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骑队的嘶吼,撞碎了雁门雪幕。
不过十数骑,皆是披裘带刀的胡骑,弯刀映着雪光,泛着冷冽的寒芒,纵马踏过李家坳的断墙残垣,马蹄碾过冻硬的血痕,所过之处,仅剩的几间土屋,皆被乱刀劈砍,柴草、陶罐碎了一地,粗野的笑骂声,裹着朔风,扎进人耳。
“搜!但凡有活口,尽数杀了,粮食、铁器,一概带走!”
为首胡骑勒住马缰,豹眼环睁,扫视着残破村落,弯刀在掌心随意敲击,语气轻慢得如同踩死一只蝼蚁。五代以来,胡骑破关劫掠已成常态,中原兵弱,边地百姓,便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周老卒将阿煜死死按在炕角,破旧的棉絮盖住孩童身形,自己横刀立在屋门内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佝偻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冻土中的老松,明知不敌,却半步不退。
他这辈子,守了四十年雁门,见过无数同袍战死,见过无数村落被毁,老了,残了,没什么可守的,便护着这孩子,护着这点乱世里未灭的星火。
“屋里的,滚出来!”
胡骑已踹到门前,皮靴狠狠踹在木门上,“哐当”一声,本就松动的门板应声倒地,木屑混着雪沫扑进屋内,寒风瞬间灌了满堂。
三名胡骑持刀闯入,目光扫过屋中,落在周老卒身上,见他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卒,顿时哄笑起来:“一个老东西,也敢挡路?杀了!”
弯刀破空,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劈周老卒头顶。
老卒横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铁锈横刀应声崩开一道缺口,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终究老了,筋骨已衰,哪里是壮年胡骑的对手。
“周爷爷!”
炕角的阿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开棉絮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挡在周老卒身前,张开双臂,虽浑身发抖,却仰着头,瞪着眼前的胡骑,眼中没有惧意,只有燃着的怒火。
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身形瘦弱,衣衫破旧,站在高大的胡骑面前,如同风中残烛,却偏要护着身后的老人。
“哦?还有个小崽子。”为首胡骑挑眉,弯刀挑起阿煜的下巴,语气戏谑,“倒是有几分骨气,正好,带回去做个奴隶,也算有点用处。”
另一名胡骑伸手便抓,粗粝的手掌带着腥膻气,直奔阿煜肩头。
周老卒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力气挥刀上前,却被胡骑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撞在土墙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横刀脱手落地,再也无力站起。
“老东西,找死!”
胡骑怒喝,弯刀高举,便要斩下老卒头颅。
阿煜哭喊着扑上去,抱住胡骑的腿,狠狠咬下,他恨这些胡人,恨这乱世,恨自己无力护亲,更恨中原积弱,任由胡骑肆虐,哪怕只有一口力气,也要拼到底。
“放肆!”
一声断喝,骤然炸响在风雪之中。
不似雷霆,却比雷霆更有威势,清越、沉厚,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刚硬侠气,瞬间压过了胡骑的笑骂、寒风的呼啸,震得整个李家坳的雪沫都簌簌落下。
众人循声抬头,只见村口那截断墙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未着甲胄,未配利刃,须发半白,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眉眼间藏着乱世沉郁,却又透着睥睨烽烟的傲骨,如同这雁门关的长城,沉默,却坚不可摧,更藏着不甘退守的锋芒。
他就那么静静站在断墙之上,脚下是残雪断壁,身后是苍茫戈壁,一身风尘,却不染半分浊世戾气,分明是隐于边地的老者,却自有一番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是历经五代乱局,看透退守之弊,一心要重塑华夏武风的隐世侠者,陈靖山。
晚唐名将之后,一身《横江刀谱》《雁门守御诀》炉火纯青,却不囿于闭门隐居,看透中原孱弱、一味退守的祸根,不愿入朝争权,便扎根雁门,寻可塑之材,传强邦之道,十余年来,数次击退胡骑,从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以武止戈,以攻护境。
“哪里来的老匹夫,敢管爷爷的闲事?”为首胡骑大怒,勒马转身,弯刀指向陈靖山,“找死便自己撞上来!”
余下胡骑纷纷调转马头,弯弓搭箭,羽箭如蝗,直奔断墙上的陈靖山射去。
陈靖山神色淡然,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闲云野鹤,飘然从断墙落下,不闪不避,衣袖轻挥,一股柔和却刚猛的劲气散开,射来的羽箭尽数被震落在地,插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不过一招,便显露出绝世武学功底。
胡骑皆惊,脸色骤变,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却依旧仗着人多,嘶吼着挥刀冲上前,弯刀齐挥,杀气腾腾。
陈靖山眸色微冷,依旧赤手空拳,身形游走于胡骑之间,步伐沉稳,如踏雪无痕,每一次出手,皆是直击要害,卸力破局,既不滥杀,也绝不姑息,不过瞬息之间,十数名胡骑,弯刀尽数脱手,关节被卸,瘫倒在雪地里,哀嚎不止。
他出手,从不是为了苟全一隅,而是为了断胡骑劫掠之念,立中原不屈之威——守,从来不是退避,而是蓄力而攻,唯有自身强盛,方能止息战乱,护全境安宁。
为首胡骑吓得魂飞魄散,瘫在马背上,瑟瑟发抖,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被陈靖山一眼扫过,连滚带爬翻身上马,带着残部,狼狈地往关外逃窜,再不敢回头。
风雪暂歇,陈靖山缓步上前,扶起瘫在地上的周老卒,指尖轻搭其腕,一股温和劲气注入,稳住其体内伤势,随即转头,目光落在阿煜身上。
孩童脸上挂着泪痕,衣衫沾满雪水泥污,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劫后余生的怯懦,反倒燃着一团火,盯着胡骑逃窜的方向,小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陈靖山轻声问道,语气平和,却藏着深意。
“赵承煜,小名阿煜。”阿煜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句哭诉,只咬着牙道,“我阿爹是边关士卒,被胡人杀了,我娘也没了。我恨胡骑肆虐,恨中原孱弱,我要习武,要练最强的本事,要让边关再无胡骑敢来,要让中原不再受欺,要让这乱世,彻底终结!”
没有空泛的誓言,没有怯懦的退守,小小年纪,便看透“被动防守”的无用,一心要以武强国,以攻止战,这份心志,远超同龄孩童,正戳中陈靖山数十年藏于心底的执念。
陈靖山浑身微震,凝视阿煜良久,眸中沧桑尽散,只剩灼灼锋芒,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孩童,语气郑重,带着武侠传承独有的仪式感,一字一句道:
“我陈靖山,半生观乱世烽烟,见惯一味退守的惨状,深知弱邦无安,强武方宁。我有一身武学,更有一腔强邦之心,欲寻一心志坚韧、不恋苟安、志在拓土强邦的弟子,传我毕生所学,传以攻为守、开万世太平的道。你虽年幼,却有傲骨,有血性,知孱弱之耻,立强盛之志,可愿拜我为师?
你要记清,拜师之后,习武不为私斗,不为封侯,只为铸华夏铁血风骨,强中原万里疆域,守不是退,是攻,是蓄力而战,是扫平边患,是拓土安邦,让后世再无乱世流离,再无胡骑破关之痛,开大宋万世太平之基!”
此言落定,便是侠道与初心的传承,是改写弱宋宿命的开端。
阿煜双目圆睁,心中那团火彻底燃遍全身,他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对着陈靖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地面上,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坚定,震彻寒关:
“弟子赵承煜,愿拜师父为师!此生谨遵师训,习武强邦,以攻为守,扫平边患,绝不让中原再受孱弱之辱,定要让大宋威震四方,开万世太平!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一跪一拜,是乱世孤童的宿命抉择,是铁血强宋之志的萌芽,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缱绻,只剩护邦强国的赤诚。
陈靖山伸手扶起阿煜,指尖拂去他额头的雪沫与血痕,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小册子,封面上四个古朴大字——横江刀谱,笔锋藏锋,却透着一往无前的锐气。他将刀谱郑重递到阿煜手中,语气愈发凝重:
“此谱,看似守御,实则藏攻,刀意是守,心法是进。你要日日习练,更要日日铭记:大宋若想安宁,绝不能一味退守,唯有强军拓土,以战止战,方能立于世,方能安万民。从今日起,你随我居雁门,习武学,明武志,先立自身风骨,再筑强国根基。”
阿煜双手接过刀谱,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一生的信念,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坚定。
周老卒靠在土墙边,看着眼前一幕,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他守了一辈子边关,见了一辈子乱世苦楚,今日终于看到了希望——这孩子,定会长成栋梁,定会让这积弱的中原,重新挺起脊梁。
陈靖山牵着阿煜的手,转身望向关外苍茫戈壁,又望向关内连绵的山河,声音悠远,透着穿透乱世的力量:
“雁门的雪,终会化;乱世的烽烟,终会散。只要心志不移,武风不坠,大宋必能强盛,疆土必能广拓,万世太平,终会到来。”
阿煜握紧拳头,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小小身躯里,已然埋下了铁血强宋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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