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晨昏往复,秋意渐浓,青阳镇周遭的山林里晨雾一日比一日厚重。
林建辉依旧守着自己一成不变的作息轨迹,日复一日,从无偏差。
独居在宗族最角落那间漏风的破木屋,无人问津,无人打扰。白日里提着竹筐外出采药,暮色时分归来,以草药换杂粮粗粮,夜里便关门闭户,借着神魂深处流转的神秘道经,悄然温养肉身、凝练气血。
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早年受过重伤、根基被毁、住在破屋之中,靠着一点微薄力气苟活的可怜旁支子弟。
整个林家大院,嫡系簇拥,下人往来,旁支子弟数以百计,谁也不会特意留意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连存在感都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少年。
唯有林建辉自己清楚,这般蛰伏隐忍之下,内里早已截然不同。
道经无声滋养,日复一日打磨筋骨血肉,如今他稳稳扎根在淬体三重中期,根基夯实到了极致。气血沉骨,肌理致密,经脉宽阔柔韧,一身力量敛于内而不泄于外。看似身形清瘦,弱不禁风,实则举手投足之间,都藏着远超表面的厚重底蕴。
他刻意控制气息、收敛神采,把所有锋芒全部藏在皮囊之下,只为在这阶层分明、弱肉强食的林家之中,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惹眼、不招祸、不被任何人当成异类。
这一日天色微明,晨雾还笼罩着整座青阳山。
林建辉简单熬了一碗糙米稀粥,小口慢饮,将温热养分尽数纳入腹中。道经自然而然运转,把粥水之中微薄的元气炼化吸收,化作温和气血,游走周身经脉。
收拾妥当,他拿起墙角那只早已磨得光滑的旧竹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沿着院墙根下最偏僻、最无人走动的荒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林家侧门。
他从不走正门,不经过演武场,避开所有子弟聚集之地,刻意减少一切与人照面的机会。
常年如此,久而久之,就连不少同属旁支的少年,都快要忘记宗族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后山外围,草木葱茏,露水沾湿野草,凉意沁人肌肤。
林建辉熟门熟路走到平日里采药的区域,弯腰俯身,指尖精准分辨各类常见草药,去杂留精,分类收纳。心神一半放在手头劳作之上,另一半静静内视己身,任由道经自主流转,一刻不停地温养肉身。
对他而言,行走、劳作、呼吸,皆是修行,无需刻意打坐,便胜过旁人日夜吐纳。
一路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背阴溪涧旁。
涧水清澈,叮咚流淌,青石遍布两岸,周遭林木茂密,遮挡日光,使得此处格外阴凉静谧,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极幽深、带着刺骨寒意的气息,顺着晨雾缓缓飘来。
这不是山间露水的清凉,也不是秋风的萧瑟,而是一种源自本源、藏于骨髓之中的阴煞寒意。寻常淬体修士一旦靠近,便会气血凝滞、经脉发麻,修为浅弱者甚至会心神不安。
换做旁人,根本无从察觉这藏得如此深的异样。但林建辉有道经护体,神魂感知远超同境之人,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一丝隐秘无比的气息波动。
他动作微微一顿,抬眸,顺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溪涧对岸,一方平整的青石之上,静静坐着一道纤细柔弱的少女身影。
少女一身素色净布衣裙,乌黑长发简单束起,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阴湿环境里更显楚楚动人。她双目轻阖,安然盘膝静坐,周身气息柔和恬淡,看上去就像是个体弱畏寒、需要旁人时时照料的娇弱女子。
初见这道身影,林建辉心中毫无波澜,只当是哪个不爱热闹、躲到后山僻静处散心的族中女眷或是小辈。
他常年独居一隅,不与人往来,族中之人认得不多,更别提这些常在内院生长、极少踏足荒僻后山的嫡系少女。
同一时刻,青石上静坐的少女,也察觉到了对岸传来的生人动静。
她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双眸子清澈如水,明净无尘,眼底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温婉与疏离。目光越过潺潺溪水,落在林建辉身上,先是下意识打量,随即眉头微蹙,眼底浮现出明显的迟疑与陌生。
眼前少年衣衫朴素陈旧,身形清瘦,背着一只采药竹筐,站在野草之间,沉默寡言,气息平淡得如同路边草木。
她久居林家内院,自幼被长辈呵护长大,所见皆是嫡系子弟、族中贵客,平日里往来之人无不光鲜体面。对于偏院之外、角落破屋一带的底层旁支,几乎从未留意过。
看着这张略显清隽、带着几分病愈之后苍白的面孔,她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对方是谁。
少女静静凝视片刻,脑海之中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翻涌。
良久,才终于从那些被遗忘的边角传闻里,想起了这样一个人——
那个早年修行受损、身受重伤,无依无靠,独自住在宗族最偏僻破木屋之中,靠着采药换粮勉强度日的旁支少年。
名字……好像叫做,林建辉。
确认身份的同时,对岸的林建辉,也已然认出了对方。
这般独一无二的气质,这般清冷温婉又自带疏离的模样,再加上那一缕深藏体内的阴煞本源气息,整个林家上下,唯有一人而已。
林青檀。
他心中了然,目光平静无波,不露分毫异色。
外人皆以为林青檀体弱多病、不堪修行,需要处处受人照料,却不知这看似柔弱的少女,天赋异禀,身具罕见的煞魔之体。
更无人知晓,靠着家族倾力供给的丹药资源、长辈暗中指点,再加上煞魔肉身天生强悍的优势,她的修为早已远远甩开同年龄段的绝大多数族人,悄无声息地迈入了淬体四重初期。
四重之境,气血如浆,筋骨坚韧,远比还在三重中期稳步打磨的自己,要高出整整一个台阶。
只是她体质特殊,阴煞之力难以掌控,一旦肆意催动修为,便容易阴气外泄,惹来祸患非议。故而平日里始终刻意收敛锋芒,伪装柔弱,从不肯在外显露半分真实实力。
两人隔着一溪流水,静静相望,一个迟疑辨认,一个了然于心,没有立刻开口,空气里带着一丝初见的生疏与安静。
片刻之后,还是林青檀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她声音轻柔温婉,没有嫡系子弟常见的傲慢与优越感,只是同族之人最平淡的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后的温和:
“你……是建辉,对吧?”
没有师兄妹那种生分客套,同宗同族,血脉同源,无需那般见外。
林建辉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语气平直无起伏:“是我。”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上前,不靠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符合自己孤僻寡言、不善交际的性子。
“平日里总看你背着竹筐出入侧门,原来是常常来后山采药。”
林青檀缓缓起身,身形纤细窈窕,脚步起落之间,看似轻盈柔和,却隐隐透着淬体四重肉身才能拥有的沉稳根基。她慢慢走到溪水边,望着对岸的少年,轻声说道,
“你的身子,看着比之前传闻里要好上不少了。”
“嗯。”林建辉淡淡应声,指尖依旧下意识整理着筐中草药,“旧伤慢慢养着,采点草药换些粗粮,活动筋骨,日子也就这样过。”
他话语不多,点到为止,从不主动多说半句自己的境况。
林青檀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衫,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想起他独居破屋、无人照料的处境,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与体谅。
她性子纯良温和,从来不会以身份高低看人。心念一动,掌心微微摊开,一枚莹润翠绿的丹丸静静躺在手心,一股温润柔和的药力缓缓弥散开来。
“这是我平日里温养身子用的凝露草丸,药性很平和,不冲经脉,最适合养气血、护旧伤。你拿着吧,对你调养身体会有帮助。”
这等丹药,对内院资源不愁的她来说不值一提,可对连粗粮都要精打细算、无丹药无指点的林建辉而言,却是千金难觅的珍贵之物。
林建辉目光扫过那枚丹丸,一眼便辨出药性纯粹、温和绵长,的确是难得的养身好物。
但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头拒绝了。
“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我现在靠着食补和山间草药,已经足够稳住身子。平白拿你的东西,不合适。”
他心中想得清楚明白。
如今自己正在蛰伏藏锋之际,最怕的就是无端受人恩惠,惹人注意。一旦收下这枚丹药,难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也容易让人察觉到自己气血修行的异样。
无欲则刚,无恩无欠,才是最安稳的自保之道。
青檀见他态度坚定,也不勉强,浅浅一笑,温柔地收回手掌:
“那好吧。若是以后生活难处、身子调养不开,同在一族之中,不用客气,能帮的我都会帮。”
晨雾渐渐散去,日头爬上山头,金色微光穿过林叶,洒落在溪涧之上,流水泛着细碎亮光。
“你常常来这里静坐?”林建辉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嗯。”青檀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浅淡忧色,“这里背阴安静,人少清净。我身子畏寒,阳气太盛的地方反而待不住,偏偏这种阴凉之处,坐着反倒安稳静心。”
她没有说出真相,不说自己身具煞魔阴寒本源,不得不借阴地压制体内躁动的煞气,只能以“畏寒”二字轻轻带过。
林建辉心中通透,一眼看破却不点破。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体内那股时刻被强行压制的阴煞之力,明白这看似被全族呵护、无忧无虑的少女,也有着外人无从知晓的烦恼与束缚。
世间之人,各有境遇,各有修行之苦,不过如此。
“此地无人打扰,的确适合静心静养。”他淡淡应和一声。
眼看竹筐之中草药已然采满,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下山换药的时辰。
林建辉抬手扶了扶筐沿,看向对岸少女,语气平静道别:
“我采够药了,该下山去换粗粮。你安心在此静修,我先走了。”
“好,山路露水滑,你路上小心些。”青檀温和点头,静静目送。
林建辉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沿着来时的小路缓缓离去。身影很快隐入茂密草木之间,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在这溪涧之旁。
青石边,只剩下林青檀一人伫立水边。
她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不知为何,方才与那沉默寡言的少年相对而立时,自己平日里时常躁动不安、难以压制的体内阴煞,竟莫名变得平和安稳了许多。
那人身形清瘦,不言不语,周身却透着一种如水般沉静、如山般安稳的气韵,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宁。
她想不通其中缘由,只得轻轻摇头,再度盘膝坐回青石之上。
双目轻阖,心神内敛,淬体四重初期的修为悄然运转,将一身阴煞本源牢牢锁在经脉深处,不令外泄半分。
无人知晓,这柔弱少女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惊人的天赋与隐秘。
后山风静,溪水叮咚,林木婆娑。
一场带着迟疑、打量与生疏的初见,就此落幕。
没有寒暄客套,没有争锋较量,没有利益纠葛。
一边是独居破屋、藏道经于神魂、淬体三重中期、步步为营隐忍求生的林建辉;
一边是深居内院、隐煞魔于肉身、淬体四重初期、温柔自持冷暖自知的林青檀。
同宗同源,境遇悬殊,命运殊途。
却在这无人知晓的后山一隅,第一次看清了彼此的模样,悄然埋下了往后无数羁绊与同行的伏笔。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故事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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