能额外给你搭点最便宜的养生碎药,泡水喝养身子。”
这个条件,已经比他预想的宽厚不少。
他心中微微一稳,当即点头应下,谢过猎户,转身便朝着青阳镇通往后山的平缓小路走去。
一路避开人流密集处,专挑僻静少人的小道行走。不多时,便出了镇子外围,抵达后山最边缘的平缓林地。
这里草木低矮,地势开阔,没有陡峭山崖,也鲜有凶猛异兽出没,只有寻常野草灌木,风吹草木轻摇,安静冷清。
站在林地边缘,他先是闭眼静静感受片刻身体状态。
连日静养,加上道经悄无声息的暗润,体内气血虽不算充盈饱满,却早已稳住根基,行走慢行、弯腰采摘全然无碍,只是不能剧烈跑动,不能耗费过多气力。
灵魂深处,那道太初鸿蒙道经依旧沉寂内敛,不主动爆发,不显露异象,却始终有一缕极淡极柔的道韵,顺着血脉肌理缓缓流淌,默默滋养修复残余细微暗伤,稳固刚回暖的气血。
他依旧刻意不去深究这股力量,只当是自身静养带来的自然好转,专心低头辨认脚下草木。
凭借原主从小到大在后山外围摸索多年的记忆,再加上自身严谨细致的分辨能力,很快便精准找出猎户所说的几类平价草药。
车前草贴地而生,叶片肥厚,辨识度极高;蒲公英一簇一簇散长,花开朴素;野荆芥藏在杂草之间,气味独特,轻易便能区分。
他弯腰慢慢采摘,动作舒缓,不疾不徐,全程节省气力,不做多余消耗。一边采,一边默默分类摆放,干净剔除杂草泥土,保证成色规整,让人挑不出毛病。
前世做科研,讲究分类严谨、条理清晰,如今采摘草药,也依旧养成这般细致习惯。不知不觉间,效率反倒比寻常散漫采摘的人还要稳妥高效。
阳光渐渐爬升,透过林间枝叶缝隙洒落下来,落在他安静低头采摘的身影上,显得格外沉静。
偶尔起身稍作歇息,他便站在林地边缘,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望向天际辽阔云海,心底思绪悄然漫开。
他清楚记得,按照原著时间线,如今距离林动获得石符机缘、彻底崛起,还有一段不短的时日。整个青阳镇的大局,如今依旧平静,暗流尚未翻涌,各大宗族的争斗也还局限在资源争夺、日常摩擦之间,远远没到激化拼命的地步。
这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蛰伏窗口期。
他不需要急于抢机缘,不需要急于攀关系,不需要急于展露实力。只需要借着这段安稳空档,一步一步养好身子,攒下微薄粮草与平价草药,依靠鸿蒙道经默默夯实淬体根基,把这具多年亏损、重伤残破的肉身,一点点养到圆满扎实。
原著规矩森严,淬体六重之前,不可感应吸纳天地元力,只能纯粹打磨肉身,滋养气血。他严格恪守这条底线,绝不贪功冒进,绝不偷偷引动外力。
别人靠丹药、靠功法、靠资源强行堆起淬体修为,根基虚浮,后劲不足。
而他,要借着这无人知晓的无上道经,把肉身淬炼到同境界无人能及的极致,打下整个青阳镇,乃至整个大炎王朝同级之中,最牢不可破的根基。
采摘许久,满满一小筐规整干净的平价草药已然凑齐。他仔细捆扎妥当,提着竹筐,不急不缓,顺着原路慢慢走回镇上。
一路依旧低调慢行,避开熟人,避开林家子弟常出没的街巷,安安静静回到之前收购山货的小摊前。
中年猎户低头翻看筐里的草药,见分类整齐、品相干净、掺杂杂草极少,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里多了几分认可,也不反悔之前的约定,当即取出两个温热厚实的杂粮饼,还有一小袋装好的糙米,另外又抓了一小包碎末温补干草,一并递了过去。
“规矩办事,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这干草回去煮水喝,暖气血,养身子,对你现在的情况合适。”猎户憨厚说道。
他郑重道谢,将杂粮饼与粮草小心翼翼收好,贴身揣稳,转身再次低调离开街巷。
腹中饥饿已久,他却没有当场狼吞虎咽,依旧忍住食欲,刻意绕开热闹市井,沿着偏僻小路,默默走回林家那处破败冷清的小院。
推开破旧木门,重新回到安静无人的木屋之内,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这一刻,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几分。
他先将糙米小心收纳妥当,把那包温补干草放置一旁,随后拿起一块杂粮饼,小口慢咬,细细下咽。粗粮算不上美味,口感粗糙干涩,却是他多日以来,第一次真正吃上一顿踏实饱腹的吃食。
一口一口慢慢吃,配合着少量温水,不急不躁,尽量减轻肠胃负担,温和吸收养分。
饱腹之后,身上终于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暖意,空虚的气血又多了一层滋养。
他盘膝坐在破旧木床之上,闭目凝神,依旧不刻意催动任何修炼法门,只顺着日常呼吸,静静休养。
灵魂深处的太初鸿蒙道经,似是感知到肉身得到粮草草药的温补滋养,那一缕潜藏的道韵,流淌得愈发柔和顺畅,悄无声息化解体内最后几丝细微暗淤,加固新生气血。
屋内寂静无声,无光怪异象,无气息暴涨,无顿悟生辉,只有一个少年,安安静静,沉心蛰伏,脚踏实地,一步步稳住自己在这武道世界的卑微立足之地。
他心里清楚,今日寻食采药,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要继续低调,继续藏锋,继续靠着踏实勤恳攒粮草、攒草药、攒微薄底气,借着无上道经暗中固本培元,不鸣则已,默默沉淀。
青阳镇风云将起,天玄大道前路漫漫。
而他,从这一间破屋、一口粗粮、一捧平价草药开始,稳稳扎下自己的第一道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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